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 复旦大学法学院
北大法律信息网签约作者
亲爱的2026届毕业生们，尊敬的各位老师、家长和来宾们：
大家下午好！
几年前，同学们带着憧憬走进这座礼堂。今天，你们将从这里再次启程。时光把你们从“新生”变成了“毕业生”，经历成长的你们在这里闪闪发光。
这几年，我们遭遇的不确定性有增无减，特别是一浪高过一浪的技术洪流——算法学会了写作、编程、歌唱，当然，也开始学习裁判。你们或许会在深夜里自问：如果机器也能判断是非、裁决纠纷，那我们这些研习法律的人，苦读多年换来的那些学识，到底是不是一把已经生锈的铁剑？
我理解这种疑虑，但我想请你们换一个角度思考：或许，正因为变动如此汹涌，我们才更需要识别、反思那些不变的事物。
中国先贤论“经权之变”。“经”是根脉，是恒常不变的根本准则；“权”是在坚守大道前提下的通达、灵活与权衡。在我看来，法律人一生的修习，就浓缩在几个字里：法理有恒常，裁量无定式。
什么是“法理有恒常”？它不是悬在天上的抽象教条，而是人类在百万年群居协作的演化中，历经对峙、冲突与和解，遭遇进步、倒退与徘徊后，逐渐沉淀下来的那些根本性的价值准则。
比如，尊重与诚信，这是协作的基石。你们未来经手的每一份合同，都在印证这一法则。没有它，那些繁琐的交易文件、复杂的人际链接都会失效和崩坏。
又比如，人的生命应受到绝对保护。在刑法中，在针对生命的紧急避险情形下，对生命的保护是不可动摇的绝对命令，我们不能允许以牺牲少数人的生命为代价，来换取对多数人生命的保护。即便对于植物人、身患绝症的人等处于边缘生命进程的人，只要生命既存，也同样需要加以保护。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一位即将面临死刑的杀人犯，只要还没有被执行死刑，也仍然可以成为故意杀人罪的对象。
再比如，“任何人不得做自己案件的法官”。这条源自自然正义的程序诫命，仿佛刻在人类进化的生命系统里。它永远在提醒我们：每个人都可能存在源于人性的偏私，特别在处置自身的利益时，这种偏私更是难以避免的。而对于裁决者而言，中立与超然是其内在要求。一旦裁决者存在偏私，裁判的根基就会崩塌。
所有这些准则，都是“经”，都是历经风浪而不移动的基准。
但徒守恒常，绝不是法律生命的全部。空有原则或规则，而没有将其创造性地延展运用于真实情境的能力，法律就是僵死的条文。法有限而情无穷，谁又能预测全部的构成要件事实？生活总是在你最自信地认为规则完备时，长出意想不到的枝桠。
我曾听一位检察官讲过一个案子。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因为一次冲动参与斗殴，被移送审查起诉。按照法律规定的构成要件、既有案件事实及证据，提起公诉没有任何障碍。但那位检察官并没有止步于此。他在调查中发现，这个年轻人刚刚考上大学，通知书还压在枕头底下；而被害人也是一位年迈的老人，在冲突中仅受了轻伤。随后，他反复奔走联络，一边倾听老人的委屈，一边与年轻人的家人和学校沟通。最终，他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促成了双方当事人真诚的和解，并依法作出了“相对不起诉”的决定。
这就是“裁量无定式”。最高明的法律实践，往往是那些在条文的留白处，在规则的罅隙间，看得见具体的人、生动的细节、真实的悲欢，然后用对恒常价值的深刻理解，为僵局开辟出了不起的新路。
同学们，走出这座校门，迎接你们的，是时代推到我们面前的种种难题。在那些前人从未踏足的“无人区”里，可能没有现成答案。所以，我期待你们双手并用：一手紧紧握住法理的恒常之锚，一手则变得极其灵巧，去开辟属于你们这个时代的、并无定式的法律创造。
未来，在与世界的交手中，摩擦和碰撞在所难免。我祝愿你们足够坚韧，即使碰撞，不至破碎。但万一破碎了，也请不要害怕。那些你们在复旦习得的恒常价值——关于公正，关于诚信，关于人对人的基本尊重——会像有生命的黏合剂，帮助你们把自己从碎片中，一点一点，重新粘合起来。每一次重组，都将是灵魂的深化。
同学们，带上这份恒常的底气与通达的灵动，从容出发吧！
祝福你们！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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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郭晴晴
审核人员 | 张文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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