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天我站在沈家湾大队部的院坝里,手心里攥着那枚铜扣,扣子边缘的刻痕硌进掌纹,硌得我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叫出她的名字。
就那三个字,我叫得很平,像平时喊她吃饭一样平。
周有田就在我对面,他先是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没听清,是整个人的气突然散了,像什么东西从里面塌下去。
他的腿软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扶住旁边的桌角,还是没扶住,就那么坐到了地上,脸色白得像灶台上挂了一冬的腊肉。
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我转头看她。
她站在我右边半步远,眼睛盯着周有田,手指悄悄弯起来,指节慢慢发白——和她第一次被我背进家门时攥着那枚扣子的样子,一模一样。
周有田从地上撑起来,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我听清了。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第01章
山路上起了薄雾。
我是踩着碎石坡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她的。
起先以为是哪家丢在路边的破棉絮,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侧躺在路沿的草丛里,衣裳湿透,头发乱成一团糊在脸上。
我蹲下去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手刚碰到她额头,她猛地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
我喊了两声,她不应,眼皮也没动。
我把她背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奶奶贺翠英正在灶屋里烧火,听见动静出来,举着火把把我从头照到脚,又照了照我背上那团人,没说话,先把门推开了。
我把姑娘放到床上,贺翠英拿了盏油灯凑近看。
灯光一晃,我才看清那张脸——年纪不大,比我小个七八岁的样子,颧骨有一道蹭破的血痕,嘴唇干裂,身上的衣裳洗了又洗,颜色都褪尽了,却没有补丁,是旧的,不是穷的那种旧。
奶奶贺翠英蹲下去,先摸了摸她的脉,又掀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站起来说,饿晕的,还没死。
我去烧了碗热水,端进来的时候,贺翠英没接,她正盯着姑娘的右手看。
那只手握成拳,指节发白,像是死攥着什么东西。
我说,奶奶,喂她喝水。
贺翠英没动,只是低头,把油灯又往那只拳头凑近了一寸。
我这才看见,拳头缝里露出一点东西的边角,暗黄色,小小的,像是个扣子,或者别的什么。
我伸手想掰开她的手指,贺翠英忽然说,别动。
声音不大,但我手就停住了。
奶奶一辈子说话不多,但凡她用这个调子开口,从来不是随便说的。
我把热水搁在一边,看贺翠英直起腰,在那只拳头旁边站了很久,久到灯里的油烧出一股焦味,她才开口,问我,你在哪里捡到她的。
我说了地方,山路那段拐弯往下的草坡。
贺翠英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那姑娘在昏迷里动了动,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我俯身凑近,想听她说什么,贺翠英在旁边说,她说不了话,你听不见的。
我抬头,贺翠英已经转身去端水了,背对着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晚的柴火够不够烧。
我没问她怎么知道。
那晚姑娘烧了一夜,我守到天亮,喂了两次水。
她始终没有睁眼,却也始终没有松开那只拳头,我试过两次,她的手指一碰就收得更紧,像是睡着了也还在防着什么。
第二天傍晚她才醒。
她睁开眼的时候我正好在屋里,对上她的视线,我开口说话,她看着我的嘴动,眼神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慢慢地把自己撑起来,往墙角缩了一下。
我退后两步,比了个没有恶意的手势,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才把背从墙上离开了一点。
贺翠英端着饭进来,把碗搁到她手边,姑娘低头看了看,拿起筷子,吃了。
吃完她把碗放回去,那只右手还是握着的,从头到尾没有松开。
当天夜里,我和贺翠英坐在灶屋里,我问奶奶,这人咱们怎么办,是不是该去大队问问,看有没有人来找。
贺翠英拨了拨灶里的灰,没有立刻回答。
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她盯着灶口,沉默了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开口。
这姑娘,留下。
就这三个字,没有别的。
我说,奶奶,她从哪来的咱不知道,家在哪也不知道,就这么留着?
贺翠英把火钳搁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知道什么叫留下。
她走出灶屋,在门口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却说得很清楚。
她那只手里攥的东西,你没看见,我看见了。
第02章
贺翠英那句话在灶屋里飘了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不出个头绪来。
她说她看见了那只手里攥的东西。
可我第二天早上去看,那姑娘的手还是握着的,我靠近一步,她就往角落里缩一步,根本碰不得。
这事就这么悬着了。
冬天来得早,山里的风一过,天就冷透了。
贺翠英从箱底翻出一件旧棉袄,是我娘年轻时候穿过的,藏青色的布,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白,但棉还厚实。
她把棉袄抖开,拿去给那姑娘。
我跟着进了屋,想看看她接不接。
贺翠英把棉袄搭到她手边,指了指她身上单薄的旧衣裳,又指了指棉袄,做了个穿的动作。
那姑娘盯着棉袄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接,刚碰到领口,手指触到盘扣的一瞬间,整个人突然停住了。
不是拒绝,是停住了,像什么东西在胸口卡了一下。
她就那么定着,眼睛落在盘扣上,没有焦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手轻轻地抖了一下。
也就两三秒,她低下头,把棉袄套进去了,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慢了一拍,系完就把手缩回去,右手还是那样握着的。
贺翠英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进眼里,没说话。
出门之后,她拦住我,声音压得很低,说,长生,这姑娘,你娶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说,奶奶,您说什么?
