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箱香蕉在办公桌底下放了整整三天。

我每次路过都想把它扔掉,可又怕被同事看见,以为我不识好歹。

小陈说局长胃不舒服那天,我脑子一热就拎起来往局长办公室走。

何俊峰在走廊撞见我,嘴角往上勾了勾:“哟,老朱,这是去送礼啊?”我后背都是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个月后,我站在局长办公室里,面前那张破旧的办公桌上摆着的,正是我亲手送出去的那箱东西。

局长手指搭在箱子边缘,声音有些发抖:“小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送我的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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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在单位收拾东西准备过年,妻子徐丽娟打来电话,说女婿到了。

我皱了皱眉。

罗俊杰这人吧,说不上讨厌,就是看着心里不舒坦。

二十八岁的人了,开着个破茶行,一年到头也没见挣多少钱。

每次来家里都是大包小包拎着,可那些东西没一样上得了台面。

“到就到了呗。”我没好气地说了一声,挂了电话。

骑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单位的事。

何俊峰那孙子今年又拿了个优秀,我呢,二十年的老黄牛,连个提名都没有。

办公室主任老张明年就退休了,按道理该是我接,可何俊峰活动得厉害,上上下下打点得勤,我看悬。

进门就看见玄关那儿竖着个大纸箱子,外面捆着麻绳,纸上印着什么“农家特产”。我踢了一脚,挺沉。

“爸,您回来了。”罗俊杰从厨房探出头,围着我妻子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我嗯了一声,没正眼看他。

徐丽娟从卧室出来,嘴里念叨着:“女婿给你带了香蕉,说是托人从南边拉回来的,可甜了。”

“嗯,”我脱下外套挂起来,“放着吧。”

紫萱从沙发上站起来,抱着孩子过来叫我。我逗了逗外孙女,心里才算舒坦点。这孩子长得随她妈,看着就亲。

吃饭的时候,罗俊杰一直给我夹菜。我没怎么动筷子,倒是夹了几块肉给外孙女。徐丽娟在桌子底下踢了我几脚,我没搭理。

“爸,”紫萱开口了,“俊杰那箱香蕉,是特意从景洪那边弄的,听说是特别好的品种。”

“香蕉能有啥好不好的,”我夹了口菜,“不都是那个味。”

罗俊杰低着头,没说话。

饭后紫萱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罗俊杰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悠,孩子咿咿呀呀地笑。徐丽娟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能不能给个好脸?”

“我怎么了?”我装糊涂。

“你说你怎么了?女婿大老远来的,你连话都不跟人说。”

“我跟他说什么?让他多挣点钱才是正经话。”

徐丽娟气得扭过头去,不搭理我了。

晚上睡觉前,我在阳台上抽烟。紫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爸,俊杰那箱香蕉……”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那玩意儿包得跟土特产似的,我往单位带都不好意思。”

紫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我帮徐丽娟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何俊峰开着车从我家楼下过,摇下车窗跟我打招呼:“老朱,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我敷衍着。

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菜:“怎么,女婿上门了?”

“嗯,来了。”

“那可得好好招待。”他笑了笑,开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屁股消失在路口,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2

初七上班那天,我拎着那箱香蕉去了单位。

不是我想送的,是实在没地方放。

家里堆着,徐丽娟天天念叨“你赶紧处理了”,我嫌烦。

扔了吧,又是女婿的一片心意,虽然我嘴上不说,可也知道不能太寒人心。

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桌子,墙角堆着去年的文件。我把箱子往办公桌底下一塞,眼不见为净。

“哟,老朱,带啥好东西了?”何俊峰从门口探进头来,眼睛往我桌子底下瞟。

“没啥,亲戚给的水果。”我随口说着,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挡住箱子。

他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走了。

一上午我都在整理材料。

老张说今年要搞个年度总结,让我帮忙写写。

我知道这是给何俊峰铺路呢,写总结的人最后连个名字都挂不上。

可我能怎么办?

只会写,不会说。

中午去食堂吃饭,小陈坐我旁边。

“朱哥,你那箱子是啥?”他一边扒饭一边问。

“香蕉。”

香蕉好啊,放软了吃养胃。局长最近胃不舒服,老听他说想吃点软的。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转悠着小陈那句话。局长胃不好,吃香蕉养胃。那箱香蕉放着也是放着,我要不要……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笑了。

我朱永什么时候学会送礼了?

