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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来西亚工作一年多,也正好离开加纳一年多。今天工作一天之后,洗个澡,坐在电脑前,回忆几年前的故事,还能记得很多。于是敲起了键盘。
在加纳的这几年主要是在首都工作,在项目上工作时间不足一年。项目位于加纳北部省,这里完全符合人们对于非洲的想象。今天要讲的小人物故事是项目上的一位安保人员Awa。
Awa是项目上的夜间安保人员。我刚到项目上工作,晚上吃完饭出来溜达,就看到了他背着一把步枪在项目营地大门口溜达。别的安保人员都没枪,他有。于是我就走到他跟前问“Hello,Why you have a gun?”,他转过身来给我敬了个礼,非常标准,右脚向左脚迅速靠拢,回答我“Hello,Madam,this is my personal gun”。这套动作令我不知是否该笑,还是憋住了,跟他闲聊。很快就把他“底细”摸清了:他白天给当地的Chief(酋长)当安保,晚上给我们项目当夜间安保,一天上24小时班。晚上到我们项目来上班,是酋长给他介绍来的;当地的酋长为了照顾自己的子民,会抓住一切机会给他们推荐工作。我用英语说不可能,人怎么能不睡觉,一天工作24小时?他说"Yes,I work twenty-four hours".我说“那你晚上上班时不要偷偷找个地方睡觉”,他让我放心,他说不会的。
才过几天,从同事们那里传来消息,说昨天晚上大概20公里远的地方,发生了武装抢劫,我听到后,心提到了嗓子眼。晚上等Awa上班,我跟他说:你晚上一定要认真巡逻,发现有异常声音马上给我打电话,你巡逻的时候每隔两个小时就把巡逻照片在WhatsApp发我一下。他看我这么紧张,也很紧张地重复说“Yes,Madam,OK”。
第二天早上睡醒,我看到whatsapp上他每隔两小时给我发的4到6张照片,很感动。他晚上竟然真的在认真工作。
又过了一周,阿克拉来的同事到项目上,给我带来了采购的一批对讲机,大概是有8个。当天晚上Awa来上班,我就带了几个过去。给了他一个,另一个安保公司派来的安保人员一个,门口岗亭的3个夜间警察一人一个。我把他们5人叫到一起,告诉他们怎么使用,然后到了每天早上,每人的对讲机都要放到营地大门口的安保房间,进行充电。我把Awa任命为Chief Security的事情当众宣布,说他工作认真负责,负责夜间营地的整体安全,并且负责对讲机的保管及维护,另外,他有枪,说完我看了警察们一眼,他们也有枪。Awa听了很激动,一直重复地说“Thank you,Madam Lisa,Thank you”。我心想“这就谢谢我了吗?我还没有提给你涨工资呢”。我第二天就去找了领导,给他顺利涨了工资。
拿到对讲机的Awa和夜间警察们都按照要求工作。每天晚上7点,我就拿起我的对讲机“Chief Awa,are you here?are you here?”,有时候对面沉默了几秒,传来“I am here,Madam Lisa,Over”。我听到后,很开心,拿着我的对讲机去营地门口找他。我和他再一起对着对讲机喊“Chief Police,are you here?are you here?”,如果对面传来声音,我们就知道夜间警察也到位了。有时候对面对讲机如果没有反应,我就知道警察上班迟到了,我带着Awa一起去大路上的岗亭,看看怎么回事。
后来这一套工作流程Awa管理相当熟练。有时候警察们和Awa都到得早,我用手机放邓丽君的歌,通过对讲机放给他们听。他们听到“月亮代表我的心”,警察用对讲机回复“Madam,It‘s very beautiful ,I like it”。我回复“这是中国非常有名的歌,very famous in China”,他回“China is good,I want to go there”。我在对讲机这头开始胡言乱语“No Problem!I take you there!”,对讲机那头哈哈大笑。当地人真的有时候挺可爱!
我白天有时候出去办事儿,经过当地酋长那,看到Awa在巡逻,他果然是白天晚上都在上班,他没骗人。
有一天Awa下午5点多就来上班了。我派项目上皮卡车司机去项目沿线巡逻,查看路上我们的设备夜间安保人员是否到场,为防止有人偷油,晚上每个设备点都有安保人员。Awa这次带着他的枪还有另一个营地保安,和俩司机一起去巡逻了,晚上九点钟车和人都没有回来,我着急得很,差不多十点,车回来了,下来了三个人,都只剩下大裤衩了,人字拖都没了。Awa着急地说他的枪被抢走了,我心想“纳尼,枪怎么能被抢走”。然后在他们三个气喘吁吁、你一言我一语中才知道,他们回来的路上遇到武装抢劫了,Awa的枪被抢走了,他们的破手机也被抢走了,啥都被抢走了。司机和Awa还说“Madam,我们还被打了”指着各自的背,脖子,用手比划着。我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少个人呢?Awa说当时他们都趴在地上,他们仨趁武装分子抢另一辆车,悄悄爬上了车,发动了车跑了。还有一个司机被落在那了。还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过了一会儿,被遗落的那个司机也回来了,他趁劫匪不注意,钻到了草丛里,从草丛里抄近道回项目了!好吧,很离奇,非常离奇。
第二天给他们四个一人赔一个新手机,他们拿着新手机,都开心极了。
后来我回到首都上班了,晚上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虽然在那边时,同事们都说我的担惊受怕纯属多余。每次过圣诞节,还能收到Awa的消息。再后来那条100多公里的道路修好后,安全系数大大提升。有一天突然收到Awa的消息:他躺在床上,腿上、身上绑满绷带,脸部受伤严重。我打电话过去问怎么了,他说有一天晚上骑摩托去上班,路上出车祸了。我心里也不好受,让他把MOMO号发我,我让属地办公室人员帮忙转点钱支援一下他。也只能做这么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了。
也许生命不会再跟Awa有交集了,大概率是不会了。想起来这些小故事,还是觉得好笑又心酸。曾经的我又岂会想到,自己竟会与如此多遥远的人们发生很多链接。对于所有的人、所有的经历,心怀感恩。有时候也禁不住想:为什么要把自己一步步流放到这么远?也许就是命运吧,命运是你最真实内心把你带到的地方。每次回到北京,感觉生活是如此的割裂,就在前一天,还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我很喜欢作家周轶君,2002年,她主动申请并成为新华社驻巴以地区记者,是当时全世界唯一常驻加沙的女记者。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她亲历炮火,在她的书籍《中东死生门》里,她写到这样一个割裂世界:前一天她还在炮火中,后一天已经在繁华的上海。虽然我没在炮火中,这种割裂感我能感受到。
最后,愿你好,平安喜乐。愿我们所有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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