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雍正十年,云南,普洱府。

普洱府城坐落在无量山余脉的一片坝子上,气候湿热,常年云雾缭绕。城南有一条“茶马巷”,巷尾有一家“老周家茶馆”,馆子不大,几张竹桌竹椅,一把终日咕嘟冒泡的大铜壶。老板姓周,叫周守拙,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是能看穿人心。他在普洱卖了二十年茶,泡得一手好普洱,远近的茶客都爱来他这里坐坐。

没人知道周守拙以前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每年火把节,都会在茶馆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西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有人问他祭奠谁,他只说三个字:“老兄弟。”

这年秋天,普洱府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案子。府衙的师爷何文秀,一夜之间暴毙家中,死状极其恐怖——七窍流血,浑身发黑,眼珠凸出,像是被活活吓死的。知府大人派了捕头秦少商去查。秦少商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干了十年捕快,经验丰富,但看到何文秀的死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中毒?”秦少商问仵作。

仵作摇了摇头:“不像。小人验了十几年尸,没见过这种毒。何师爷的血是黑的,内脏也都黑了,但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倒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秦少商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查了三天,没有任何头绪。何文秀平日里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也没有任何仇家。他的家人也说,他最近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半个月前,去了一趟无量山深处的寨子,回来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像是丢了魂似的。

秦少商决定去那个寨子看看。那个寨子叫“黑水寨”,藏在无量山深处,是一个苗人聚居的村寨,与外界的交往很少。秦少商带着两个捕快,走了两天的山路,才找到那个寨子。寨子里的苗人对他们的到来表现得很冷淡,甚至有些敌意。秦少商用半生不熟的苗语加手势,费了好大劲才问出一点线索——半个月前,何文秀确实来过寨子,他在寨子里住了两天,然后匆匆离开了。至于他来这里做什么,寨子里的人都说不知道。

秦少商无功而返。回到普洱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何文秀一个府衙师爷,跑到深山老林里的苗寨去做什么?他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秦少商觉得,自己需要找一个对苗疆事务熟悉的人问问。

他想到了周守拙。周守拙在普洱住了二十年,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这天傍晚,秦少商来到老周家茶馆,要了一壶普洱,将何文秀的案子说了一遍。周守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秦捕头,你有没有听说过‘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秦少商愣了一下:“蛊?你是说……苗人的蛊术?”

周守拙点了点头:“我在普洱住了二十年,听说过不少关于蛊的事情。苗人有一种蛊,叫‘黑煞蛊’,中了这种蛊的人,死状和何师爷一模一样——七窍流血,浑身发黑,眼珠凸出。这种蛊极为罕见,只有苗人中最高级的巫师才会炼制。”

秦少商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何师爷是被人下了蛊?”

“很有可能。”周守拙说,“但问题是,谁会对他下蛊?他一个府衙师爷,怎么会招惹上苗人的巫师?”

秦少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何师爷死前,去过无量山里的黑水寨。”

周守拙的眉头微微一挑:“黑水寨?那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寨子。我听说,那个寨子里住着一位苗人的大巫师,叫阿依娜,据说她炼制的蛊,在整个滇南都数一数二。”

秦少商猛地站起身:“我再去一趟黑水寨!”

“等等。”周守拙叫住了他,“秦捕头,你这样去,是问不出什么的。苗人有苗人的规矩,你一个汉人捕头,贸然闯进寨子质问他们的大巫师,他们不会配合你的。”

“那怎么办?”

周守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陪你去。”

秦少商愣住了:“你?”

周守拙点了点头:“我在普洱住了二十年,和不少苗人打过交道,懂一些他们的规矩。也许,我能帮上忙。”

第二天清晨,周守拙关了茶馆,背着一个包袱,和秦少商一起,再次走进了无量山。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去黑水寨,而是先去了寨子附近的一个小集市。周守拙在集市上买了一包盐、一包糖、几匹花布,还有一些针头线脑之类的小物件,然后用包袱包好,背在背上。

“这是做什么?”秦少商不解地问。

“第一次登门,总不能空着手。”周守拙说,“苗人讲究礼数,你带着礼物去,他们才会把你当客人。”

两人来到黑水寨,周守拙将礼物交给寨门口的老人,说明了来意。老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些礼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进了寨子。寨子中央有一座竹楼,比其他的竹楼都要大,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发出清脆的响声。老人示意他们在这里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老人出来了,示意他们进去。秦少商和周守拙走进竹楼,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坐在火塘边,手中捻着一串珠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她就是阿依娜,黑水寨的大巫师。

周守拙用苗语向她问好,然后说明了来意。阿依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周守拙听完,脸色微微一变。秦少商低声问:“她说什么?”

