近日,受台风“美莎克”残余环流与西南季风共同影响,广西多地遭遇持续强降雨,引发大面积内涝和洪灾,多个乡镇被淹,大量群众受困。多支救援力量连夜奔赴一线,投入紧急抢险救灾。

在这片汪洋之中,贵州蓝天救援队队长王毅已带领队员连续奋战数日。过去两天里,他和队员们辗转多个学校、村庄,累计转移民众近千人,同时为被困群众运送生活物资。

7月9日晚,在王毅短暂休整间隙,观察者网与他进行连线。从他的讲述中,我们得以窥见洪水现场的焦灼与期盼,也感受到这场紧急救援背后的争分夺秒与多重现实考量。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观察者网:蓝天救援队大概是什么时候接到贵港洪涝灾情信息的?另外,我们看到全国各地已经有很多支救援队赶过去了,可能不少人会好奇,从接到信息到队伍出发,你们内部经历了怎样的决策和准备过程?

王毅:我们是6号开始关注广西洪灾的,当时是横州发生了溃坝。现在国家对社会组织的管理已经越来越规范,不像以前那样,各方队伍未经协调就盲目涌向灾区。如果是以前,我们可能6号当天就不假思索地出发了,但现在必须要等相关部门进行评估,比如当地人员、装备的需求,以及事件是否超出当地的响应能力等等。所以一直到7号,我们一方面在持续准备,另一方面也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直到7号中午1点多,广西防汛抗旱指挥部发布了救灾公告,明确提出有条件的舟艇队伍可以过来救援。我看到公告后,第一时间联系了贵州省应急管理厅和广西应急管理厅,并通过应急管理部的社会应急力量调度平台进行了申报。经过层层审批——贵州、广西两级审核,最后应急管理部终审——我们获得了第一批资格,获批后我们立即整理装备出发。

与此同时,全国蓝天队伍也在关注,我们有个蓝天救援队全国负责人的群,各地都在申报,但当时只有贵州批了,所以贵州队率先出发。按照跨区域救援的流程,我们一般需要4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包括人员和装备准备。这次我们带了冲锋舟、照明无人机、水下搜救用的声呐,以及通讯设备、系留照明无人机等。考虑到可能有水下作业,我们还带了潜水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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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救援队队员 作者供图

下午5时15分装完车,我们从贵阳出发。途中我们一直关注当地信息,同时广西那边有个社会应急力量现场协调中心,也拉了工作群,中途发布了一个任务,说贵港大约有1万名学生需要转移,于是我们直接改赴贵港——原本计划去横州,但看到这个任务后,我们果断调整了目标。

8日凌晨5点到达时,当时现场只有几支队伍:湖南的一支、我们贵州队,还有贵州的一支消防队伍。天亮后,我们三支队伍立即下水,开始接运学生。随后陆续有更多队伍汇聚过来,到第二天中午估计有二三十支甚至更多,舟艇大概有几十上百条。截至8号晚上8点,我们在高级中学转移了651名师生。后来安能的应急动力舟桥也到了,效率很高,一次能载500人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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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师生 作者供图

昨晚(8日)跟当地指挥部沟通后,今天(9日)一早6点我们又到了现场,开始转移另一所学校的学生,今天又转移了281人。下午5点多你联系的时候,我们又接到求助,距离水面7公里处有一个农场,困了几百人,物资紧缺,而且里面有些是有基础病的老人,有个小孩发高烧也需要转移出来。因此我们送了260多件物资进去,也把有需要转移的人接出来了。

观察者网:据我了解,您多次参与洪涝救援,比如贵州省内多次洪灾,以及河南“7·20”特大暴雨灾害。跟以往相比,这次有什么不同?救援难点在哪里?

王毅:区别很明显。贵州的洪灾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地势落差大,水退得快,我们常常赶到现场时水已经退了。之前河南和涿州的积水退得也较快,管涌溃堤修复后,水基本就消退了。但这里不一样,从昨天到今天水位不但没退,反而涨了。比如我们停的一辆车,刚停时还在干地上,下午时轮胎已经被水淹没了约20公分。此外,淹的范围特别大,我们目前去的最远的村,水面距离有7公里,水深的地方七八米,浅的也有三四米。街道上的探头、路牌,伸手就能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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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现场 作者供图

观察者网:水这么深,我想到一个新闻,说有个养蛇场被冲毁,蛇都跑出来了。

王毅:养蛇场在横州那边。不过我们救援时确实也看到很多蛇,沿途树枝上挂着、露台上盘着、水里游着的都有。昨天我们还和一条银环蛇有过一次“亲密接触”。

观察者网:我看到您之前接受媒体采访,说二十几个小时没休息。看您现在也在忙,中间有休息时间吗?

