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史记·外戚世家》《汉书·外戚传》《史记·淮阴侯列传》《史记·高祖本纪》《史记·吕后本纪》《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史记·魏豹彭越列传》《二十四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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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5年的深秋,黄河以东,安邑城外的战场硝烟还没有彻底散去。
这场仗打得又快又狠。
魏国,这个靠着一句女相士预言就拍着胸脯往乱世里闯的诸侯国,被韩信用一把木罂渡河的声东击西之计打了个措手不及,整个局面从布兵对峙到土崩瓦解,前后不过月余。
魏王豹把主力压在蒲坂,死死封锁黄河渡口,以为汉军只能从临晋关正面强渡,却万万没料到韩信早在百里之外的夏阳悄悄备好了木桶木盆,趁着夜色过了黄河,绕到魏军身后直扑安邑。
一仗下来,魏王豹在曲阳被汉军追上,束手就擒,就此成了阶下囚。
魏国就这么没了。
随着魏王豹被押送往荥阳,一批宫眷也随之辗转进入了汉军营地。
这批人里头,有一个女子,史书上用了极简的五个字来描述她的去处——"薄姬输织室"。
意思是被打发去了织造房,低着头,拿着梭子,和一群女工混在一起,过着最卑微的日子。
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而数十年后,周勃——那个诛灭吕氏、拥立新君、当朝最举足轻重的重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她是救下整个汉朝的奇女子。
就是这个安静坐在织机旁的女人,身上压着一段已经被遗忘的预言,肩上背负着一个尚未展开的命运。
【一】 一个女人,两个男人的赌注
薄姬的来历,在整个汉初的后宫里,算是最复杂的一个。
她的父亲是吴地人,姓薄,秦统一天下之后流落中原,在河南一带与魏王宗室的女儿魏媪私通,生下了薄姬。
两人并无正式婚约,薄姬说到底是个私生女。
父亲后来死在山阴,就地下葬,留下魏媪带着这个孩子过活。
史书里对薄父的记载极少,只有寥寥数笔,其人其事,早已淹没在了乱世的尘埃里。
秦末大乱,六国宗室纷纷趁势复辟。
魏国宗室里有个叫魏豹的人,在兄长魏王咎被秦军逼死之后,带着楚怀王给的几千兵马,愣是把魏国的旗号重新扯了起来,收复了二十多座城池,被项羽分封为西魏王,治所在平阳,也就是今天山西临汾一带,管着黄河以东的一大片地方。
魏媪和魏豹有血脉渊源,借着这条线,她把女儿薄姬送进了魏宫。
这在乱世里头是普通人家常见的路子,没有靠山的孤儿寡母,唯一能攀附的就是那一丝说得上话的宗室关系。
薄姬就这么进了魏宫,成了魏豹的妾室。
在那个满宫莺燕的环境里,薄姬算不上最受宠的,也算不上最漂亮的,史书里这一段的记录近乎空白。
直到一个叫许负的女相士出现,把所有人的命运全部搅乱了。
许负是秦末汉初鼎鼎有名的女相师,《史记》里多处提及此人。
她相人极准的名声,在汉初的朝野之间广为流传,据说连汉高祖时期的王公大臣,都曾前往问相。
魏媪把女儿送入魏宫之前,领着薄姬去见了许负,请她看相。
许负看了薄姬一番,说出了四个字:当生天子。
这四个字传到了魏豹耳朵里。
薄姬是魏豹的女人,薄姬的儿子就是魏豹的儿子,薄姬的儿子要当天子,那就意味着魏豹,是天子他爹。
照着这个逻辑推下去,魏豹越想越兴奋。
他早年在项羽与刘邦之间摇摆,跟着刘邦打楚国,打到一半,听见了这句话,心里头那根野心的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公元前205年六月,彭城大战之后刘邦溃败,魏豹借着这个节骨眼,找了个"探视母病"的由头,从前线溜回了平阳,一回去就把黄河渡口堵死,翻脸叛汉,转头去投了项羽。
他觉得,天命在自己这边。
然而天命没有眷顾他。
当年九月,韩信从夏阳偷渡黄河,打穿了魏国的防线,把魏王豹活捉押往荥阳。公元前204年八月,荥阳城告急,楚军围困甚紧,守将周苛在城内将魏豹杀死。
《史记·魏豹彭越列传》与《史记·外戚世家》均对此有记录。从叛汉到身死,前后不到两年。
那个让他飘飘然以为自己有皇帝命的预言,最终只是把他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薄姬,以战俘的身份,被送进了汉营的织造房。
【二】 织室里的透明人
公元前205年秋冬之际,薄姬进了织室。
织室是汉军后勤系统里的一个部门,专门负责织造布帛。
进去的女子,大多是罪臣眷属或被俘宫眷,日子过得单调而艰辛,一根根线,一匹匹布,年复一年地织下去,连名字都不会有人多问一句。
