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冬天的那个夜晚,我永远忘不了。
酒席散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瓜子壳和空酒瓶。
我喝了个半醉,被吕秀云扶着进了洞房。
新床新被子,墙上贴着红喜字,满屋子都是新棉花和浆糊的味道。
吕秀云坐在床边,低着头,手在衣角上反复搓。
“德明,我对不起你。”她突然跪在我面前,声音抖得厉害。
我以为她是高兴得哭了,蹲下去扶她,但她不起来。她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慢慢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你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我。”
我接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酒杯从我手里掉下来,“啪”地碎了。照片上,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眼睛瞪得很大,嘴角还挂着血丝。
那人我认得。是我亲弟弟,丁德强。
01
我叫丁德明,三十五岁,在县城开了间修车铺。
铺子不大,两间门面,门口堆满了旧轮胎和废铁皮。
屋里一块黑漆漆的地板,地下全是油渍,踩上去黏糊糊的。
墙上挂满了扳手、螺丝刀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墙角放着一张破沙发,坐下去咯吱咯吱响,那是给修车的客人坐的。
前妻走了五年了。
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熬了大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临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德明,你再找一个,别一个人过。”我点点头,但心里从来没答应过。
她走了以后,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修车铺上。
白天有活干活,没活就坐在门口发呆,晚上一个人喝酒,喝多了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不是不想找,是我觉得对不住她。
五年里,村里人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对象。
有丧偶的,有离异的,也有没结过婚的大姑娘,我全都拒绝了。
媒人问我嫌什么,我说不嫌什么,就是不想找。
媒人气得骂我死脑筋,说你这辈子就打算一个人过到老?
我没吭声,心里想着,一个人也挺好,省得整天操心。
直到遇见吕秀云。
那年秋天,我去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不大,就在县城的中心,每天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
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扯着嗓子吆喝,讨价还价的声音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穿过人群往里走,在一个最角落的地方看见了一个豆腐摊。
那地方特别偏,旁边是卖活鱼的,地上全是水,又腥又臭。
别的摊主都在扯着嗓子吆喝,只有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低着头,手不停地在磨豆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橡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
大的女孩,大概十一二岁,扎着两条小辫子,脸瘦瘦的,眼睛很大,站在旁边帮她递东西。
两个小男孩,一个八岁左右,很皮,在摊位边上乱跑,另一个只有四五岁,瘦瘦小小,总躲在她身后,一只手扯着她的衣角,嘴里含着手指头。
我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她始终没抬头,两只手不停地忙活着,一会儿推磨,一会儿切豆腐,一会儿给客人装袋子。动作很快,但很稳。
那双手,我看了心里一酸。
全是口子和老茧,指节粗得不像女人的手,手背上裂着一道道口子。
冬天快到了,她的手冻得通红,有几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买豆腐?”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来两块。”
她切豆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块都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装进袋子里,递给我,低着头说:“两块五。”
我接过豆腐,掏钱给她。
那天回到家,我做了个豆腐炖肉,吃着吃着,脑子里总浮现她的手。
粗糙的,冻得通红的手,满是裂口的手指。
后来,我天天去她那买豆腐。
头几天她还看我,后来看都不看了,我一去,她就直接切豆腐装袋。
“又是你。”
“嗯,你家的豆腐好吃。”
她没回话,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我没想过自己会这样。
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天天去菜市场买豆腐,说出来都让人笑话。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一到时间腿就不听使唤,自己就朝着菜市场去了。
慢慢的,我跟旁边卖菜的大婶打听出了她的情况。
丈夫三年前没了,留下三个孩子。
她没地没房,租了一间十几平米的棚屋,一个月五十块钱,全靠卖豆腐养活一家人。
那棚屋我去看过一次,门口一条泥巴路,下雨天全是水坑,门板是几块破木头拼的,关都关不严实。
知道这些以后,我心里更放不下了。
02
那天下午,我把她叫到一边。
菜市场快收摊了,人少了,她正在收拾磨盘,满手都是豆腐渣。
“秀云,”我站在她面前,手心全是汗,“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她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桶里。
豆腐花溅出来,溅了她一身。
她愣在那,好半天没动。
我以为她没听清,想再说一遍,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我带着三个孩子。”
“我知道。”
“我男人死了。”
“我配不上你。”
“配不配,我说了算。”
她哭了。眼泪一颗一颗掉进桶里,她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嘴唇咬得发白,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卖菜的大婶们都看过来,以为我欺负她了。
那天晚上,我回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六十多岁,一辈子在村里种地,脾气倔得像头牛,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娘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跟我弟拉扯大,吃了不少苦,脾气也越发倔了。
我在电话里把情况简单说了说,他当场就骂开了。
“丁德明你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从村里赶来了县城。
从村里到县城三十里路,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
一进门,他把门摔得震天响,屋里的灰都被震下来了。
“你知不知道人家怎么说你!”我爸气得说话都哆嗦,“说你上辈子欠女人的债,这辈子还!”