王毅:从7号早上到现在,我们大概昨晚1点找到营地,睡到今早5点起来洗漱,5点半出发,6点不到就到了现场,大约睡了4个小时。

观察者网:这在洪灾救援中算常态吗?

王毅:基本是这样的,什么救援都是如此。你睡觉的时候一琢磨好多人还饿着肚子,也睡不久。来了就想着多干点事,能帮多少是多少。

观察者网:从昨天到现在,您觉得救援中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

王毅:目前来看都还好。昨天刚开始油料短缺,我们正为油料补给发愁,反馈给指挥部后,他们及时补充,今天还调了一辆运油车停在边上随时补给。其他耗材也都及时供应,保障很给力。

观察者网:那救援中有什么常见的问题吗?

王毅:每次都会遇到的一个严重问题,就是水下战损特别严重。洪水中的水面不是正常河道环境,它会淹没建筑、街道、施工工地,水下情况完全看不见,水很浑浊,漂浮物也多,其中夹杂着钉子、彩钢瓦等尖锐物,船一划过去就是一道大口子。我们有几条船都遇到了这种情况,出现了战损。

观察者网:这些船能现场修复吗?

王毅:从我们的角度来看,修补后可以继续用,但结构上跟完好的状态是两码事。战损的船我们一般修好后用于训练,救援时仍使用完好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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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锋舟水下战损特别严重” 作者供图

观察者网:说回转移人员,在转移师生的过程中,有没有让您印象特别深刻的场景?

王毅:有。刚开始效率不高,学校离上下船地点约两公里,一船拉七八个孩子,来回要20分钟,一条船一小时只能拉20多人。但这些孩子即使被困了三天,依然很乐观,看到这么多队伍来转移他们,充满期盼。昨天我们想在天黑前把他们全弄出来,后来安能的应急动力舟桥一来,一次能拉几百人,学生们特别兴奋,你们从现场视频也能感受到那种激动。

观察者网:确实,能从现场的喊叫听出不少学生感到震惊。您之前在别的救援中见过这种应急动力舟桥吗?

王毅:演练时见过,但实战中这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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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9日,在广西贵港市西江教育园区,救援人员使用动力舟桥转运被困学生。 图源:新华社

观察者网:这次救灾看到不少新工具的出现,比如有人用农业无人机来救人,这在以前的救援新闻中很少见到。

王毅:是的,不过这里面存在一点争议:按现行规定,无人机载人是不允许的。类似的问题也存在于冲锋舟驾驶上,严格来说,全国有正规驾驶资质的人很少。有些地方,比如我们贵阳前两年搞水上演练,管理部门就问我们要证明,没证就不行。

观察者网:这某种程度上是道“原则难题”——“违规但能及时救人”和“不违规但人可能出事”之间二选一。网上很多人也在讨论这一难题,不过我看评论区,有句话出现的频率很高——“原则上无人机不许吊人,但人民大于原则”。

王毅:确实,情感上能理解,不过现实层面来看,救援时不出事还好,有问题就很难说了,合法合规的话,能提前规避很多纠纷。

观察者网:确实,这事以后在其他救灾场景下可能还会出现,需要有关部门提前说明或规范。

王毅:是的。再比如刚才我们几个队员也在讨论一种情况,村里求助转移有高血压的老人和发高烧的小孩,我们的队员跟120对接好了,人到直接移交。但严格来说,这种情况应该考虑家属陪护、医疗人员全程陪同。做好没问题,一旦老人在船上出状况,后续可能会有纠纷。

观察者网:这情况可能也需要提前约定好责任划分,把丑话说在前头。

王毅:对。

观察者网:除了人员转移,您刚提到蓝天救援队还承担物资投送任务。目前物资保障如何?有短缺吗?

王毅:教育园区附近西江农场600多人困了几天,每天消耗很大,有的人不愿意出来,那是他们的选择,但我们要尽量保证他们不饿肚子。很多年前,应急管理机构改革前,民政系统承担救灾职能时,就有“确保受灾群众不挨饿、不受冻”的目标,现在全社会都在关心救灾,条件比当年更好了。我们到过的几个点物资应该不是那么急缺,毕竟全国各地已开始驰援。

更大的问题是运力不足,而且投入力量不均衡。有些地方信息传不出来,或者没受到关注,容易成为盲点——通讯中断后,无人机携带的通讯设备只能覆盖一定范围,做不到全域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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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被困民众 作者供图

观察者网:像这种盲点怎么排查?

王毅:如果我们是本地人,对地理环境熟悉会好办;但我们是外来的,两眼一抹黑,只能通过公开渠道发布的求助信息逐条核实、回应。

观察者网:接下来蓝天救援队的重点工作是什么?预计还要在贵港坚守多久?

王毅:这个要看应急部门的调度。具体坚守多久不确定,取决于当地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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