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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2年的某一天,湖州张家的少爷张静江把一个年轻人叫到跟前,开口说了一句话:"焕文,跟我去法国。"
这个叫卢焕文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头。
他当时不知道,这一趟出门,会把他的一生彻底带向另一条路。
抵达巴黎之后,卢焕文站在一家法国古董行的橱窗前,盯着里面摆着的一只唐三彩马看了很久。
那匹马的标价,换算成当时的中国银两,足够在湖州城里买下一进院子。
而这类东西,在中国的市面上,几乎随手可得。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此后几年,他改了名字,叫卢芹斋,留在巴黎开起了古董行,专门把中国的文物卖给西方的买家。
生意越做越大,客户名单里出现了洛克菲勒、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这样的名字。
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经他的手流落大洋彼岸,至今未能回归。
然而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商业成就背后,卢芹斋的私人生活里,藏着一段从未被完整讲述过的隐情。
1910年,他娶了一个十五岁的法国女孩玛丽·泰蕾兹·博雷尔。
婚后,玛丽接连生下四个女儿,一个人守着法国的大宅,把四个孩子拉扯大。
而卢芹斋,始终跟另一个女人走得更近,那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岳母,博雷尔太太。
多年以后,当这段家庭关系的真实面目被一点一点摊开,玛丽才彻底明白,自己嫁给卢芹斋的那一天起,就已经输给了自己的母亲,而她用一生守着的那个家,从来都不是真正属于她的。
【1】从湖州到巴黎,一个穷小子走出的第一步
1880年,卢芹斋出生在浙江湖州,原名卢焕文。
湖州地处太湖南岸,自古以来便是江南富庶之地,丝绸、茶叶的买卖养活了一代又一代的本地人。
但卢焕文的家,与这片富庶没有太多关系。
父母早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少年卢焕文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给人做工,靠着一双手在社会底层谋生。
他先是在湖州城里给几户人家打过零工,后来辗转进了湖州张家当佣人。
张家在湖州是响当当的大户,家业跨着湖州和上海两头,与海外商界也有来往。
张家的宅子宽敞气派,进出的人物非富即贵,卢焕文在这里做事,每天见到的、听到的,都是他从前那个世界里完全没有的东西。
进了张家之后,卢焕文从最底层的杂役做起。
他做事麻利,脑子活络,嘴巴也甜,遇上事情从不推脱,渐渐在张家站稳了脚跟。
几年下来,他从普通杂役一路升到了张家少爷张静江的贴身随从,每天跟在张静江身边,出门应酬、跑腿办事,算是张家的心腹之人。
张静江,字人杰,生于1877年,湖州南浔人,比卢焕文年长三岁。
张静江自幼家境优渥,见识广博,在湖州当地颇有声望。
两人虽是主仆,但因为年纪相近,日常相处并不拘谨,卢焕文跟着张静江,见识了不少寻常佣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人和事。
就是在这段跟随张静江的日子里,卢焕文开始接触到一些关于海外世界的消息。
张家与法国有商业往来,偶尔有欧洲商人来访,带来的不仅是货物,还有那个时代西方世界的种种资讯。
卢焕文在旁边听着,一点一点积累着对外部世界的认知,也在心里慢慢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1902年,张静江奉家族之命赴法国巴黎,负责处理张家在欧洲的商业事务。
临行前,他找到卢焕文,开口说了一句话:"焕文,跟我去法国,在那边多长长见识。"
卢焕文没有多想,点了头。
就这样,一个从湖州底层走出来的穷苦少年,跟着雇主踏上了前往欧洲的轮船。
那一年,他二十二岁,行李简单,口袋里几乎没什么钱,但眼睛里装着一股从贫寒岁月里熬出来的、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轮船在海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终于靠近了欧洲的港口。