“爸,我娶谁,是我自己的事。”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爸,”我跪下了,“我跪着求你,你成全我这一次。”
他看着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我跪在那没动,膝盖硌在地板上生疼。
最后他摔门走了,出门前丢下一句话。
“我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了很久,直到膝盖都麻木了,才慢慢站起来。
那晚,吕秀云从菜市场回来,眼眶红红的。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坐在我身边,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搓衣角。
搓了几下,又停了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德明,要不就算了。你爸不同意,我不能让你为难。”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子很瘦,摸上去全是骨头。她身上还是那股豆腐味,头发上也是,衣服上也是。
“谁都不能拦着我娶你。”
她靠在我肩膀上,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婚期定在十月初八。
那段时间,我白天修车,晚上收拾房子。
房子是我和前妻住了十年的老房子,两间平房一个院子。
墙皮有些掉了,窗户也松了,我把墙重新刷了一遍,白得发亮,换了新窗框,买了张新床。
吕秀云带着三个孩子来看过一次。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来回打量了好一会儿。
“德明,这房子太干净了,我怕弄脏了。”
“脏了再收拾。这是你家,你想怎么弄都行。”
“你家”两个字一说出口,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那三个孩子站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大女孩叫曹梦菲,十三岁,个子不高,眼睛很大很亮,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穿一样。
大男孩叫曹家豪,八岁,皮得很,到处乱跑,伸手去摸墙上的新漆,沾了一手白。
小儿子叫曹家欣,五岁,瘦瘦小小的,一直躲在他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蹲下来,冲他们笑了笑。
“以后我就是你们爸爸了。”
曹家豪歪着脑袋看我:“你又不是我爸爸。”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曹梦菲没搭腔,拉着弟弟们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她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破例喝了半斤白酒。酒劲上来的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发愣。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弟弟丁德强。
丁德强比我小九岁,从小就调皮捣蛋。
我跟他感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该打的时候打,该护的时候护。
他爱赌,输了就找我借钱,我骂他,他也骂我,骂完了一顿,还是该给钱给钱。
三年前他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跑路了,有人说他在外面惹了事不敢回来。
何婷来找过我几次,哭着说丁德强连个消息都没有。
我找过他,托人四处打听,还报了警,但什么都没查到,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梦见他了。他站在后山的老槐树下冲我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追过去,他就不见了。
03
婚礼前两天,何婷带着娘家人来了。
何婷是我弟媳,丁德强的老婆。
丁德强失踪以后,她带着孩子住回了娘家,时不时回来闹一场,说我爸偏心眼,不给她分家产。
我爸被她闹怕了,每次都给她点钱打发走。
这次她一来,我就知道没好事。
果然,她一进门就把门摔上,指着我的鼻子就骂。
“丁德明,你还有脸娶媳妇!”
“我怎么没脸?”
“你弟失踪三年你管都不管,你倒有心思找女人!”
我也火了:“我弟的事我从没放下过!”
“放下?”何婷啐了一口,“放没放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弟要是还在,能让你娶这种女人?她男人也死了,谁知道怎么死的,说不定就是她克的!”
她身后还站着几个娘家人,一个个瞪着眼睛看着我,像是要打架。
我没怕,但也没跟他们吵。
我把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玻璃四溅,碎渣子蹦了一地。
“谁再骂一句,就别怪我翻脸了!”
何婷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吕秀云一直在门口站着,缩着肩膀,低着头,整个人的影子被门框切掉了一半。
等人都走了,她才慢慢走进来。
她没有说话,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捡地上的碎玻璃。
手指被割破了,鲜红的血滴在地上,她也不吭声,继续捡,继续捡。
我拉住她:“别捡了,我自己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水。
“德明,我给你丢人了。”
“谁说的,”我把她拉起来,“是我娶媳妇,不是别人娶。”
她抱着我呜咽起来,肩膀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给老家的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叫丁德贵,跟我爸一辈的,在村里还算有些面子,谁家有红白事都找他张罗。
我把日子告诉了他,让他帮我操办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问了一句:“德明,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爹那边呢?”
“我会处理。”
电话那边叹了口气,说:“行吧,我帮你张罗。”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边想了很久。
我知道村里人会怎么说,知道他们会在背后戳我脊梁骨。
但我想,日子是自己过的,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管不了那么多。
吕秀云端着两碗面走进来,一碗给了我,一碗自己端着。她把面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拿筷子挑着面条,很久都没往嘴里送。
“德明,你说,我该不该信命?”
“信什么命?”
“我这辈子,是不是就不该有好日子过?”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筷子挑着面条,眼眶又红了。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日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命给的。”
04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去镇上买鞭炮。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没有路灯,月亮被云遮住,到处黑漆漆的。
我打着手电筒走到家门口,突然看见院子角落里有火光。
一闪一闪的,黄中带着一点蓝。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一看,是曹梦菲蹲在那里烧纸。
火苗窜得老高,照着她那张稚嫩的脸。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火苗一眨不眨,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地上已经烧了一堆灰烬,还有几张黄纸没烧完。
“梦菲。”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黄纸掉在地上。她想去捡,动作太大了,把纸踢得散开了。她慌忙用脚去踩火灰,灰烬飞得到处都是。
“你在烧给谁?”
