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系列”之五
套数〔双调〕夜行船·天地之间人寄居
作者:马致远
元末杂剧家贾仲明在他的小令《北双调·凌波仙·挽马致远》中写道——
“万花丛里马神仙,百世集中说致远,四方海内皆谈羡。战文场,曲状元,姓名香贯满梨园。《汉宫秋》《青衫泪》,《戚夫人》《孟浩然》,共庾白关老齐肩。”
这首散曲生动地勾勒出了马致远生前身后的大致风貌。
前面几篇“元曲系列”,我都是按照传统的诗词赏析的方式撰写:先抄曲子,后作注释,再谈作者生平、写作背景、艺术特点等,这一篇元曲系列之五,我换一种写法,以描述作者人生经历的方式,带出作者的一首代表作品。
没错,今天我要谈的就是马致远。
本文开篇贾仲明的那首小令,提到了“马神仙”和“曲状元”,说的都是马致远,也谈到了马致远的四部戏剧代表作品《汉宫秋》、《青衫泪》、《戚夫人》、《孟浩然》,认为马致远的艺术成就可以与庾白关(庾吉甫、白朴、关汉卿)三位元曲巨匠并肩齐名。
确实,马致远在元曲中的地位极高,无论是在杂剧体系还是散曲体系中,他都属于最核心的作家之一。在杂剧方面,无论是贾仲明在《录鬼簿》中呈现的“庾白关马”,还是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提出的“关汉卿、郑光祖、白朴、马致远”,乃至后世民间戏曲史中常见的“关汉卿、白朴、马致远、王实甫”,马致远都稳居其中。散曲方面虽然没有类似杂剧那样的“四大家”结构,但现代学界普遍承认散曲有一个核心作家群,其中张可久、乔吉、马致远都是最重要的散曲大家。换言之,无论在杂剧还是散曲两个体系中,马致远都属于元曲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
谈到马致远,人们自然会想到他那首“秋思之祖”,即名列“元代流行歌曲排行榜榜首”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但我今天不谈这首“人人皆可背诵”的元代神曲,而想谈一首他的不那么为人所知的散曲。
马致远这个人,如果只看那句“枯藤老树昏鸦”,你会以为他一辈子都在路上发愁;其实,他的人生比那二十八个字复杂得多,也好笑得多。
马致远,大约生于1255年(宋理宗宝祐四年)左右,卒于约1321年至1324年间(约在元英宗至治元年至泰定元年间)左右,可谓“睁眼宋朝、闭眼元朝”,是一位跨越朝代的人,名致远,字千里,号东篱,大概是取自陶渊明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期望效法陶潜归隐田园的志向。
根据马致远的自述,“气概自来诗酒客,风流平昔富豪家”(《青杏子·悟迷》),他大概生于一个富有而且文学氛围浓厚的家庭。马致远早年虽“写诗曾献上龙楼”(《女冠子》),但后来“世事饱谙多,二十年漂泊生涯”(《青杏子·悟迷》),终不得志而归隐。
据《录鬼簿》记载,马致远在30岁上下,大约在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前后,曾任江浙行省务官(一说江浙省务儒学提举)。他年轻时热衷功名,有“佐国心,拿云手”的政治抱负,然而他仕途并不显达,在经过了“二十年漂泊生涯”之后,他看透了人生的宠辱,遂有退隐林泉的念头,到40岁左右(元贞年间),已辞去官职,与花李郎、李时中、红字公等,合组元贞书会,此后过着“酒中仙人跳”、“风月主”的浪漫生活,不再担任官职,晚年更以“林间友”、“尘外客”的闲适生活为主,卒时约在70岁左右。
马致远的杂剧目前所知有15种,现存有《破幽梦孤雁汉宫秋》、《马丹阳三度任风子》、《西华山陈抟高卧》、《江州司马青衫泪》、《吕洞宾三卧岳阳楼》、《半夜雷轰荐福碑》、以及与李时中、花李郎、红字李二等合作的《开坛阐教黄粱梦》(一作《邯郸道省悟黄粱梦》)等7种。
图解:北京马致远故居中的马致远雕像
后人对马致远评价甚高。明代著名戏曲理论家朱权在《太和正音谱》中如此评价马致远:“马东篱之词,如朝阳鸣凤。其词典雅清丽,可与灵光景福两相颉颃,有振鬣长鸣万马皆喑之意。又若神凤飞于九霄,岂可与凡鸟共语哉!宜列群英之上。”清代曲论大家李调元在《雨村曲话》中亦极推重马致远,称其“东篱为曲家之冠”。民国学者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论及《汉宫秋》,赞其“悲壮处为元人第一”。当代戏曲研究家王季思在《元曲概论》中亦有精当之论,谓“马致远在杂剧与散曲两方面皆成大家”。
如果让我在马致远流传于世的作品中找出最能反映他一生的散曲,那么,我要首推套数《双调·夜行船·天地之间人寄居》——
天地之间人寄居,来生去死嗟吁。就里荣枯,暗中贫富,人力不能除取。
【乔牌儿】自然天付与,强得来也不坚固。有人参透其中趣,何须巧对付?