站在甲板上,卢焕文看着眼前那片陌生的天空,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知道自己不想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他想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
抵达巴黎之后,卢焕文跟着张静江出入各类商业场合,开始接触法国社会。巴黎的繁华和复杂,远超他此前的想象。
宽阔的林荫大道,高耸的石头建筑,街边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画廊、古董行、咖啡馆一家挨着一家。
有一天,他在街头闲逛,走到一家古董行的橱窗前,看到里面摆着一只唐三彩马。
那匹马的造型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东西,唐代的风格。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标价,随即愣在了原地。
那个数字,换算成当时的中国银两,足够在湖州城里置一处不小的宅子。
卢焕文在那只橱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法国人都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反复算了好几遍,怎么算都算得通。
这类东西,在中国的市面上,几乎随手可得。
破落贵族家里有,乡下挖出来的有,古玩街上摆着的也有,价钱低得让人难以置信。
而在巴黎,同样的东西,西方买家愿意为它付出的价格,是中国收购价的几十倍,甚至更多。
中间那道落差,大得惊人。
卢焕文没有开口说什么,转身走了。但从那一天起,他的脑子里,开始盘算一件事。
跟随张静江在巴黎的头几年,卢焕文一边协助处理张家的商务,一边有意识地学法语,研究巴黎的古董市场。
他观察西方买家如何挑选文物,如何跟卖家谈价,对哪类东西最感兴趣,愿意出的价格区间是多少。
他留心各类收藏展览和拍卖会上的成交记录,把那些数字一一记在心里。
几年下来,他的法语说得相当流利,对巴黎古董市场的了解,也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程度。
1910年前后,卢焕文做了一个决定:从张家的商业体系里独立出来,自己开古董行。
他改了名字,叫卢芹斋,在巴黎以自己的名义注册了一家专营中国文物的古董行,取名"来远公司",取招徕远方来客之意。
古董行开张的那一天,他站在空荡荡的店里,环顾四周,心里清楚,最难的事不是找货,而是找人。
在巴黎做高端文物生意,光靠货好远远不够。
这个圈子,向来是靠人脉和信任运转的。
外来者想要打进去,需要有人在圈子里替你开口,替你背书,替你把你引荐给那些真正有购买力的藏家。
这道门槛,他一直在想办法跨过去。
而他最终找到的那个办法,就藏在1910年那桩婚事里面。
【2】昭陵石骏离开原址,一套国宝就此天各一方
卢芹斋的古董生意要运转起来,首先要解决的是货源问题。
这个问题,他靠的是在国内建立起来的一套收购网络。
他通过各地的合作者和中间商,持续收入从国内流出的各类文物,再经由巴黎和纽约的古董行转手卖给西方买家。
国内的文物为什么会持续外流?这与那个时代的社会状况密不可分。
清廷在20世纪初已是日薄西山,统治根基动摇,各地军阀混战,社会秩序陷入持续的混乱之中。
在这种大背景下,民间盗掘古墓的行为极为猖獗,各类寺庙、宫廷和私家收藏也在战乱与贫困的双重压力下大量流入市场。
落魄贵族变卖祖传器物,破产商人出手家中旧藏,农民偶然挖出古物之后转手卖钱,这些都构成了当时文物外流的重要来源。
卢芹斋的渠道,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运转起来的。
他的合作者遍布国内多个省份,专门收购各类流出的文物,再统一运往欧洲,经由他的古董行出售给西方买家。
在他经手的所有文物中,有两件,是此后中国人谈起卢芹斋时,始终绕不过去的。
那就是昭陵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
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为纪念六匹随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战马而命人雕凿的六幅石刻浮雕,约完成于贞观年间,原立于陕西省礼泉县昭陵北司马门内东西两侧。
