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大理依托农牧业，世代“靠天吃饭”；如今，凭借苍山洱海独有的生态资源IP，当地依托山水风光吃上了“颜值饭”。然而，当一年1.2亿游客涌进这里、60万旅居者栖居于此，这份生态带来的发展红利，是否会让洱海不堪重负？
一边是创纪录的客流，一边是脆弱高原湖泊的生态红线。面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不少人发出疑问：人这么多，洱海还好吗？水质能否守住？生态红线是否承压？
近日，刚获评“最美科技工作者”的孔海南教授在北京接受了南都N视频记者的专访。这位在上海交通大学执教、有着20多年洱海治理经验的首席科学家指出，大理文旅经济正反哺生态修复，洱海治理已从“国家输血”迈入地方“自我造血”的新阶段。
孔海南亮相国新办举行的“新征程上的奋斗者”中外记者见面会，讲述他与海菜花的故事。
“如今，无论是老住户，还是60万‘新大理人’，人人都是监督员，对污染零容忍。湖里漂朵藻、岸边漏点污，群里晒图一经曝光，立马有人到场处置。”孔海南说，大理为高原湖泊治理提供了一个鲜活的全民共治样本。
不过，孔海南也直言，现在的洱海，全年稳定Ⅱ类水质，是全国五大湖泊里的“优等生”。但高原湖泊治理至少要三五十年，如今作为水质风向标的海菜花虽然回来了，但这只是生态恢复期，算是“中考”过关，离“水下森林”的全面胜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半辈子和洱海生态打交道的孔海南教授。受访者供图
游客接待量1.2亿人次背后，如何算好人气账和生态账？
作为白族聚居的边疆少数民族自治州，大理州的经济底色已发生根本性改变。公开数据显示，过去大理农牧业占据当地GDP的90%，二、三产业仅占一成；而如今，第三产业增加值占当地GDP比重的51.8%。这种变化改变了边疆少数民族地区落后的面貌。
这一变化的直观体现是客流数据。据统计，大理州2025年接待中外游客量已达1.2亿人次。孔海南对比道，这一数字是日本著名旅游城市京都年接待量2000万人次的6倍。在他看来，人流数据的跃升目前并未直接导致环境指标的滑坡。
相反，洱海水质近年来实现了历史性突破，综合评价为Ⅱ类。孔海南介绍，此前洱海水质呈现季节性波动，曾出现连续7个月Ⅲ类、5个月Ⅱ类的局面；而现在洱海已连续多年保持全年Ⅱ类水质。最新数据显示，今年洱海上半年水质仍保持Ⅱ类水平。
在生态环境部监测的五大淡水湖太湖、滇池、巢湖、白洋淀、洱海中，洱海是目前唯一一个全指标未超过Ⅱ类水标准的湖泊，属于“优等生”序列。
云南省大理市古生村与洱海风光。新华社记者 胡超 摄
地方环保“造血”能力增强，百亿欠账下仍用固定财力治湖
面对文旅产业带来的高人流，洱海为何能稳住水质？孔海南认为，核心在于经济结构的优化增强了地方的环保“造血”能力。
“以前主要是靠中央、省里拨款，现在是自己也有能力投入。”孔海南分析，随着覆盖旅游业的第三产业成为大理支柱产业，地方政府财政收入与居民存款增加，使得环保投入不再单纯依赖中央财政转移支付。
值得注意的是，大理的环保投入是在地方财政承压的背景下进行的。公开信息显示，云南省地方债务规模位居全国前列，大理洱海保护治理曾一度面临较大资金缺口。
孔海南透露，洱海治理相关工程曾有超百亿负债，目前正通过分期10至20年的还款规划逐步消化。“每年压缩还款额度，腾出资金用于环保治理。”他表示，尽管面临“欠账”，但大理州已建立起将一定比例财力固定用于生态保护的机制，这在边远少数民族地区颇为难得、十分罕见。
洱海生态的持续改善，凝聚了孔海南的心血。受访者供图
从“一票否决”到“洱海指数”：洱海治理模式已迭代
在孔海南看来，除了资金投入，治理理念与技术的革新同样关键。他特别提到了“洱海指数”的建立与常态化发布。
针对高原湖泊污染物易积难排、内源污染突出的特点，传统的单一水质考核往往难以全面反映湖泊健康状况。孔海南介绍，“洱海指数”将评价维度从单纯的水质拓展至生态、水资源利用等多个方面，稀释了个别水质指标恶化带来的“一票否决”效应，更能科学全面地反映湖泊的生态服务功能与社会价值。目前，该指数按季度发布，不仅服务于洱海，也为全国其他高原湖泊治理提供了可复制的“样本”。
此外，大理构建了“政府主导、依法治湖、科技支撑、企业创新、全民参与”的治理模式。孔海南观察到，大量外来旅居者和国际友人在大理定居，他们对生态环境的高敏感度形成了强有力的民间监督力量。“群众在湖边看到一点问题，发个照片到群里，政府就会非常重视。”这种全民共治的氛围，成为守护洱海的重要防线。
“新大理人大部分是为生活方式来的，对脏湖更是零容忍，老住户也明白，一旦洱海再被污染，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也会陷入困顿。”他说。
在洱海拍摄的水鸟。夏日，云南大理洱海碧波荡漾，美景如画，旖旎风光令人沉醉。 新华社记者 彭奕凯 摄
“水下森林”尚未最终形型，洱海治理仍是进行时
尽管治理成绩斐然，孔海南对洱海的未来仍保持着科学家的审慎。他将湖泊治理划分为三个阶段：外源截污、生态恢复、系统稳态。他认为，目前洱海正处于第二阶段，即“生态恢复”的中期。
海菜花的回归被视为生态向好的标志性信号，但孔海南指出，真正的“定海神针”是“水下森林”的恢复。“如果能在湖底形成十几平方公里乃至二十平方公里的沉水植物群落，洱海就有了强大的自净能力，不容易坏了。”但目前，洱海的水下森林尚处于起步阶段，仅在局部湖区有零星发现。
“湖泊治理通常需要30到50年，我们已经干了20年，可能还需要20年甚至更久。”现年77岁的孔海南坦言，自己或许看不到洱海完全实现生态平衡的那一天。但他表示，依托“国家洱海生态观测研究站”这一国家级平台，一代又一代的年轻科研团队将继续扎根大理，支持洱海的长治久清。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潘珊菊 发自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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