她说,娶了。
给她个名分,她才是咱家的人。
我说,奶奶,她从哪来的咱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这怎么娶?
贺翠英看了我一眼,说,名字你取一个。
我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风从墙头吹过来,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刮着墙皮,哗哗的响。
我说,奶奶,她是哑的,又是聋的,日子怎么过?
贺翠英说,聋哑怎么了,手脚都好,心也好,这就够了。
你都二十四了,村里跟你同岁的娃子,大的孩子都会走路了。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身,说,这事定了。
就这么定了。
婚事办得极简单,没有宴席,没有请人,贺翠英找了个日子,让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又去给那姑娘梳了头发,就算成了。
名字是我取的,想了半天,想到她这一路不知道经过了什么,走到我跟前,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就叫沈无声吧。
姓沈是我随口给配的,那时候我也说不清为什么选这个字,只是觉得顺口。
贺翠英听了,沉默了片刻,说,好。
就这一个字,我当时没多想。
成婚那天夜里,我睡在外间,她睡里间,中间隔着一道旧布帘子。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里间传来一点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又像是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我侧耳去听,那声音就断了。
我撑起身子,没动,屏着气等了一会儿。
里间又传来一声,这回我听清楚了,是哭声,压着的,模糊的,像是一个人在极力不让自己出声,却还是漏出了一点。
我没有掀帘子进去。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那一点点断断续续的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她会哭。
一个聋哑的人,在夜里会哭。
第03章
那夜我是被尿憋醒的。
起来摸黑往院里走,刚推开门,脚就停住了。
院子里有人。
月亮还挂着,把地照得发白。
沈无声跪在院子正中,背对着我,脊背弓下去,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心里猛地一紧,低声喊了一句,随即想起她听不见,便快步走过去,弯腰去看她的脸。
她没有晕。
眼睛是睁着的,睫毛贴着土地,眼眶里全是水,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土里,晕开一个小坑。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出来,只有嘴形,一下一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动作。
我站在那里,没敢动她。
风从北边吹过来,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响了一下,随即又静了。
我抬起头,顺着她跪着的方向往外看——她朝的是北偏西的方向,越过院墙,越过田垄,是一片黑。
我不知道那个方向有什么。
她跪了多久我不清楚,等我蹲在旁边等着,她才慢慢直起腰,又叩了一下头,然后就那么坐着,两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刚做完一件必须做的事。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她转过来,看见我,没有慌,也没有躲。
只是用手背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可泪痕已经干在脸上了,擦不掉。
我想问她跪的是什么,想了一下,又不知道怎么比划,就只是把手伸出去,帮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低头看着我的手,没有动。
我们就那么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
后来我回去睡了,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几天,想来想去,觉得大概是思乡的意思。
她从哪来的不知道,家在哪不知道,心里总归是挂着什么的。
北边或是西边,说不准是哪个方向,农村人祭祖祭神,朝向各有说法,我也不懂,就没再多想。
贺翠英有天早上问我,昨夜听见动静,是不是院里有猫。
我说没有,夜里风大。
贺翠英嗯了一声,端着碗去喂鸡,走到院子中间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又走了。
我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
沈无声跟我在一起将近一年了,我们之间的话说不上来有多少,她听不见,我比划,她看着我,偶尔点头,偶尔摇头,更多时候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我说不清楚是什么。
有一回我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柴裂开的声音很响,我一抬头,看见她站在廊下,身子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手扶着门框,眼神朝声音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低下头去继续择菜。
那个动作我记住了。
她退的那半步,退得很自然,像是身体自己动的,不是刻意的。
我没有说什么,继续劈柴。
只是心里有根弦,被轻轻弹了一下,弹完又静了,说不清楚是哪根。
那年冬天到春天,她在贺家湾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贺翠英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不出错,也从不多问——当然,她也没法问。
深夜叩头这件事,她后来又做过几次,每次都是我起夜撞见,每次她的方向都一样,北偏西。
我数了数,那个方向翻过两座山,大概是邻县的位置,再往里是哪个村,我不知道。
直到第二年秋天,贺根发从外头走货回来,在门口歇脚,随口说起邻县的事——他说,有田叔,你晓得沈家湾不,那边前几年出过事,有户姓沈的人家,听说全散了,到现在也没人说得清楚。
我手里的烟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贺根发喝了口水,没再往下说,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两块石头在暗处碰了一下,随即又分开,各自沉下去。
沈。
沈家湾。
我没把这两件事往一处想。
只是那天夜里,我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旧布包,把里头那枚铜扣拿出来,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铜扣上的字模糊,可那个字的形状我认得。
我把铜扣攥在手里,熄了灯。
窗外北偏西的方向,一片黑。
