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脸不算惊艳。
可她身上的反差太扎眼:一边是黄军门家的小姐,一边是后来漂在海外的病人;一边是张爱玲童年里仰望的母亲,一边是临终前没能等来女儿的人。
她叫黄素琼,后来改名黄逸梵。
这个名字,听上去像她自己替自己打开的一扇门。
黄逸梵的出身,摆在旧时代里,是极体面的。
她祖父黄翼升,是清末湘军水师将领,官至长江水师提督。父亲黄宗炎早逝,她成了遗腹女,生下来就站在一个没落大族的阴影里。
门第还在。
人已经被时代推着走了。
那不是温顺的眼神。
一九一五年前后,她嫁给张志沂。
张志沂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他是张佩纶之子,李鸿章的外孙。黄家、张家、李家连在一起,这门婚事放在当时,足够叫旁人羡慕。
金童玉女。
可屋门一关,外头看见的体面,就不管用了。
张志沂有旧式遗少的习气,抽鸦片,纳妾,花钱如流水。黄逸梵受过新思潮影响,心里要的是另一种日子。
张爱玲后来记得父母吵架,记得屋子里那种让孩子发怵的气氛。她还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话:“我常想他要是娶了一个对他很好的人,他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这话不像恨。
倒像一个人承认,她已经救不了这桩婚姻。
一九二四年,黄逸梵做了一件旧家庭里很少有女人敢做的事。
她离开丈夫,跟小姑张茂渊一起去欧洲。
那时张爱玲还小,弟弟张子静更小。两个孩子留在张家,母亲上了远行的船。
这一下,争议跟着她一辈子。
一个母亲,怎么舍得走?
可她要是不走,那个家里也没有她的位置。她不是为了一个浪漫故事出门,她是在旧婚姻里透不过气,抓住了张茂渊留学这个机会,硬把自己拖出去。
她没有说话。
这画面很奇。
可奇的不是她会玩,而是她非要证明自己还能重新活一次。
一九二八年,黄逸梵回国。
张爱玲再见到母亲,听见的第一句话是:“怎么给她穿这样小的衣服?”
这句话冷不冷,得看谁听。
在旁人耳朵里,是母亲挑剔;在一个等了几年母亲的孩子心里,那一点关心,也许已经足够珍贵。
张爱玲后来写过:“我父亲一再地大闹着不依,到底我母亲像拐卖人口一般,硬把我送去了。”
这就是黄逸梵留给女儿最深的一笔。
一九三〇年,黄逸梵和张志沂离婚。
离婚之后,孩子仍多由张家抚养,但张爱玲的教育问题,黄逸梵没有松手。她坚持女儿进什么学校、受什么教育,都要征求她的意见。
她走了。
手还伸着。
张爱玲长大后,对母亲的感情越来越复杂。她仰慕母亲的洋派、审美和自由,又怨母亲的远离、挑剔和冷。
母亲不是神。
女儿也不是只会感恩的孩子。
可亮色也刺人。
她越想靠近母亲,越发现母亲的爱有条件,有眼光,有评判。她送花会害怕,搬椅子会挨骂,连讨好都像一场考试。
这不是不爱。
这是两代新女性之间,最难看的伤口。
战争、流亡、财产损耗,把她从旧家族的保护里一点点剥出来。她去过南洋,也去过印度。晚年到了伦敦,日子紧的时候,住地下室,做过制皮包一类的手工活。
黄军门家的小姐,成了异乡谋生的女人。
没有掌声。
一九五七年,黄逸梵病重。
她给张爱玲写信,希望女儿能到欧洲见她一面。那时张爱玲已在美国,经济也不宽裕,母女之间又隔着多年旧账。
张爱玲没有去。
她寄去一百美元。
这张钱,像一封没有说完的回信。女儿知道母亲病了,却没有把自己送到病床前;母亲要的也许不是钱,可她最后收到的,偏偏是钱。
同年,黄逸梵在伦敦去世。
她留下的遗物,后来归了张爱玲。那些珠宝、古董、旧物件,被一件件打开时,母亲这个人也像重新回到屋里。
只是人回不来了。
可它把一个女人最难解释的一生,停在了她还来得及选择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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