在单位混了二十年,连根烟都不给人递过。

这突然拎着箱香蕉去局长办公室,人家不得以为我吃错药了?

可下午坐下写材料的时候,我又想起何俊峰那张脸。

想起他每年评优时趾高气扬的样子,想起他跟我说话时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明年老张退了,要是他当了主任,我这副主任还能干?

心一横,下班前我弯腰从桌子底下拽出那箱香蕉。

箱子还绑着麻绳,我使劲扯了几下才扯开。

里面的香蕉黄澄澄的,样子确实不错。

我翻了一下,底下好像垫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也没多想,又合上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抱着箱子往局长办公室走,每一步都觉得不对劲。到了门口,我站了好一阵,手举起来又放下。

“老朱?”身后传来声音,吓得我一哆嗦。

回头一看,是小陈。

你这是……”他看着我手里的箱子,又看看局长办公室的门。

“那个,局长不是胃不舒服嘛,我这有箱香蕉,想给他……”

“那正好,”小陈笑了笑,“局长还在里面呢,我帮你敲个门。”

他伸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小陈推开门:“局长,办公室朱副主任说给您带了点水果。”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把箱子往茶几上一放:“局长,家里亲戚带来的香蕉,挺甜的,您尝尝。”

局长马辉从文件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箱香蕉,点了点头:“放着吧。”

“那我先出去了。”我像逃似的出了门。

何俊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走廊另一头,正抱着胳膊看着我。我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听见他说了句:“老朱,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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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几天我过得很煎熬。

总感觉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何俊峰见了我,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阴阳怪气。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像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我心里窝火,心想不就送了箱香蕉吗,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至于吗?

可转念一想,我更窝火的是自己。二十年的清白,毁在一箱香蕉上。

半个月后,局长突然让我去开会。

那是个项目协调会,以前一直都是何俊峰去的。我还以为搞错了,特意跑去问老张。老张说没错,局长点名让你去。

我坐在会议室里,浑身不自在。对面坐着城建局的人,一个个满脸横肉,说话跟吵架似的。我硬着头皮记笔记,倒是把项目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回来后老张看了我的会议记录,点点头:“思路清楚。”

何俊峰那天在走廊碰见我,脸色不大好看:“老朱,行啊,手伸得够长。”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办公室。

紧接着又出了件事。老城区改造那个项目,本来是何俊峰牵头,局长突然让我参与,说让我熟悉熟悉,以后由我负责。

何俊峰当场就急了眼,当着老张的面问局长:“这是啥意思?”

局长头都没抬:“你最近状态不好,让老朱搭把手。”

何俊峰的脸涨得通红,咬着牙出去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这叫什么事?我什么时候入了局长的法眼?

晚上回家,徐丽娟问起单位的事,我一五一十说了。她眼睛亮了:“是不是你送的那箱香蕉起作用了?”

“胡扯,”我敲了敲碗,“一箱香蕉能有这本事?”

“那你说为啥?”

我答不上来。是啊,为啥?

那段时间我翻来覆去想,可怎么也想不通。我跟局长平时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怎么会突然重用我?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箱香蕉。

可那箱香蕉我翻过,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啊。

04

局势越来越不对劲了。

先是何俊峰在单位传闲话,说我是靠送礼才爬上来的。有人私下问我:“老朱,你那箱香蕉是不是纯金的?”

再后来,闲话变成了公开的嘲讽。

何俊峰在食堂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有些人啊,拍马屁都拍出水平来了,一箱香蕉就换了个主任。这买卖划算。”

我握着筷子的手都在抖。

回到家我跟徐丽娟吵了一架。我嫌她当初让我把香蕉带单位去,她骂我没骨气。紫萱正好带着孩子回来,进门就听见我俩吵架。

“爸,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好气地说:“问你那个好女婿去!”

紫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把我拉到卧室里。

“爸,那箱香蕉……”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知不知道,现在单位的人都在笑话我,说我是靠一箱香蕉爬上来的。”

紫萱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看她这样,心里软了些:“算了算了,不怪你。是我自己没本事。”

“不是的,”紫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爸,俊杰那箱香蕉,不是普通的香蕉。”

不是普通的是啥?”我没好气地问,“总不会是金的吧?

