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风有点凉,韩楚风坐在书房,手里攥着那副卷轴。
五年前丁元英走的时候,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墓地、遗嘱、遗物,样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唯独这副“悟”字,他说,“等我走了五年再打开”。
韩楚风一直照做。
可今天,当他把卷轴展开时,手指触到了卷轴边缘的异样。他不信邪,拿刀片沿着边划开。
夹层里藏着一张纸,上面是丁元英的笔迹。
字不大,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出来:“我算尽天下人心,却没料到杀她的人,一直坐在我对面”。
韩楚风的手一下子就凉了。脊背一阵一阵发麻。他认得丁元英的字,更认得这个内容。
小丹的车祸,不是意外。
01
韩楚风一夜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副卷轴翻来覆去地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血迹早已干透,呈现暗褐色。
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个字,每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拿起电话。
“老蔡,帮我查个人。”他的声音有点哑。
电话那头的蔡向东顿了顿:“查谁?”
“朱俊晤。丁元英生前的那个助理。”
“怎么了?”
“先别问,查就对了。”韩楚风挂了电话,把卷轴重新卷好,放进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他开车去了丁元英的故居。
房子一直没人住,门窗紧闭,院子里长了杂草。韩楚风拿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搬走了,只剩下一些不用的杂物。他直奔书房。
书房已经空了五年,原来摆满了书,如今只剩下几个空书架。韩楚风蹲下来,翻开墙角的一个纸箱。
里面是丁元英生前的一些零碎东西。笔记本、信封、还有一些用过的笔。韩楚风翻了翻,忽然停住了。
一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2018年7月”。
那是丁元英死前的最后一个月。韩楚风翻开第一页,字迹还算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
“7月12日,小丹走了整整两个月,我还是没睡过一个整觉。闭上眼就是她。”
“7月15日,有些事,我不敢往下想。”
“7月20日,今天朱俊晤来了一趟,说基金那边有新情况。我让他查,他说正在查。”
“7月23日,我又做噩梦了。梦见小丹的脸。”
“7月27日,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我血压高,让我休息。可我不能休息,有些事,必须查清楚。”
韩楚风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很难辨认了,只写了三个字:“是他。”
写完之后,丁元英把笔放下了。
韩楚风合上笔记本,手一直在抖。
他知道丁元英在说什么。
他更知道,丁元英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韩楚风把笔记本装进包里,锁上门离开。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院子。
五年前,丁元英就是在这里,一个人面对那场看不见的战争。
那时候韩楚风还在忙自己的生意,心思没放在这边。现在想想,丁元英最后那段日子,一定很孤独。
他叹了口气,上了车。
02
韩楚风没有直接去找朱俊晤。
他先去了城郊一个老旧小区,找了个人。
李宏的妻子。
五年前芮小丹出事那天,开着大货车撞过去的司机,就是李宏。他被判了三年,出来后就没影了。韩楚风问过很多人,都说不知道他在哪。
但这个女人的地址,他记住了。
韩楚风敲开门的时候,李宏的妻子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棉袄。
“你是谁?”她有点警惕。
“韩楚风,一个朋友。”韩楚风递上一张名片,“我想问问您丈夫的事。”
李宏的妻子脸色变了:“他死了。”
“死了?”
“去年冬天,喝多了,倒在路边冻死的。”她的眼圈红了一下,“他现在就葬在城西的墓地里。”
韩楚风沉默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
“说什么?”李宏的妻子苦笑,“他说这辈子完了,哪都去不了。”
“钱呢?他有没有提过钱的事?”
李宏的妻子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出来的时候,有人给他汇了五十万。”
李宏的妻子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
“说出来吧,对你有好处。”
李宏的妻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开口了:“他出来那天晚上,回来后特别高兴,说有人给他汇了一笔钱,够我们过一辈子的。我问是谁,他说不能说。后来他就开始喝酒,喝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凶。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是一个朋友给的,那个朋友在帮人办事。”
“帮谁办事?”
“他没说。只说那是个大人物,能让他这辈子吃穿不愁。”李宏的妻子抹了一把眼泪,“可后来,他喝得越来越厉害,钱花完了,人也垮了。我问他钱去哪了,他说花了。我说花哪了,他说喝酒。再后来,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韩楚风沉默了很久:“谢谢你。”
他转身要走,李宏的妻子忽然叫住他:“等等。”
韩楚风回头。
“他死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李宏的妻子说,“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他说对不起我,也对不起那个开车的女人。他说他害死了她,也害了自己。”
韩楚风心里一紧:“还有呢?”