史书里对这段时间的描述,只有"薄姬输织室"这几个字,梭子声、纺线声,一切都淹没在里头了。
魏豹死后某一日,刘邦走进了织室。
《史记·外戚世家》里的原文是:"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
刘邦进了织室,见着薄姬生得有几分姿色,当场下诏把她纳入后宫,然后转身就走了,从此再没想起过她。
整整一年多,没有召幸过她。
这在刘邦的后宫里不算罕见。他的心思,全都在戚夫人身上,那是个能歌善舞、深得他宠爱的女子,几乎陪着他走遍了楚汉之争的大半段路程。
吕后那边,则是另一股无声的压力,虎视眈眈,日夜不停。
薄姬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没有才艺,没有家族背景,没有任何可以引起注意的东西,在后宫里,是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那一年多的时间,薄姬就这样在后宫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但她在魏宫时代有两个旧识——管夫人和赵子儿。
三人年轻时曾结伴立下约定,说好了谁先得到富贵,不能忘了另外两个。
《史记·外戚世家》里记载了这个约定,原文是:"先贵无相忘。"
后来,管夫人和赵子儿先后得到了刘邦的宠幸,在后宫里颇受重视。
薄姬依旧在角落里。
汉高祖四年,也就是公元前203年,刘邦坐在成皋灵台——这是成皋城内河南宫里的一处高台——管夫人和赵子儿两人侍奉在侧。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当年与薄姬的那个约定,把薄姬拿出来打趣,说着说着便笑了。
《史记》里写,这两个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言下之意是:你看,咱们都富贵了,薄姬到现在还是后宫里的隐形人。
这笑声被刘邦听见了。他问了一句缘故,两人把实情说了。
刘邦听完,《史记》用"心惨然"三个字来形容此刻——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生出了几分怜悯。
他当天就把薄姬召来,临幸了她。
薄姬在这一夜说了一句话,史书里有明确记载:"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
刘邦回了一句:"此贵徵也,吾为女遂成之。"
就这一次,薄姬有了身孕。
公元前202年,她生下了一个儿子,就是后来的代王刘恒。
此后,《史记》留下了一句格外简短的话,把薄姬往后在后宫里的处境说得清清楚楚:"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有了儿子之后,刘邦几乎再也没有来见过她。
整座后宫里,薄姬是出现次数最少的那一个。一年多无人问津,一次宠幸,一个儿子,然后便是绵延无尽的冷清。
【三】 吕后的刀,没有砍下来
公元前195年四月,刘邦在长乐宫驾崩。
这个消息从长安散出去的那一刻,整个后宫的气氛就变了样。
吕后,这个陪着刘邦走过最艰难岁月、在战乱中被项羽俘虏过、在宫廷里和戚夫人明争暗斗了多年的女人,此刻终于可以把手里的权力彻底握住了。
她的刀,第一个砍向了戚夫人。
戚夫人是刘邦生前最宠爱的妃子,曾经多次试图让自己的儿子刘如意取代刘盈的太子之位,把吕后逼得心惊肉跳了好些年。
刘邦一死,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了"人彘"——剃去头发,熏聋耳朵,灌哑嗓子,砍去手脚,丢进茅厕。
汉惠帝刘盈亲眼目睹之后,大病一场,此后一蹶不振,几年后郁郁而终。
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刘如意,被吕后趁刘盈外出时单独召入宫来,毒死在宫中。
刘邦其余几个曾受宠幸的妃子,吕后一律幽禁,不得出宫,宫墙之内,弥漫着血与恐惧的气味。
然而,薄姬安然无恙。
吕后不仅没有动她,还允许她出宫,让她跟着儿子刘恒一同前往代国就藩,做了代王太后。连薄姬的弟弟薄昭,也一并随行。
《史记·外戚世家》里对这件事的解释,只有一句话:"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
因为薄姬很少被刘邦宠幸,与吕后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所以吕后放了她。
整个后宫里,哪些人被清算了,哪些人活下来了,背后的逻辑只有一条:与吕后争过的,必死;与吕后毫无交集的,才有活路。