【锦上花】富贵无骄,贫穷何辱。贫不忧愁,富莫贪图。富依公,天能祐护。贫富人生,各人命福。富呵亨富来,贫呵乐贫去。就里无钱,尚良欢娱。袖有黄金,到有嗟吁。一日勾来,如何做做主。
【江儿水】人生百年如过驹,暗里流年度。似晓露红莲香,落日夕阳暮,没可里使心干受苦。
【碧玉箫】春满皇都,快兴到金壶。凉意人郊墟,何可忆鲈鱼,量有无,好光阴不可辜。携着良友生,觅着闲游处。四景又俱,羡甚功劳部。
【离亭宴带歇指煞】公卿自有公卿禄,儿孙自有儿孙福。神心自语,恁麒麟阁上图。凤凰池中立,不如俺鹦鹉州边住。黄纸上名,不如俺饮瓯中物,谁知野夫。列翠围四屏山,引寨练一溪水,盖蜗舍三椽屋。我头低气不低,身屈心难屈,一任教风云卷舒。饭饱一身安,心间万事足。
这套曲不是写景,也不是写情,而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清醒总结:功名如梦,漂泊如常,天地之间不过寄居一程。
我先简单注释一下。
1)套数:又称套曲、散套,在元曲中指由若干曲牌按一定规则联缀成套的曲式结构。双调:宫调名。元代常用的宫调有九个,就是五宫四调:正宫、中吕宫、南吕宫、仙吕宫、黄钟宫、大石调、双调、商调、越调。【夜行船】、【乔牌儿】、【锦上花】、【江儿水】、【碧玉箫】和【离亭宴带歇指煞】,均为这个套数中每支曲的曲牌。第一支曲的曲牌就是【夜行船】,故未重复标注。
2)天地之间人寄居:人是寄居在天地之间的客人。
3)就里:元代口语,意思是“说到底、究竟、终归”,在元散曲中极为常见。
4)富依公:财富获得方式公正、正当。
5)富呵亨富来,贫呵乐贫去:富就顺着富来,贫就乐着贫去,富贫皆随命,不必强求。亨富来:就顺着富的命运来,亨:顺遂、享受。
6)就里无钱,尚良欢娱。袖有黄金,到有嗟吁。一日勾来,如何做做主:翻译成白话文,就是“说到底,没钱也还能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反倒是袖里揣着金子的人,常常叹息烦恼。有一天若是被命运牵扯、被官府召去,你又能怎样自己作主呢?”到有:倒有,反倒有。勾来:勾当、牵来、召来、拘来,在散曲语境中常指被官府、差役、命运、祸事突然牵扯进来。做做主:做主、作主、掌控,元代口语中“做做主”相当于“自己作主、自己决定”。
7)暗里流年度:不知不觉间一年年过去了。
8)没可里使心干受苦:没可里:元曲中常见的俗语,等于“没道理”、“不值得”。干受苦:元代口语,表示“白白吃苦”。
9)春满皇都,快兴到金壶。凉意人郊墟,何可忆鲈鱼,量有无,好光阴不可辜: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春意满城皇都,兴致正浓,快活得像斟满金壶的美酒。郊外凉风习习,又怎会想念那鲈鱼之味呢?不论有无、贫富,好的光阴都不可辜负”。快兴:元代口语,快活的兴致。金壶:比喻盛酒的精美酒壶。郊墟:郊外的集市、郊外的村落、郊野的地方。量有无:不论有无、不管有没有、不计贫富。量:不论。
10)良友生:好朋友。
11)四景又俱:四季的美景齐全。
12)功劳部:元代散曲中的俗语,指功名场、官场奔走之地,带有讽刺意味,不是正式官名。部:元代俗语中常用“部”来指某一类人、某一类活动或某一类场所。
13)麒麟阁上图:麒麟阁里画的功臣图像。汉武帝时建麒麟阁,汉宣帝时令人将功臣图像画于麒麟阁内,以示旌表。
14)凤凰池中立:指担任高官。魏晋时中书令在皇宫禁苑内办公,任职者多为有文学才能者,既有名望,又地位清贵,这个职位就被称作“凤凰池”,后引申指清高显贵的官职。
15)鹦鹉洲:武汉附近长江中的小洲。东汉末年,祢衡在此作《鹦鹉赋》,故得名。
16)黄纸上名:黄榜上的名字,指科举及第。
17)瓯中物:酒杯中的酒。
18)引寨练一溪水:溪水被我用小围栏引来屋边。寨:栅栏,围子,围篱。练:连,拦,围,牵引。寨练:用栏杆或围子围起、圈起、拦住。
我再具体解析一下这个套数每支曲的含义——
1.【夜行船】生命本质的寄居与顺应
开篇即定下了宏大的宇宙观:天地之间人寄居,来生去死嗟吁。马致远将整个人类生命放置于无限的时空中审视,人不过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如同临时寄居的旅人。这里的荣枯、贫富,被归结为暗中与人力的不可抗拒(人力不能除取)。面对超越人类掌控的自然或冥冥之中的天道,人类的种种挣扎与心计显得微不足道,唯有保持谦逊与顺应。
2.【乔牌儿】看破机巧的顺应
自然天付与,强得来也不坚固。此曲进一步深化了对命运的理解。财富、地位若非自然天成,而是通过强求、心机得来,便如沙堡般难以稳固。参透其中趣意味着一种精神上的觉醒,当人意识到自己在宏大存在面前的卑微,便会放下巧对付的执念,转向内心的平静。