六骏各有其名: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特勒骠、青骓、什伐赤。
每一幅石刻,都以极为写实的手法呈现战马的形态,马身肌肉的走势、鬃毛的纹理、四蹄的姿势,无不刻画入微,造型雄浑,气韵生动,是唐代石雕艺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也是研究唐代军事史和艺术史的珍贵实物。
六骏中,"飒露紫"描绘的是李世民在虎牢关之战中的坐骑,画面里除了战马本身,还雕刻了将领邱行恭跪地为马拔箭的场景,史料价值极高。
"拳毛騧"则是李世民在与刘黑闼交战时所骑的战马,马身上刻有数处箭伤,每一处都是当年那场战事激烈程度的历史见证。
这两件石刻,在昭陵原址屹立了一千两百余年,历经唐、宋、元、明、清各朝代的风雨,基本保持完整。
然而进入20世纪初,随着中国社会陷入持续动荡,这批文物的命运也随之急转直下。
1914年前后,有人开始打昭陵六骏的主意。
当时,有买家已经提前联系好了美国方面的收购渠道,整套计划从凿离石刻到运出国境,都做了周密的安排。
"飒露紫"和"拳毛騧"被人从昭陵原址凿离,在凿离过程中,石刻本体已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两件石刻被凿离之后,经过数次辗转倒手,最终流入卢芹斋的交易渠道。
卢芹斋将两件石刻出售给美国买家,后由相关捐助人购入,捐赠给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此后一直收藏于该馆,从未离开过。
其余四件昭陵六骏,在被盗运的企图被察觉之后,盗运行动受阻,四件石刻得以保存,现陈列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就这样,一套本应完整的昭陵六骏,被永久地分隔在了两个大洲。
1914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里,有工作人员第一次见到从中国运来的这两件石刻,当时在场的一位研究者在记录中写道:"这是极为罕见的唐代石雕,体量之大,工艺之精,令人叹为观止。"
而在中国,当昭陵六骏遭到拆分的消息传开之后,引发了国内知识界和文化界的强烈反应。
多方人士就文物保护问题发出了呼吁,但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这些呼声难以转化为实际的保护行动。
中国方面就"飒露紫"和"拳毛騧"的回归问题,在此后数十年间,多次与美方进行交涉,但截至目前,两件文物仍未能回归原属地。
每一次关于文物回归的讨论,昭陵六骏的遭遇都会被重新提起。
而卢芹斋的名字,也始终与这段历史绑定在一起,无法分开。
除昭陵六骏之外,卢芹斋经手流失的中国文物数量极为庞大,涵盖青铜器、陶瓷、玉器、书画、石刻等多个门类,流散至欧美各大博物馆及私人藏家手中。
他是20世纪上半叶将中国文物引入西方市场规模最大的中间商之一,这一点,在研究中国文物流失史的学者中,几乎没有异议。
在这些文物流失的背后,是那个时代中国社会动荡、文物保护机制几近空白的历史现实。
卢芹斋的存在,是那段历史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所经营的渠道,在那个时代的特殊条件下,运转了数十年之久。
【3】从巴黎到纽约,生意的版图越铺越大
巴黎的"来远公司"站稳脚跟之后,卢芹斋开始把目光投向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市场。
1910年代,美国正处于财富快速积累的历史阶段。
以洛克菲勒、摩根为代表的工业家族,积累了大量财富,开始大规模涉足艺术品和文物收藏领域。
与此同时,美国各地的博物馆也在这一时期快速发展,大力向海外采购文物以充实馆藏。
这两股力量叠加在一起,使得美国成为了当时全球最重要的高端文物消费市场之一。
卢芹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机会。
他在纽约第五大道开设了分行,选址极为讲究。
第五大道在纽约意味着什么,当时的人都清楚——那是这座城市最繁华、最能彰显身份地位的商业地带。
把古董行的地址定在第五大道,本身就是一种商业信号:这里不是面向普通消费者的杂货铺,而是一个专门服务于顶级收藏群体的高端场所。
纽约分行开业之后,卢芹斋的客户名单迅速扩展到了美国收藏界的核心圈层。
