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林晓薇躺在手术台上,双腿被架在冰冷的支架上,麻醉药效还没完全退去,意识模糊中她听见器械碰撞的声响,听见医生低声交谈,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

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见了顾衍深。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见到她被推出来,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来,伸手接过护士手里的推车。

“我来。”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

林晓薇眼眶一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在麻药和虚弱的双重作用下,她只能用力地攥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顾衍深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抽开手,只是沉默地推着她往病房走。

病房是单人间,窗台上摆着一束百合花,是她两天前住进来的时候他买的。那时候他还跟她说,别怕,做完手术就好了。她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会陪她一起度过这道坎。

她以为他还爱她。

林晓薇被扶着躺到病床上,顾衍深替她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每一个动作都妥帖周到,像一个称职的丈夫该做的那样。

“疼吗?”他问。

林晓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她其实很疼,但不是身体的疼,是心口那种钝钝的、说不出口的疼。她多希望他能抱抱她,跟她说一句没关系,他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床边,垂着眼看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他的手机响了。顾衍深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走到窗边接了起来。病房里很安静,林晓薇能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女人。她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顾衍深低低地“嗯”了一声,说了句“快了”,然后就挂断了。

林晓薇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听见顾衍深走回床边,听见他拉开窗帘,听见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几页手机。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音,安静得像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一晚她没有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四个月前的一幕——那个周六的傍晚,她去他公司找他,想给他一个惊喜。他正在会议室里开会,她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然后她看见他的手机落在桌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衍深哥,我体检报告出来了,是男孩。”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Cici”,头像是一个化了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林晓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拿起他的手机,用他的生日解了锁。往上翻,聊天记录里密密麻麻的照片、转账记录、酒店订单,还有他说的那句“别急,等她生完我就离。”

她当时没有哭,也没有闹。她把手机原样放回去,坐在沙发上等他开完会,笑着跟他一起吃了晚饭。回到家,她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打开淋浴喷头,蹲在瓷砖地上哭到凌晨。

那个孩子,是他们结婚五年才盼来的。

顾衍深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发现他出轨的第三天,就去医院建档做了产检。她多想留下这个孩子,可是每次想到这孩子将来要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想到顾衍深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她就觉得窒息。

她不是不爱他。她只是终于明白了,就算她再怎么爱他,也换不回他回头了。

第二天一早,护士进来给她量了体温和血压,叮嘱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顾衍深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甚至还问了几个问题,关于饮食、关于恢复周期、关于复查时间。林晓薇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有一瞬间恍惚,觉得他还是那个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着她的男人。

可是她知道,不是了。

“收拾一下,我们回家。”护士走后,顾衍深对她说。

林晓薇点点头,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她其实还很虚弱,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但顾衍深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扶她。她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换了衣服,又自己慢慢走回床边收拾东西。

他没有帮忙。

回家的路上,顾衍深开车,林晓薇坐在副驾驶,车里放着轻音乐。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条走了五年的路变得格外陌生。他开的方向不对,不是回家的路。

“我们去哪?”她问。

顾衍深没有回答,只是把车拐进了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前方不远处,民政局的大楼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淡的白光。

林晓薇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车子在停车场停稳,顾衍深熄了火,转过头看她。他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彻底放下来的轻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晓薇,”他叫她的名字,语气甚至算得上温柔,“既然孩子已经处理掉了,咱们的事也该处理一下了。”

“处理”这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林晓薇的心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衍深没有等她回答,自己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了车门。秋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林晓薇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手术前换上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这副样子,像是来离婚的吗?