3.【锦上花】贫富观念的超越
富贵无骄,贫穷何辱。马致远在这里展开了对世俗价值观的彻底解构。他指出,无论富贵还是贫穷,都是每个人各自的命福。最警醒的一句是一日勾来,如何做做主——当死亡或某种至高的力量召唤到来时,世俗的黄金与权势根本无法为自己做主。这是一种深沉的警示,劝诫人们从贪图与忧愁中解脱,寻找灵魂的安宁。
4.【江儿水】时间的无情流逝与警醒
人生百年如过驹,暗里流年度。时间如同白驹过隙,生命短暂得就像晓露红莲的芬芳、落日夕阳的余晖。既然生命如此脆弱且短暂,那么在名利场中使心干受苦便是一种极大的虚妄。这支曲子促使人们停下盲目的奔波,去凝视生命的无常,回归生命本真。
5.【碧玉箫】回归自然的闲适
春满皇都,快兴到金壶。从这支曲开始,调子从形而上的反思转入具体的隐逸生活。词人不再去回忆象征官场追求的鲈鱼之思,而是量有无,好光阴不可辜。他选择执良友、寻闲游,在大自然的四季更迭中找到真正的归宿,对那功劳部(官府的功勋簿)表现出彻底的轻蔑。
6.【离亭宴带歇指煞】傲骨与谦逊的终极交融
作为整首套数的压轴,公卿自有公卿禄,儿孙自有儿孙福,彻底斩断了世俗的牵挂。词人直言在麒麟阁、凤凰池中确立功名,不如在鹦鹉州边住、蜗舍三椽屋中安身。最核心的骨气在于我头低气不低,身屈心难屈——面对不可抗拒的外部命运,身体可以顺应、可以低头(体现了对客观规律的谦逊),但独立的精神、不媚俗的心灵却绝不屈服。最终以饭饱一身安,心间万事足收尾,达到了类似于打坐冥想后的极致定境与自足。
结合马致远本人的人生经历,这首套数在极大程度上是马致远后半生精神轨迹的真实写照。它不是单纯的文人说教,而是用前半生的血泪与碰壁换来的彻悟。
首先是从积极求仕到幻灭的人生历程。
马致远年轻时曾满怀政治抱负,渴望在元朝统治下有一番作为,甚至写过不少歌功颂德的诗作。然而,元代中前期科举废除,汉族知识分子地位低下。马致远一生只做过江浙行省务官等卑微的小官,长期漂泊,饱尝官场的排挤与人情冷暖。套数中对荣枯、贫富、功劳部的看破,正是他历经30多年奔波、求仕无门后的真实痛感。
其次是晚年归隐林泉的真实生活写照。
到了晚年,马致远彻底看清了元代政局的黑暗与官场的虚妄,于是选择隐居,自号东篱。套数中描绘的列翠围四屏山,引寨练一溪水,盖蜗舍三椽屋,正是他晚年隐居生活的写实。他不再是那个在名利场中使心干受苦的求仕者,而是一个在溪水边、茅屋下自得其乐的野夫。
再次是身屈心难屈的心理状态。
元代的严苛统治给知识分子带来了巨大的精神压迫。身屈反映了他不得不向严酷的现实妥协、低头,过着卑微的隐士生活;而心难屈则是他借助这首套数向天地发出的呐喊——我的肉身虽在红尘或山林中渺小顺从,但我的独立人格和对真理的追求却依然高傲。
这首套数完美地映射了马致远从一个执迷于世俗功名的儒生,蜕变为一个参透生死、顺应天道、在自然河流边找到灵魂归宿的智者。这种在认识到自身渺小后获得的万事足,正是他一生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总之,我们从马致远的这首《双调·夜行船》套曲中,可以非常清晰地了解他对自己、对生活的彻悟:他呈露了社会中争名夺利的丑恶现实,写尽了功名贵的无常,既放逸宏丽,又不离本色,意境的塑造,与遣词造句,均见其艺术功力,最难能可贵的是,“马神仙”虽然在村野蜗舍中自得其乐,但仍然能够做到“头低气不低,身屈心难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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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魏城,曾经在中西著名媒体从业30多年,做过报纸记者、编辑、翻译、电台主持人、网站记者、编辑、杂志执行总编辑等工作,出版过三本书,工作过的机构包括《中国青年报》、《星岛日报》加拿大版、英国广播公司、美国《财富》杂志中文版、英国《金融时报》等。2007年,在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发表的中国中产阶级调查系列报道获得了亚洲出版人协会(SOPA) 解释报道类首奖。如今退而不休,作为自由撰稿人,为FT中文网等媒体撰写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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