“没有了。”李宏的妻子低下头,“就说了这么多。”
韩楚风走出那栋楼,站在风里,点了一根烟。
五十万。什么人会给一个刚出狱的犯人五十万?
只有一种可能:让李宏闭嘴的人。
而能让李宏闭嘴的,只有那个真正制造了那场车祸的人。
韩楚风把烟掐灭,拨通了蔡向东的电话。
“老蔡,查一下朱俊晤的账户,五年前到六年前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一笔五十万的转出。越快越好。”
“知道了。”蔡向东挂电话之前,又问了一句,“楚风,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还没有。”韩楚风说,“但快了。”
03
韩楚风约了朱俊晤。
地方选在市中心一个茶馆,安静,没人打扰。
朱俊晤来的时候穿得很正式,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韩楚风,笑了笑:“韩总,好久不见。”
“坐。”韩楚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朱俊晤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今天怎么想到约我?”
“想跟你聊聊元英的事。”韩楚风看着他,“五年前,元英走后,我一直想找你聊聊,但一直没空。今天正好,有空。”
朱俊晤点点头:“老师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他一直很惦记你。”
“惦记我?”韩楚风笑了笑,“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
“留了。”朱俊晤说,“他说,让你好好做生意,别太累了。”
韩楚风盯着他:“就这些?”
“就这些。”朱俊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了?”
“没怎么。”韩楚风也端起茶杯,“元英走的前一天,你去找过他,是吗?”
朱俊晤的手顿了顿:“是,我去过。”
“为什么?”
“基金那边出了点问题,他让我过去看看。”
“什么问题?”
“他名下的一个项目,资金出了点状况。我帮他处理了一下。”
韩楚风没说话,只是看着朱俊晤。
朱俊晤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茶杯:“韩总,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查?”韩楚风笑了笑,“我能查什么?”
“你别瞒我。”朱俊晤盯着他,“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一些事。”
“是吗?”韩楚风不慌不忙,“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朱俊晤说,“但我听说,你去找了李宏的妻子。”
韩楚风心里一紧。
“她还跟你说什么了?”朱俊晤问。
“没说什么。”韩楚风笑了笑,“就是问了一下李宏的事。”
“李宏的事有什么好问的?”
“没什么。”韩楚风放下茶杯,“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死了。”
朱俊晤沉默了一会儿:“韩总,有些事,不用查得太清楚。”
“因为查清楚了,对谁都没好处。”
韩楚风看着他:“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朱俊晤站起来,“我只是不想你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
“对。”朱俊晤拿起外套,“我还有事,先走了。改天再聊。”
他转身走了。
韩楚风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朱俊晤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这个人,心里有鬼。
韩楚风拿起手机,拨了蔡向东的号码。
“老蔡,朱俊晤的账户,查到了吗?”
“查到了。”蔡向东说,“五年前,他的账户里确实有一笔五十万的转出,时间是七月二十九号。”
“七月二十九号?”韩楚风回忆了一下,“小丹是七月十五号出的事。”
“对。”蔡向东说,“七月二十九号,李宏还在看守所里。”
韩楚风心里一沉。
朱俊晤在李宏还没判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那笔钱。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宏还没被判,就已经知道自己会出来。
因为有人,早就帮他铺好了路。
韩楚风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
“朱俊晤,”他自言自语,“你到底还做了什么?”
04
韩楚风去找了丁元英的主治医生。
医生姓刘,是市中心医院的心内科主任。五年前,丁元英死的时候,就是他在负责。
刘医生已经快退休了,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看到韩楚风的时候,愣了一下。
“韩总,好久不见。”
“刘医生,有空吗?想问你一点事。”
“什么事?”刘医生请他在办公室坐下。
“丁元英的死因。”
刘医生的脸色变了:“韩总,这事都过去五年了。”
“我知道。”韩楚风看着他,“但我最近发现了一些事,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
“丁元英的死因,是不是真的是心脏病突发?”
刘医生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韩总,说实话,我也有疑惑。”
“什么疑惑?”
“当时,他的症状不太像心脏病突发。他进来的时候,脸色发黑,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我做了心脏检查,没有发现明显的梗死。但他的家属坚持说是心脏病,我们也就按心脏病处理了。”
韩楚风心里一沉:“还有呢?”
“还有,他的血液样本里,有一种重金属成分。”
“重金属?”
