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偶得闲暇,便随意翻阅旧书。书中有一句话,极短,却叫人久不能释怀。
它说,人若日日只吃糖,终有一日,便忘了粮食是什么味道。
初读时,以为不过一句寻常譬喻。
后来放下书,再去看今日满街的屏幕,忽然觉得,这一句,竟像是在许多年以前,便已经替今日写好了注脚。
如今的人,大约都养成了一种奇怪的习惯。
清晨醒来,眼尚未睁,手已先去摸那一块发亮的玻璃;夜里将睡,灯已熄灭,眼前却还有一片永不休止的信息流,缓缓流过。
人们都说,那叫看新闻。也有人说,那叫获取信息。
然而看得久了,便渐渐觉得,它们未必是在向人输送信息,倒更像是在训练一种新的本能。
从前驯马,须勒缰绳;后来驯鹰,须遮其眼;如今驯人,却已不必如此麻烦。
只需给他一块屏幕。
于是,一切便开始了。
那一条条短短的视频,一句句耸人的标题,一张张刻意放大的表情,一段段精心剪辑的争吵,一个接一个,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息。
它们像极了戏园子门口不断敲响的锣。
锣声未落,又是一锣。你来不及思索,下一幕便已经开始。你尚未来得及怀疑,新的愤怒便已送到眼前。
于是,人渐渐失去了停顿,也失去了沉默,更失去了等待。
有人说,这是时代变快了。
我却总觉得,不是时代快了,而是人的心,被人为地切碎了。
切成一块又一块。每一块,只够停留几秒。
几秒钟看完一件事,几秒钟喜欢一个人,几秒钟厌恶另一个人。
几秒钟感动,几秒钟愤怒,几秒钟忘记。
于是,人越来越容易激动,却越来越难思考。
因为思考,是需要时间的。
而时间,恰恰是今日最昂贵的东西。
曾听老人讲过一个故事。
猎人捉猴,并不用枪。
他把一个细口陶罐放在树下,里面装满花生。猴子伸手进去,抓满一把,拳头便抽不出来。它若肯放手,自然可以离去;偏偏舍不得那几粒花生,于是便一直握着,直到猎人走来。
后来有人笑猴子愚笨。
我却忽然想到,也许今日的许多人,并不比猴子高明多少。
只是,陶罐变成了屏幕,花生变成了推荐。
而猎人,则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最妙的是,今日的猎人,并不需要绑住谁。
他只需不断猜测你的喜怒,记住你的偏好,再把你最愿意看的东西,一遍又一遍送回来。
你喜欢愤怒,他便天天给你愤怒。你喜欢猎奇,他便日日给你猎奇。你喜欢立场,他便永远不给你另一面。
于是,你越来越觉得,天下人人都与你一样。
其实,不过是镜子越来越厚,墙也越来越高。
人住在里面,以为自己看见了整个世界。
其实,不过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看自己的倒影。
可真正值得一读的东西,却从来不是这样来的。
一本好书,不会跳出来。一篇真正有分量的文章,不会日日霸占首页。一个真正有学问的人,也未必拥有千万粉丝。
他们往往藏在角落。
像深山里的古井。井不会追着人跑,水也不会自己流到嘴边。
你若嫌远,它便一直在那里。你若肯走,它也一直在那里。
所以,真正的阅读,从来不是被推送,而是去寻找。
寻找,本身便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自由。
我常觉得,今日许多人并非没有知识,而是没有耐心。
一本书读不过十页,便觉得沉闷;一篇长文尚未过半,便急着滑走;一句稍微复杂的话,还未理解,便已开始评论。
于是,人人都在发表意见,却少有人愿意建立思想。
意见,可以瞬间拥有。思想,却需要岁月。
前者像烟花,后者像树木。
烟花照亮一夜,树木生长数十年。
今日的信息流,更喜欢烟花。因为烟花能让人抬头,树木却只会默默扎根。
然而,一个民族真正赖以站立的,从来不是烟花。
而是那些看不见的根。
有人问,为什么越来越觉得读书困难?
我想,也许不是书变难了。而是我们的心,被信息流训练得越来越浅。浅到只能接受刺激,不能接受沉静。浅到只能容纳结论,不能容纳推理。浅到只能喜欢答案,不能忍受问题。
于是,一切都开始变得简单。
简单到复杂的人被讨厌,简单到认真思考的人显得格格不入,简单到一句口号,便可以代替一场讨论。
这才是真正令人忧惧的地方。
因为一个人若失去了主动寻找真相的能力,他便只能等待别人告诉他,什么是真相。
一个人若失去了长期阅读的习惯,他便只能依赖别人替他总结世界。
一个人若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耐性,他便会渐渐相信,所有复杂的问题,都一定有一个三十秒的视频能够解释。
可世界从来不是这样的。
真正重要的问题,没有即时答案。真正值得珍惜的思想,也没有快捷入口。
它们总藏在那些无人喝彩的书页之间,藏在漫长而孤独的阅读里,藏在一次次推翻自己、怀疑自己、重建自己的过程之中。
从前的人,把书房修得很深。
不是为了神秘。而是知道,离街市太近,便容易听见喧哗;离喧哗太近,便难听见自己的心。
今日的人,早已没有院落。
可至少,还应当替自己的精神,留下一间安静的小屋。
屋里不必热闹,甚至可以没有掌声。
只要还有几本愿意反复翻阅的书,还有几篇值得反复思量的文章,还有一点不愿轻易随波逐流的心气,便足以抵御许多看不见的喧嚣。
因为终有一天,人会明白:真正控制一个人的,从来不是锁链,而是他以为自己一直都在自由选择。
真正贫穷的,也从来不是口袋。而是一个人的注意力,只剩下别人替他安排的去处。
倘若真有一种自由,我想,它大约不是想看什么便看什么。
而是在无数声音争着向你招手的时候,仍然知道,自己应该走向哪里;在无数灯火闪烁的时候,依然愿意转身,走进那一间没有喧哗、只有书香的屋子。
那里没有推送,没有算法,没有人为你决定下一页。
却有一种久违的宁静,在纸张翻动的声音里,慢慢把一个人的心,重新还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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