紫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摇了摇头:“没事,您别问了。

她抱着孩子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不对。紫萱那表情,分明是知道什么。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罗俊杰那小子,到底在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俊杰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算了,问也问不出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这些年,从办事员到副主任,一步一个脚印,靠的是踏实肯干。

可眼看着快五十了,还要被人指着鼻子说靠送礼上位。

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第二天去单位,迎面碰上何俊峰。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老朱,气色不错啊。看来升官的味道不错。

我咬着牙没理他。

进了办公室,老张把我叫过去:“老朱,局长让你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局长怕是也听到了那些闲话,要找我谈话了。

我整了整衣服,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看见局长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摆着的,正是我送的那箱香蕉。

不,不对。那箱香蕉已经打开了,里面露出的,是一层一层裹着棉纸的东西。

局长的手搭在那东西上,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点抖:“小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送我的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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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愣住了。

那箱香蕉,不是我之前看见的样子。外面的皮已经被剥开了,里面是一层层紧裹着的棉纸,隐隐透出深褐色的东西。

局长站起来,把那块东西托在手里,递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看。”

我接过来,手指触到棉纸,粗糙的质感,带着一股陈香。我撕开一角,看见里面乌黑发亮的茶砖,上面压着细密的纹路。

“这是……茶叶?”

“茶叶?”局长轻轻笑了笑,“小朱,你见过哪个普通茶叶,会用这种包装?”

他又从箱子里拿出几块,摊在桌上。每一块都裹着棉纸,纸边压着手工编号,数字纤细,一看就不是机器打上去的。

“我找懂行的人看了,”局长坐回椅子上,“这是西双版纳的古树单株茶,每年产量不超过五公斤。市场上根本买不到。”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古树单株。这四个字我听说过,那是茶叶里的顶尖货色,我女婿那个破茶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局长,这个……我真不知道。”我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女婿给的,我以为是普通香蕉,就……”

就顺手送我了?”局长看着我,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小朱,你说实话,你当时是不是嫌弃这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局长没再追问,把茶砖一块块收回箱子里:“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一块就够你半年工资。你倒好,以为是破香蕉,转手送人。”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行了,”局长摆摆手,“你出去吧。何俊峰刚才来找过我了。”

“何俊峰?”我心里一紧。

“他跟我说你送的是假货,说我把一个靠送礼的人提上来当主任,传出去不好听。”局长顿了顿,“然后我让他看了一下这箱东西。”

“他……他怎么说?”

局长没回答,只是说:“你出去吧。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我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厉害。

那箱香蕉,居然装着这么值钱的东西。我那女婿,到底是什么来头?

06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坐了两个小时。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会儿是何俊峰那张铁青的脸,一会儿是紫萱欲言又止的表情。

最后定格在罗俊杰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他递香蕉给我那天,低着头,一句话都没多说。

我掏出手机,拨了罗俊杰的号码。

“爸?”电话那头有些意外。

“你那箱香蕉,里面装的啥?”

沉默。

“爸,您没吃吧?”

“没吃。”我咬着牙,“我问你里面装的啥。”

“茶叶。”

“什么茶叶?”

“古树茶。”罗俊杰的声音很平静,“三年前我从一个老师傅手里收的。”

“老师傅?哪来的老师傅?”

又沉默了。

“爸,那个老师傅姓何。”

“姓何?什么何……”

我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何。这单位里姓何的,只有一个。

“你说的是何俊峰他爸?”

“嗯。”

我的手开始发抖。

“罗俊杰,”我压低声音,“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他叹了口气:“爸,我三年前去收茶,在一个山沟里碰见个老人。他一个人住在山里头,守着几棵老茶树。我看了那茶,就知道是好东西。”

“他说他叫何树根,以前在事业单位干过,后来因为待遇问题跟单位闹翻了,一气之下跑到山里种茶。他儿子也在这个单位,可他从来不提他儿子的名字。”

“我收了那批茶,放在库里存着。去年底听紫萱说,您单位要提主任了,可您那个老对头……”

他顿了顿,“我就想着,能不能帮您一把。”

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就把茶装进香蕉箱子里?”

那箱子是我特意弄的,”罗俊杰说,“我知道您看不上我送的东西,肯定转头就会送人。您要是知道里面是茶叶,肯定舍不得送出去。

“你……”

“爸,您别生气。我就是看不过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在我心里,不是那种人。”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挂断电话后,我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弹。

这世上还有这种事?我看不上的女婿,替我摆平了我在单位斗了十年都没摆平的人。

我苦笑了一声。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何俊峰他爸的茶,怎么会到罗俊杰手里?何俊峰知不知道他爸在种茶?

如果他知道……

那他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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