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痛从凌晨三点开始,到早上七点已经缩到五分钟一次。我攥着床栏,指节发白,汗把枕头浸出一个人形轮廓。护士进来内检,说开了四指,可以进产房了。

我摸出手机给宋哲打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要生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着急。

"嗯,护士说要进了。"

"我这边有个会走不开,你先去,我开完会就来。"

电话挂断了。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通话时长,00:47,连一分钟都不到。我妈在旁边急得转圈,嘴里念叨着"怎么会有这样的丈夫",帮我收拾东西的手都是抖的。

进产房之前我又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经过。我妈被拦在门外,抓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松开时留了一掌心的汗。

产房里的灯白得刺眼。助产士让我躺上去,绑胎心监护,那个熟悉的咚咚声从仪器里传出来,一下一下的,是唯一让我安心的事。宫缩来的时候我咬着自己的手腕,尝到铁锈味。护士在旁边喊"深呼吸,别咬自己",我松开嘴,又开始咬嘴唇。

疼了六个小时。下午一点四十二分,孩子出来了,哭声很响,护士抱过来给我看的时候我眼睛是花的,只看到一团粉红色的、沾着胎脂的小东西,在襁褓里蹬腿。我伸手想摸一下,胳膊太沉没举起来。

"男孩,六斤七两,健康。"护士把婴儿放在我胸口,温热的,沉甸甸的,像一小块活过来的肉。我低头看他,他的眼睛闭着,眼皮薄得能看见淡紫色的血管,鼻子像我,小得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塌进去。

他在我怀里拱了拱,不哭了。

我被推出产房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亮了灯。我妈迎上来,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抓着床沿说"辛苦了",话没说完又开始哭。我往她身后张望,没有人。

"宋哲呢?"我问。

我妈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就化了,扯出笑:"开会呢,忙,打了电话说他马上来。"

我想点头,脖子没力气,只是眨了眨眼。

被推进病房的时候经过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从我床边走过,脚步很快,从我枕边擦过去的时候手里有什么东西塞到了我枕头底下。动作很轻,轻到我妈都没察觉。

我躺好之后,等床边的人都散了——我妈去接热水,月嫂在弄孩子——我才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小片纸,叠得四四方方,巴掌大小。我展开,是病历单的背面,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你老公十点半就来了,一直在走廊坐到现在。不让他进,他也不走。你生的时候他在门口哭,隔壁陪产的哥们都吓着了。"

我捏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三遍。

十点半。现在是下午两点多。他在走廊里坐了快四个小时?不让他进是什么——产房有规定,当时确实只让一个家属陪产,他说他在开会,我就没填他的名字,填的是我妈。

他不知道。他以为他进不来。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被汗洇软了。我妈端着热水壶进来,我喊她:"妈,帮我去门口看看,宋哲在外面吗?"

我妈愣了一下,放下水壶,犹豫着往外走。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凉气灌进来。我听见她"哎呀"一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宋哲的声音,哑得不像他了。

"她怎么样了?生了吗?男孩女孩?"

我妈在笑:"生了,男孩,六斤七两,好着呢。"

门被推开了。宋哲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得跟抹布似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鼻头也是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水泡过又拧干了。他看到我,站在那儿不动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走到床边,腿一软就蹲下去了。他把脸埋在我手心里,掌心能感觉到他睫毛在抖,湿的,凉的。他攥着我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被什么东西拖走。

"我进不去,"他闷在我手心里说,声音嗡嗡的,"护士说只能进一个,名单上写的是妈的名字……我以为你不想让我进。"

"我打你电话,你说在开会。"

"我骗你的。"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不敢来。我害怕。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我听到你要生了我腿都是软的。我坐在门口想,万一你出什么事——"

"闭嘴。"我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手心贴着他冰凉的嘴唇,"母子平安,你看,他在那儿呢。"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婴儿床在窗边,月嫂正轻轻地拍着襁褓。那小东西又睡着了,拳头攥着举在耳朵旁边,像在投降。

宋哲走过去,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头悬在半空,没敢碰,就那么虚虚地笼着。然后他回过头来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笑极了。

"他像你,"他说,"鼻子像。"

"鼻子像我?我觉得像你。"

"胡说,那么小的鼻子,像你。"

病房里的灯暖黄黄的,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还带上了门。婴儿哼唧了一声,宋哲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着了。他转过身来走回我床边,把脸贴在我手背上,就那么贴着,不说话了。

我摸着他后脑勺的头发,硬的,扎手。枕头底下那张纸条我还攥在另一只手里,纸已经揉成了团。我想了想,还是没跟他说纸条的事。

有些事不用说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走廊,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外面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报喜。病房里很静,只有呼吸机有节奏的轻响,和他呼吸的热气一下一下喷在我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学会哭的?"我问他。

"忘了。"他闷声说,"就刚才。"

"丢人。"

"嗯,丢人。"

他笑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终于把脸抬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亮了很多。他看着我,认认真真地看,像是要把我整个人装进眼睛里。

"媳妇儿,"他说,"辛苦了。"

我眨了眨眼,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太阳穴淌到枕头上,凉凉的。我骂他:"别招我哭,伤口疼。"

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碰得叮当响。最后抽出两张面巾纸,笨手笨脚地给我擦,力气大得像在擦桌子。

"轻点!"

"哦哦,轻点轻点。"

婴儿在梦里打了个小小的嗝。宋哲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这次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