戚夫人盛宠一时,死得最惨;管夫人和赵子儿曾得刘邦临幸,此后史书上再无她们的任何记录,下场如何无从可考;
薄姬从未真正受宠,反倒因此逃过了这一劫。
不受宠,这曾经是一件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却在此刻变成了她活下去的保命符。
代国在今天的山西中北部一带,紧贴着匈奴的边境,常年受到侵扰,土地贫瘠,人口稀少,距离长安千里之遥。
公元前196年,刘恒年仅八岁,被封为代王,打发到这片苦寒的边地。在很多人眼里,这不过是一次变相的流放。
薄姬带着儿子,离开了长安。
她们走进代地黄土地的那一刻,长安城里的刀光血影,就和她们再没有了直接的关系。
后宫里那场腥风血雨,继续在旁人身上翻涌——而薄姬,在代地,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四】 代地的十七年,与一封密诏
从公元前196年到公元前180年,整整十七年。
代国是边地,土地贫瘠,气候严寒,匈奴时常在边境上骚扰,每隔几年就要来一次大规模的侵袭。
刘恒在这里一天天长大,处理政务,安抚民心,守着那一大片荒凉的北方土地,不出风头,不惹麻烦,不往长安伸手,把封地治理得不声不响。
这十七年里,长安那边,吕后把持朝政,陆续把吕氏宗族的人封为诸侯王,违背了刘邦当年定下的"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的盟约。
刘邦的亲骨血,在吕后掌权的岁月里被消耗得所剩无几——赵王刘如意被毒死,赵王刘友被幽禁活活饿死,燕王刘建死后儿子被杀,刘邦的这几个儿子,一个接一个地折损在了权力漩涡里。
这些消息,以一种迟缓的速度传进代地,传进这对母子的耳朵里。
薄姬在代地做的事,史书里没有过多记录,能查到的大多是刘恒的施政与为人。
在代国这十七年,刘恒对百姓宽和,不轻易动兵,遇事沉稳,待臣下厚道,代国上下对他的评价极好。
他本人性格仁厚而谨慎,与长安的纷乱相比,代地的日子更像是刻意维持的一种平静。
薄姬在这段时间最广为后人所记的,是对儿子的抚育。
《二十四孝》里有一则故事,讲的是汉文帝侍奉薄太后的事迹,原文记录:"母常病,三年,帝目不交睫,衣不解带,汤药非口亲尝弗进。"
说的是薄太后生病缠绵三年,刘恒不解衣带地守在床前,每一剂汤药都要亲口先尝,才肯端给母亲服用。这件事,后来成了"二十四孝"里排在第二位的典故,被历代传颂。
这样的母子关系,并非天然生成。
十七年的代地岁月,是薄姬与刘恒之间最长的一段共同生活。
那一段日子,塑造了刘恒这个人的性格底色,也把这对母子之间的情感,磨得格外深厚。
然后是公元前180年的七月。
吕后病死了。
吕氏集团在吕后死前,已经把手伸进了南北二军,控制住了长安的兵权,吕产担任相国,吕禄担任上将军,两人蠢蠢欲动,想要彻底夺取刘氏的江山。
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察觉到了危机,联合刘氏宗亲朱虚侯刘章,设计夺回了北军兵权,随后一举诛杀了吕产、吕禄,将吕氏家族从上到下清洗干净。
血洗之后,皇位空了。
少帝刘弘被大臣们宣布并非汉惠帝亲生,废黜处死。
群臣开始密议,究竟立谁为帝。
可供选择的,主要有两个人:齐王刘襄,和代王刘恒。
刘襄是刘邦长子刘肥之子,血脉够近,这次诛吕之战他第一个在齐地发兵响应,立了大功,本人自认为继位理所当然。
然而朝中重臣们讨论下来,把他排除在外。
原因只有一个:刘襄的舅父驷钧,性格凶悍,声名不佳。
若是刘襄即位,驷钧入主长安,天下刚刚从吕氏的阴影里喘过一口气,立刻又要迎来另一家外戚的横行——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大臣们把目光转向了北方那片黄土地,转向了在代国默默待了十七年的代王刘恒——以及他的母亲,那个从未在朝廷里露过锋芒的薄姬。
《史记·吕后本纪》里记下了大臣们商议时说的话,大意是:代王刘恒,仁孝宽厚,而且,太后家薄氏谨良,不会出现拥尊自立的祸患。
密诏发往代国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当这个消息传进那片黄土地,薄姬和刘恒将要面临一个什么样的抉择——
而这个抉择的走向,以及此后在代国里发生的那一切,将在日后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方式,在汉朝的历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改变整个王朝的走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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