“下车吧。”顾衍深站在车门外,耐心地等她。

林晓薇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硬是没有掉下来。她弯下腰,慢慢地从车里挪了出来。她的腿还在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顾衍深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在她冰凉的手臂上,却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触碰,让她觉得恶心。

走进民政局大厅的时候,林晓薇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柜台前,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那女孩化了淡妆,及腰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小腹微微隆起,孕味已经很明显了。

她抬起头朝他们看过来,先是冲着顾衍深笑了一下,那笑容甜甜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味道。然后她看向林晓薇,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姐姐好。”她说,声音清脆动听。

林晓薇认出了她——陈茜,顾衍深的秘书,入职刚满一年。她曾经好几次在公司聚会上见过这个女孩,还夸过她做事利落、为人乖巧。有一次陈茜过生日,她还亲手烤了蛋糕让她带去公司。那时候陈茜笑着说谢谢姐姐,眼睛弯成月牙,甜得像个邻家妹妹。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个傻子。

“走吧,都准备好了。”顾衍深对陈茜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林晓薇,声音里褪去了最后一点温度,“协议已经在上面了,你看一眼,没什么问题就签字。”

林晓薇机械地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婚后购置的那套房产归她,车归他,存款对半分。她名下没有共同债务,也不需要支付赡养费。

条件公平得过分,像是生怕她反悔。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两个月前。”顾衍深直言不讳,“本来想等你生完,但你既然自己做了决定,那就趁早,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林晓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拿起柜台上的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但还是在签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这张纸上挣扎着不肯落下去,但最终还是落了。

顾衍深接过笔,利落地签了字,然后转头对工作人员说了声“谢谢”,全程不超过十秒。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刺得林晓薇睁不开眼。陈茜挽着顾衍深的胳膊站在台阶下面,侧过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很淡,顺风飘进林晓薇的耳朵里,疼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鼓膜。

她没有回头。

她一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秋风吹起她身上宽大的针织开衫,吹散了她没有扎起来的头发。她走得很慢,很慢,每走一步小腹都会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今天都经历了什么。

她想起手术台上冰冷的器械,想起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想起麻醉药涌入血管时那种温热的酥麻感。她也想起四个月前看到那条消息时的绝望,想起浴室里那场无声的嚎啕大哭,想起她一个人坐在产检室外面,看着别的孕妇都有丈夫陪着,只有她自己抱着病历本,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没关系。

可是现在,连“没关系”都说不出来了。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绿灯。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泰迪,那小狗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忽然冲她摇了摇尾巴。林晓薇蹲下身,想伸手摸摸它,却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抖,蹲都蹲不稳。

她干脆一屁股坐到了路边的台阶上。

手机响了,是闺蜜苏晚打来的。

“怎么样?手术做完了吗?你在哪?我过去接你!”

林晓薇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捂着脸,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上哭得像个傻子。电话那头的苏晚急得不行,连声追问,她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晚晚,我离婚了。”

“他刚陪我做完手术,直接拉我去了民政局。”

“那个女的也在,肚子已经显怀了。”

晚晚,他连一天都没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晚的声音炸了:“他妈的顾衍深还是个人吗?!你在哪?给我发定位,我现在就过来!”

林晓薇挂了电话,发了定位过去。她坐在台阶上,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秋天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干燥气息。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银行短信通知——顾衍深转了五十万到她的账户上,备注写的是“抚养费”。

抚养费。

林晓薇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笑出声来。那孩子都没了,他给谁付抚养费?大概是买他一个心安吧——觉得自己仁至义尽,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体面了。

她收起手机,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今天有多冷,冷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一个人站在马路边上等苏晚来接她。

以后的路,只剩下一个人走了。

可是这一路太疼了,疼到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得动。

苏晚的车二十分钟后到了,一辆红色的MINI COOPER,远远地就按着喇叭冲她招手。苏晚从车上跳下来,看见她的时候眼眶就红了,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没事没事,有我在呢。”苏晚拍着她的背,声音也跟着抖,“那种畜生,不要也罢。你才三十二岁,有的是好日子过。”

林晓薇把脸埋在苏晚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终于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她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嗯,以后好日子过。”

苏晚扶着她上了车,关上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的方向,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儿。她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载着林晓薇驶离了那条街。

车里的暖气很足,音响里放着林晓薇以前最喜欢的一首老歌。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里,无声无息。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音乐调小了一点,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好朋友之间不需要太多话。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晓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晚晚,你知道吗?我今天连孩子是男是女都没问。”

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林晓薇笑了笑,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敢问。”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马路对面的写字楼上,电子广告屏正滚动播放着一家母婴品牌的广告,画面上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咧着嘴笑,天真无邪。

林晓薇转过头,不再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