“对。”刘医生说,“含量不高,但我当时留了一个心,保存了一份样本。后来我复查的时候,发现那份样本被人拿走了。”
“谁拿的?”
“不知道。”刘医生摇头,“医院的记录里,没有任何人借走那份样本的记录。”
韩楚风沉默了很久。
“刘医生,那份样本,还能查到吗?”
“查不到了。”刘医生说,“已经销毁了。”
韩楚风心里一凉。
“韩总,”刘医生小声说,“我多一句嘴,你查这个,是因为什么?”
“我怀疑丁元英不是死于心脏病。”
“那他死于什么?”
“中毒。”
刘医生的脸色变了:“中毒?”
“对。”韩楚风说,“慢性中毒。”
刘医生沉默了很久:“韩总,这事要是真的,那可就……”
“我知道。”韩楚风站起来,“谢谢你,刘医生。”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满天乌云。
慢性中毒。
什么人能天天接触到丁元英的饮食?
只有两个人:朱俊晤,还有马惠芳。
但马惠芳跟丁元英没仇。
那就只有朱俊晤了。
韩楚风拨通了马惠芳的电话:“喂,马姨吗?我是韩楚风。想跟您聊点事,有空吗?”
“有空有空。”马惠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出来,“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这么客气了?”
“那行,晚上我去拜访您。”
05
马惠芳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韩楚风到的时候,她正在做饭。
“来来来,坐坐坐。”马惠芳一边擦手一边招呼,“你吃饭了没有?没吃我多做点。”
“吃了吃了。”韩楚风在客厅坐下,“马姨,我今天来,想问您一点事。”
“丁元英走之前的那些日子,您还记得吗?”
马惠芳的脸色变了:“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想确认一些事。”
马惠芳沉默了一会儿,坐下来说:“记得,记得很清楚。”
“他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马惠芳说,“那段时间,他特别沉默。以前他喜欢坐在书房里看书,一看就是一天。但那段时间,他常常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一句话都不说。”
“还有呢?”
“还有,他吃饭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做好了饭,他吃两口就不吃了。”
“那段时间,有没有人经常来找他?”
“有。”马惠芳说,“你认识的那个小朱,经常来。”
“朱俊晤?”
“对,就是他。”马惠芳说,“他几乎隔两天就来一次,每次来都跟丁元英在书房里说话。有时候说话声音很大,好像在吵架。”
“吵架?”
“对。”马惠芳说,“我听到过一次,朱俊晤好像在哭,丁元英在骂他。后来他们又安静了,朱俊晤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韩楚风心里一紧:“是哪一天?”
“记不清了。”马惠芳想了一会儿,“大概是七月二十号左右吧。”
“是七月十二号吗?”
“不是。”马惠芳摇头,“七月十二号那天,丁元英在自己屋里哭。”
“哭?”
“对。”马惠芳眼圈也有点红,“那天是小丹出事的第三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我听见他在哭,哭得很伤心。”
韩楚风沉默了一会儿。
“马姨,您还记不记得,丁元英走之前那几天,有什么特别的?”
马惠芳想了想:“有一个事,我不知道算不算特别。”
“他让我给他买了几瓶好酒,说是要请人吃饭。”
“请谁吃饭?”
“我不知道。”马惠芳说,“但他让我把酒放到书房的柜子里,说不想让别人看见。”
韩楚风心里一动:“那些酒呢?”
“丁元英走了以后,就没人动过了。”
“还在吗?”
“应该在。”马惠芳说,“书房里的柜子一直锁着,我没动过。”
韩楚风站起来:“能带我去看看吗?”
马惠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韩楚风跟着她去了丁元英的老房子。马惠芳打开书房的门,柜子里的东西还在。韩楚风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放着几瓶酒。
“就是这些。”马惠芳指着酒瓶说,“我买了一整箱,他只喝了三瓶,剩下的还在这里。”
韩楚风把酒瓶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其中一瓶的封口上,有一个微小的针孔。
他把其他几瓶也检查了一遍,有一瓶也有针孔。
这不是酒。
这是毒药。
韩楚风把酒瓶放进包里:“马姨,这些酒我带走了。”
“你拿去干什么?”马惠芳有点慌。
“没事。”韩楚风说,“我就是想看看,这些酒是不是有问题。”
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丁元英买了酒,却没有喝。
因为那些酒,本来就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韩楚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丁元英是故意留下这些酒的。
他要让韩楚风看到。
他要用这些酒,告诉韩楚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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