周守拙翻译道:“她说,何文秀确实是她杀的。但她不是无缘无故杀他,是因为他该死。”

秦少商大吃一惊:“为什么?”

周守拙继续与阿依娜交谈。两人的对话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周守拙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最终,他站起身来,向阿依娜鞠了一躬,然后拉着秦少商走出了竹楼。

“怎么回事?”一出寨子,秦少商就迫不及待地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周守拙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何文秀该死。他半个月前来黑水寨,不是为了公事,而是为了找阿依娜买蛊。他想用蛊,去害一个人。”

秦少商愣住了:“害谁?”

“普洱知府,赵秉钧。”

秦少商倒吸一口凉气。赵秉钧,普洱知府,是何文秀的上司。何文秀为什么要害他?

“阿依娜说,何文秀想买一种慢性蛊,让赵秉钧在不知不觉中死去,看起来就像是得了急病。阿依娜拒绝了他,告诉他蛊不是用来害人的。何文秀不死心,纠缠了好几天,阿依娜始终不答应。何文秀恼羞成怒,威胁说要带官兵来踏平黑水寨。阿依娜一怒之下,对他下了黑煞蛊。”

秦少商沉默了。他没想到,这桩看似离奇的命案,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一个阴谋。何文秀为什么要害赵秉钧?是私人恩怨,还是另有隐情?

他决定去查个水落石出。回到普洱后,秦少商开始暗中调查何文秀的底细。他发现,何文秀最近半年,和一个叫“马如龙”的商人来往密切。马如龙是普洱城里最大的茶商,垄断了普洱府近一半的茶叶贸易。秦少商顺藤摸瓜,发现马如龙和赵秉钧之间,存在着不可告人的利益输送——马如龙每年向赵秉钧行贿大量银两,换取茶叶贸易的特权。而何文秀,就是这笔交易的中介人。

秦少商还发现,最近几个月,赵秉钧突然开始疏远马如龙,不再接受他的贿赂,甚至开始调查他的偷税漏税行为。马如龙慌了,他找到何文秀,让他想办法除掉赵秉钧。何文秀收了马如龙一大笔钱,于是想到了去苗寨买蛊。

真相大白了。秦少商将调查结果写成报告,呈交给了云南按察使衙门。按察使大人看后震怒,立即下令逮捕马如龙。马如龙在铁证面前,对行贿和买凶杀人的罪行供认不讳。赵秉钧虽然是被害对象,但因受贿在先,也被革职查办。

结局:

马如龙被判斩监候,赵秉钧被革职流放,何文秀虽死,但其罪行也被公之于众,家产被抄没。秦少商因破案有功,受到按察使大人的嘉奖,升任普洱府捕头。他来到老周家茶馆,向周守拙道谢。周守拙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秦少商看着他,忍不住问:“周老板,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对苗人的事情这么了解?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周守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双手。秦少商这才注意到,他的双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是刀伤,有的是烧伤,还有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的痕迹。

“二十年前,我是云南按察使衙门的捕头。”周守拙平静地说,“我追查一桩苗人蛊毒的案子,深入无量山,中了蛊毒,差点死在山里。是一个苗人巫师救了我,我在寨子里住了半年,学会了苗语,也了解了蛊。后来我回到衙门,破了那桩案子,但也因此得罪了一些人。我厌倦了官场的勾心斗角,辞了职,来到普洱,开了这家茶馆,一守就是二十年。”

秦少商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茶馆老板,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深入苗疆、出生入死的捕头。

“周老板,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守拙笑了笑:“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我现在就是一个卖茶的。”

秦少商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很香,很醇,像是沉淀了二十年的岁月。从那以后,秦少商每隔几天就会来老周家茶馆坐坐,喝一壶茶,和周守拙聊上几句。两人不谈公事,只谈茶,谈普洱的山水和无量山的云雾。

周守拙的茶馆,依旧每天茶香四溢。他的普洱依旧醇厚回甘。普洱城的百姓、过往的茶商,依旧愿意来他这里坐坐。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茶馆老板,曾经是云南按察使衙门最出色的捕头,曾经深入苗疆,破获过无数大案。周守拙自己,也从不提起。他只是每天泡他的茶,火把节依旧在茶馆门口烧一摞纸钱,面朝西南方向,沉默地站上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无量山的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