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半月谈内部版》2026年第7期内容
茶几上摊着皱巴巴的丧葬清单，仅骨灰盒一项就标价8800元。回想起两年前为父亲操办后事的经历，四川达州的赖先生仍觉无奈：“每项都说是‘行规’，全程没有议价空间，一场丧事下来花了近5万元。”
这种无力感并非个例。一边是群众“办丧贵、办丧乱”的现实痛点，一边是根深蒂固的传统丧葬观念，殡葬改革在民生减负与礼俗文化传承的拉锯中涉水前行。
如何在秩序重塑与民情包容的张力之间寻找平衡？从散葬治理、规范收费、行业治理、绿色殡葬等多维度持续发力，西部人口大省四川从未停止试点探索的脚步。
散坟治理：田埂上的拉锯战
沿着绵竹市卧云村的田埂往山坡走，没过脚踝的野草里时不时冒出半块青灰色墓碑。菜地的边角上，一座半塌的坟头紧挨着田垄，收割农机到这儿就得拐个急弯——这是川西乡村的常见景象，也是殡葬改革最难啃的骨头。
卧云村地处龙门山脉与成都平原过渡带，4.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着2400多口人，零碎耕地本就金贵。历史形成的散落在田埂、山坡、房前屋后的坟头有2000多座，单座坟平均占地10平方米左右，还未计入祭扫通道的空间。
“每年收稻子最头疼，农机绕着坟头走，碰着碑就得赔。”村治保主任高思建蹲在田埂上说。散葬无序蚕食的不只是耕地，祭祀山火隐患、村容环境杂乱，都是悬在村里的老问题。作为全省绿色人文安葬试点，卧云村最先动了迁坟的念头，可刚起步就撞上了硬钉子。
“动了风水，家里要遭灾。”5组村民赵大妈说起迁坟就连连摆手。项目开工头一周，施工车辆接连两晚被人为破坏，碎砖块扔得满地都是。没人承认是自己干的，但谁都清楚，这是村里人给的“下马威”。
麦田里的坟墓
基层的工作，终究要靠“软磨硬泡”。村干部先从党员和自家亲戚做工作，再拉着村里有威望的老人挨个沟通。头几场坝坝会火药味儿十足，干部们没讲大道理，只蹲在坝子边掰指头算细账：一座坟从10平方米缩到1平方米，腾出来的地够村里未来20年安葬用，再也不用占庄稼地。
山坡上的生态安葬区，新栽的柏树刚抽出嫩梢，追思墙旁特意划出了祭扫区，允许村民摆祭品、挂青纸——这是村里留的口子，“不能把老规矩全抹了，得给大家留个念想”。家属可认养纪念树、领取电子纪念证书，把过去的“坟头”换成可触摸的牵挂。
几场坝坝会下来，摇头的人少了，问细节的人多了。截至目前，全村299座历史遗留墓穴完成迁移，16户人家主动选择生态安葬。没有一呼百应的顺利，只有一点一滴的松动。
收费立规：把“身后账”摆上明台面
散葬治理解决的是“葬在哪儿”，老百姓最闹心的，还是“葬不起”。
点开泸州“仁孝福寿”小程序，各殡仪馆的服务项目、用品价格列得清清楚楚，基础服务项目后标注着“政府指导价”。不用找中介、托关系，在家就能约火化车、查收费标准，连惠民补贴申领条件都一目了然。
这是四川给殡葬收费“立规矩”后最直观的变化。今年5月，四川省发展改革委等三部门联合出台新规，将殡葬服务分为基础项目和非基础项目两类，实行清单化管理并动态调整：除国家规定的5项基础服务项目外，遗体整容、防腐也纳入政府定价兜底；安葬服务仅保留墓位使用费、维护管理费、生态安葬费三项，砍掉了此前五花八门的附加收费。
四川省民政厅社会事务处处长安亮表示，清单将根据群众需求和行业发展实际定期评估、适时优化，确保项目设置科学合理、与经济社会发展水平相适应。
“说白了就是建一张‘白名单’，能收什么费、对应什么服务、价格是多少，全摆到台面上。”四川省发展改革委价格处处长杨丽表示，清单之外的项目一分钱都不能收。同时，殡葬用品进销差率严控在30%以内，各地必须公示全口径收费目录，未公示项目不得收费。
制度堵漏洞的同时，服务也在往前挪。泸州2022年开通全省首条24小时殡葬服务热线，市民可直接对接服务机构。去年以来，全省累计取消1273个不合理服务项目，多地实现火化手续与费用减免同步结算，家属无需两头奔波。
但透明的阳光，还没照进所有角落。在四川部分乡镇，白事仍依赖村里的“一条龙”队伍，报价随口定，骨灰盒、寿衣价格无标准。基层监管人手有限，管得了镇上的殡仪馆，管不了村村寨寨的零散队伍，取证难、点位散，仍是治理盲区。
对公办殡葬机构而言，限价也带来了现实经营压力。过去不少机构靠殡葬用品利润补贴基础服务，如今进销差率卡死，人员工资、设备维护的缺口逐步显现，公益属性越强的基层机构，营收收缩压力越明显。四川省财政厅税政处副处长王峻表示，将逐步加大经费兜底力度，确保服务不缺位，但政策落地见效仍需时间。
队伍重塑：给“散兵游勇”立规矩
如果说收费整治管的是价格，长期游离在监管之外的民间殡葬从业者，就是基层治理最隐性的短板。
在四川农村，办白事高度依赖本土殡葬师傅。他们熟风俗、懂规矩，是村民信得过的熟面孔，但常年缺乏统一管理，收费随意、服务不规范、深夜吹打扰民的问题一直存在。直接取缔不现实，放任不管又易滋生乱象。