洛克菲勒家族是他的重要客户之一。
家族成员多次通过卢芹斋购入中国文物,其中部分藏品后来捐赠给了美国各大博物馆。
在一次与洛克菲勒家族代表的会面中,卢芹斋把一件汉代玉器摆在桌上,开口说道:"这件东西,距今两千年。汉代的玉器,讲究的是一个'润'字,你看这个光泽,是两千年的时间养出来的,任何工艺都做不到。"
对方把那件玉器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问:"这样的东西,中国还有多少。"
卢芹斋回答:"有,但越来越少了。"
那件玉器,当天就成交了。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弗利尔美术馆、波士顿艺术博物馆,也都与卢芹斋建立了长期的交易关系。美国各大博物馆的中国文物馆藏,有相当数量曾经过他的渠道。
在一次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负责人的会面中,对方问卢芹斋:"你怎么知道哪件东西是真的。"
卢芹斋停顿了一下,说:"我从小在中国长大,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是陌生的器物,是我从小见过的日常。真假这件事,是一种感觉,不只是知识。"
那位负责人听完,沉默片刻,然后说:"那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这种对中国古典艺术的深入了解,是卢芹斋在西方同行中最核心的竞争优势之一。
他不仅能够向买家提供文物,还能系统地讲解每一件文物的历史背景、工艺特征和文化价值,让西方买家在购买的同时,获得一套完整的知识框架。
这种服务方式,在当时的国际古董市场上,是相当少见的。
西方收藏圈对他的评价,多年来始终如一:"他是真正懂中国艺术的人。"
这种专业声誉的建立,使他得以在西方市场长期维持较高的定价水准,也使他与西方主要买家之间的关系,超越了普通的买卖关系,发展成为一种基于长期信任的合作关系。
在巴黎,卢芹斋的社交活动同样从未停歇。
他频繁出席各类艺术展览、拍卖预览和收藏家聚会,与法国、英国、美国的收藏界人士保持着广泛而稳定的联系。
他的古董行,不仅是一个买卖场所,也逐渐成为欧美收藏圈中一个重要的信息汇聚节点。
而在这张越铺越大的社交网络背后,有一个人的作用,始终被低估。
那个人,就是博雷尔太太,卢芹斋的岳母。
在一次巴黎的收藏界聚会上,博雷尔太太把卢芹斋引荐给了一位长期活跃于法国收藏圈的贵族藏家,开口便说:"这位是我的女婿,在中国文物这一行,你在巴黎找不到比他更懂行的人。"
那位藏家打量了卢芹斋片刻,伸出手说:"那我们得好好聊聊。"
那次聚会之后,双方很快谈成了一笔数额不小的交易。
而这样的场景,在博雷尔太太和卢芹斋之间,绝不只发生过一次。
二十年的时间,卢芹斋把生意做到了两个大洲,把名字刻进了西方最顶级的收藏圈。
但在这段光鲜的商业履历背后,他的家里,一直有一道没有解开的谜。
1910年,他娶了玛丽·泰蕾兹·博雷尔,那年玛丽只有十五岁。
婚后的日子,玛丽留在法国的大宅里,接连生下四个女儿。
卢芹斋来来去去,巴黎、纽约、伦敦,哪里有生意他就在哪里。家里的事,他几乎不管。
与此同时,他与岳母博雷尔太太的往来,却从未中断。
博雷尔太太几乎每隔几天就出现在这个家里,和卢芹斋谈生意,谈买家,谈定价,谈巴黎收藏圈的最新动向。
两个人一谈就是大半天,有时候晚饭都在一张桌上吃完,席间说的还是生意。
玛丽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听着母亲和丈夫谈论那些她完全插不上嘴的话题,一声不响。
四个女儿出生之后,玛丽的状态越来越差,精神上开始出现明显的问题,整个人变得郁郁寡欢,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对着孩子发完脾气,又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周围的人渐渐看出了些什么,但没有人说破。
直到多年以后,知情者把这段家庭关系的来龙去脉一件一件说清楚,所有人才终于明白——卢芹斋当年娶玛丽。
从来就不是为了玛丽,而博雷尔太太在这个家里掌握的实际影响力,早就超过了她的亲生女儿,玛丽守了一辈子的那个家,轰然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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