第04章
那枚铜扣,我当夜放回了旧布包,又塞到床底最里头的角落。
手缩回来的时候,指尖还是凉的。
第二天起来,我没有提这件事。
沈无声已经在灶屋里烧水,柴火劈得很细,火一点就着。
她听不见我进来,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灶里添柴,动作跟往常一模一样。
我靠在灶屋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沈家湾。
姓沈的人家,全散了。
我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放了一下,又分开了。
分开的理由很简单:沈是个常见姓,邻县不止一个姓沈的人家,我手里那枚铜扣上刻的字,也模糊成只剩一个字的轮廓,说不准到底刻的是什么。
我就这么把这件事搁下了。
可那之后有几天,我总是在她做事的时候多看她几眼。
看她烧水,看她晒谷,看她蹲在院子里洗衣裳,手在冷水里泡着,也不见她皱眉。
她的方向感很好,院子里的东西她都记得位置,奶奶贺翠英偶尔挪动了什么,她一伸手摸不到,会停一下,再慢慢找。
有一回我把水桶放错了地方,她端着盆要倒水,手在空处悬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桶挪回原位。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盆里的水倒进去,拿起桶继续走。
就这样。
贺翠英那几天话更少了。
她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手里捻着线,眼神却是飘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问过她一回,奶奶,你说那沈家湾,根发叔说的那个,你晓得不。
贺翠英捻线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说,没什么,就是随口。
她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捻线,那根线在她指间绕了两圈,没有绕紧,松松垮垮地挂着。
我没有追问。
又过了几天,贺根发来还农具,在门口坐了一会儿。
他是个话多的人,坐下来就扯,扯到哪里算哪里。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叼着,说起最近走货的事,说邻县那边的山路越来越难走,冬天一下雨,泥深得能没过膝盖。
我随口问,你上回说那个沈家湾,出的是什么事。
贺根发吐了口烟,想了想,说,也说不太清楚,我是听那边收货的人提了一嘴,说前些年有户人家,家主出了意外,人没了,剩下的人就散了,有的投亲,有的不知去哪了。
他顿了顿,又说,那边的人提起这家,都不太愿意多说,我也就没细问。
我手里的烟烧了一截,没动。
家主出了意外,人没了。
我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没有卡住,又滑下去了。
贺根发已经把话题扯到别处,说今年玉米的价钱,说他大儿子开春要说亲。
我跟着应了几句,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他走之后,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沈无声在屋里,我能听见她走动的声音,很轻,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慢而稳。
家主出了意外,人没了,剩下的人就散了。
我站在院子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了一圈,又停住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去摸床底的旧布包。
我躺在那里,盯着屋顶,听沈无声在里间翻了个身,安静下来。
窗外风很小,北偏西的方向,连树梢都没有动静。
我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我带她去那个方向找一找,会找到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压下去了。
可它压不住,像一根埋在土里的草根,往深处长,不声不响。
到了下半夜,里间传来一点声音,极轻,像是风,也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侧耳听了很久,那声音断了,又来,来了又断。
我坐起来,没有掀帘子,只是在黑暗里坐着,听那一点声音时断时续,像是一个人在极深的地方,拼命往上够,却够不到。
第05章
到底是哪根弦最后断的,我现在想不清楚了。
只记得那个冬天过完,又过了一个春天,我躺在那里,脑子里那根草根一直往深处长,长到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1994年的春天来得早,三月里地皮就软了。
我把那个旧布包从床底摸出来,解开,把铜扣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
沈无声站在院子里看我,她看人的时候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
我冲她比划,意思是走,我带你去找找。
她站了很久,没动。
然后她走过来了,跟在我后面出了院门。
从贺家湾到沈家湾,翻两座山,坐了一段拖拉机,又走了大约两里地的土路。
到的时候快晌午了,太阳有点刺眼,村口有几个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们,眼神停了一下。
我问他们,大队办公室在哪。
有个老人抬手往里指了指,没说话。
办公室是两间土坯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低头翻什么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眼神先落在我身上,又落在沈无声身上,停了一下。
我说,我是贺家湾的,贺长生,这是我婆娘。
我带她来,是想问问,这边有没有人认识她,她从哪来的,家里还有没有人。
那男人站起来,朝我们走近了两步。
他姓周,叫周有田,是沈家湾大队的支书,这是他自己说的。
他看了沈无声很久,表情说不上什么,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我说,她不会说话,也听不见,在我们那边住了四年了,我们不知道她叫什么,家在哪。
周有田点了点头,问,那你们怎么找到这边来的。
我说,听人提起过,这边前几年姓沈的人家出过事,散了。
我婆娘,我们叫她沈无声。
我从上衣口袋里把铜扣取出来,放到桌上,说,她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上头刻了个沈字。
周有田低头看了一眼铜扣。
就那么一眼。
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突然堵住了,我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像灰,两条腿慢慢弯下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扶住了桌角,还是没扶住,腿软了,就那么瘫坐到了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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