“没——没什么。”
“梦菲,”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些,“有什么事跟叔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有点像害怕,又有点像怀疑,还有一点像是窥破了什么秘密。
“你为什么要娶我妈?”
“因为你妈是好人。”
“好人就要嫁人吗?”她的声音不大,但问得很清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蹲在火堆边上,眼睛又盯着那些快要烧完的纸灰,小小的脊背挺得很直。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叔,你对我妈好点。”
“会的。”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里。
我蹲在原地好久,看着地上的灰烬。
风吹过来,灰烬飘起来,落在我的手上。
我低头看了看,心里有些发堵。
那种感觉很复杂,说不清道不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吕秀云背对着我,蜷缩着身子。我看她肩膀在轻轻抖动,凑过去一看,她在哭。
没有声音,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枕头已经湿了一小片。
“怎么了?”
“没事。”她赶紧把眼泪抹掉。
“怎么哭了?”
“就是太高兴了……真的,德明,就是太高兴了。”
她翻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胸口。
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像怕我会跑掉一样。
过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想轻轻把她放平,她突然咕哝了一句。
“德明,你说一个人做了错事,还能被原谅吗?”
“什么事?”
“就……很严重的错事。”
“能。改了就行。”
她没再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这次应该是真的睡着了。
可我没睡着。
我瞪着天花板,想着她刚才问的那句话,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很严重的错事”,她到底做了什么事?
能做多严重?
我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明天还要办婚礼呢。
可那一夜,我一直没睡着。
05
婚礼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花轿,没有锣鼓,没有鞭炮。
吕秀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袖子边有些开线了,袖子也不够长,露出一截手腕。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穿得最体面的一件衣裳了。
三个孩子也换上了新衣服,是吕秀云前天晚上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能看出用了心思。
拜天地的时候,我爸没来。
我端着白酒杯,对着上座那张空椅子,单腿跪下去,举杯敬了一杯。
“爸,儿子不孝,但今天这个婚,我是一定要结的。”
旁边来帮忙的邻居们都低着头,没人接话。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个老挂钟的滴答声。
三拜之后,吕秀云跪在蒲团上,朝着那把空椅子,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了红印子。我蹲下去扶她,她躲开我的手,自己爬起来。
婚宴摆了五桌,请的都是修车铺的常客和街坊邻居。
大家吃吃喝喝,有说有笑的,也没人提什么嫌话。
有人起哄让我和吕秀云喝交杯酒,吕秀云脸红透了,接过杯子,跟我喝了。
我注意到她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酒液从杯沿洒出来几滴,落在她的衣摆上。
吃到一半,门外有人喊。
“这他妈谁送的花圈!”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门口。我扔下酒杯,三步并两步跑出去。门口整齐地摆着一个花圈,白纸黑字写着四个字——“贺新婚”。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谁送的!谁!”
院子里没人搭腔。
邻居们都低下了头,有人假装喝酒,有人来回张望,有人转身回了屋里。
我冲出去,在大街上来回跑了一圈,两边巷子都找了,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吕秀云追出来,死死拉住我的手。
“德明,算了,别找了。”
“怎么能算了!这是咒你!”
“乡下人,嘴贱。”她嘴唇在抖,还拼命挤出一个笑容来,“理他们干什么,咱不管那些,走,回去吃饭。”
她拉我的手用了很大力气,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我被她拽着往回走,走到门口,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花圈。
一个人站在那,盯着那几个字,胸口闷得要炸开。
我把花圈拎起来扔进路边的垃圾堆里,一脚踩上去,把那些白纸黑字踩得稀烂。
回到酒桌上,我给自己倒满了一杯白酒,仰头一口气灌下去。那酒辣得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又倒了一杯,又灌下去。
吕秀云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我碗里,小声说:“你吃点东西,别光喝酒。”
我没吭声,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嘴里没尝出什么味道。
邻居们看我这副样子,劝了几句,也都没什么兴致了,陆陆续续地散了。
客人走后,院子里空荡荡的,满地都是瓜子壳和空酒瓶。几只麻雀飞下来,在地上啄食剩饭。
吕秀云给我倒了杯温水,我喝了下去,酒劲上头,脑袋晕沉沉的。她扶着我进了洞房,给我脱了鞋,让我躺下。
“德明,你醉了。”
“没醉。”
“我有话跟你说。”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信封来。
“今天不说了……明天,我给你做豆腐脑吃。”
她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含着一嘴沙子。
我盯着那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问,问她里面是什么。
但酒劲上来了。眼皮重得撑不住,像被人用铅块压着。
她坐在床边,一直在看我。我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她在哭。声音很小,但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像针扎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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