2026年2月，绵竹走出一条柔性治理路径：由民政局牵头成立殡葬协会，将全市300多名民间从业者纳入规范化管理，靠行业自治实现自我约束。
做了40多年白事的唐际祥，今年春天入了会。过去他穿便装上门，发丧时间看主家安排，收费凭交情；如今要穿统一工作服，冬季发丧不晚于晚6点、夏季不晚于晚8点，报价须在协会划定区间内。“规矩多了，收入少了点，但胜在正规，主家更放心。”他说，身边还有不少同行在观望，嫌受约束不愿加入。
“民间师傅常年在基层跑，简单取缔不行，放任也不行。”绵竹市民政局局长蔡发兵表示，思路是民政局搭台、协会唱戏，让从业者自己定规矩、守规矩，把过去的“散兵游勇”变成有组织的规范力量。截至目前，全市已有116名从业者加入协会。
“过去办丧事，深更半夜吹吹打打是常事，邻居有意见也不好说。”广济镇居民王女士说，现在统一了着装和时间，整个丧事办下来清净了不少。
规范化的路才刚走第一步。全市300多名从业者中，入会的仅占三分之一，偏远山村的师傅散漫惯了不愿被管；部分年长从业者学不会明码标价、按流程办事，收入下降便产生抵触情绪。改变几十年的习惯远非成立一个协会就能解决，基层殡葬规范化提质，终究是慢功夫。
绿色安葬：让思念换一种载体
今年清明，泸州南寿山人文纪念公园的花坛葬区，又多了十几位逝者。可降解骨灰盒埋在花下，日久便与泥土融为一体，逝者归于草木，也留在了春天里。
节地生态安葬，正从小众选择慢慢走进大众视野。四川已有123个县（市、区）出台奖补政策，选择花葬、树葬、草坪葬的家庭，可领取1000至3000元不等的一次性补贴。
成都磨盘山公墓的生态安葬区，月季围着花坛盛放，树下草坪修剪整齐，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花坛下就是安葬位。清明节刚过，树杈上系着小小的祈福卡，风一吹便轻轻晃动。不少陵园还推出季度集体共祭、生命故事展，把传统“慎终追远”的内核，揉进了现代殡葬场景。
归入草木间
选择树葬的陈女士说，起初家里老人坚决不同意，觉得没坟头、没墓碑不像样。后来跟着去园区看了，有纪念树、能挂祈福牌，还有补贴，才慢慢松口：“人本来就从自然里来，埋在树下年年能看到花开，也挺好。”
观念的转弯，从来不是一纸文件能推动的。也有老人转了一圈还是摇着头走：“连个碑都没有，以后孙子辈去哪儿找？”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蹲在花坛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去了传统墓区。他说：“每年清明带儿孙上坟是传了多少代的规矩，坟头都没了，孩子们以后还记不记得先人？”
这样的顾虑，正是千年传统与现代理念最真实的碰撞。眼下，选择生态安葬的家庭中，仍有不少是冲着奖补来的，发自内心的认同还需慢慢培育。传统情感与绿色理念的磨合，注定是一场长期功课。
短评：深水区改革仍在路上
四川的殡葬改革，是全国殡葬治理现代化的一个缩影。各地立足禀赋走出了差异化路径：土地紧张的浙江深耕极致节地模式，全省节地生态安葬率突破70%；江西打通部门数据壁垒，实现“身后一件事”一网通办；山东沂水则推行全域殡葬免费，以财政兜底减轻群众负担……
从各地实践来看，如今的殡葬改革早已不是简单的降价治乱，而是一场涵盖土地集约、收费规范、行业治理、观念革新、数字赋能的系统性变革。既要守住公益底线、解决民生痛点，也要尊重民俗传统、包容大众情感；既要破除行业积弊，也不能搞简单“一刀切”。
历经多轮探索，四川已逐步搭起改革框架：收费更透明，服务更规范，绿色文明新风慢慢生长，天价殡葬乱象得到明显遏制。同时，清单动态调整机制的建立，也为政策持续优化留下了空间，让改革能够根据群众反馈和实际运行情况及时校准方向。
不过，深水区的难题并未完全解决：乡村公益性墓地管护主体模糊，乡镇监管难以常态化下沉；严格限价收窄民间从业者收益，群众减负与从业者生计保障的平衡机制尚不健全；不少群众一边认可减负政策，一边放不下“入土立碑”的传统执念。这些都是深化改革路上绕不开的坎。
傍晚的风掠过公墓的柏树，沙沙声响像低声絮语。从天价骨灰盒到归入草木间，从四处散埋到规范管理，这场改革走得稳而不快，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巨变，只是一点一滴重塑着人们告别的方式。
殡葬之事，关乎民生冷暖，也关乎文脉延绵。在传统与现代、规范与人情之间慢慢寻找平衡，让每一场告别都体面一点，让每一份思念都有处安放。这，正是这场静悄悄的改革最朴素最厚重的意义。
半月谈记者：肖玥
原标题：《农机不再绕着坟头走
西部人口大省给殡葬“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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