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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燕窝你别往冰箱塞了,妈血糖高,我拿回去慢慢给她炖。"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把盒子按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六年,十二盒印尼白燕盏,四万五千六百块钱,我一次都没见爸妈嘴里吃过。
今年除夕,我空着手回的家。
年夜饭吃到一半,姐姐起身出门,再进来时怀里抱着一个落满灰的旧纸箱。
她把箱子放上转盘的那一刻,八口人,谁也没再动筷子。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四十的高铁。
车厢里一股泡面和橘子皮混在一起的味道。何斌把行李箱推到座位底下,推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箱子怎么这么轻?"
我在看窗外,没接话。
他又拽出来掂了一下,拉链拉开一条缝,往里瞟。里头就三件换洗衣服、一袋女儿的零食、一盒给我爸的降压药。
"燕窝呢?"
"没买。"
他愣了几秒:"今年不带了?"
"不带了。"
"你想清楚了?"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转过头看他:"何斌,我买了六年,六年,我妈嘴里进去过一口没有?"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箱子塞回座位底下,动作有点重。
八岁的何念坐在对面,正在剥橘子,抬头问我:"妈妈,燕窝是给外婆吃的,还是给大姨吃的呀?"
那一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口。
车厢里嗡嗡的,何斌把脸偏向过道,装没听见。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说:"以后不买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是拎着两个礼盒进的门的。
那天腊月二十九,我到家是下午三点二十。屋里没开灯,我妈在阳台上晾腊肉,我爸在厨房剁排骨,剁得一下一下的。
我把礼盒放在鞋柜上,还没来得及脱外套,门口的电子锁"滴"地响了一声。
姐姐进来了。她连招呼都没打,先看的是鞋柜。
她的眼睛在那两个盒子上停了不到两秒,弯腰,拎起来,两只手,一只一个,走到餐桌边,塞进她随身带的那个黑色行李袋里。
拉链拉上的声音特别清楚,"呲——"一下。
我站在玄关,一只脚的鞋还没脱。
"姐,那是我给爸妈买的。"
"我知道。"她头也不抬,"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水。"
我妈从阳台进来了。我以为她会说话。她这个人一辈子讲究一个"理"字,谁多吃一块肉她都要念叨半天。
可那天她没说。
她走到厨房门口,从蒜篓里抓了一把蒜,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一瓣一瓣地剥。
指甲盖大的蒜衣落了一地。
我叫了她一声:"妈。"
她"嗯"了一下。
我又叫了一声:"妈,姐把燕窝拿走了。"
她剥蒜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
"你姐拿走就拿走呗。"她说,"她拿走了……也是给我们吃。"
那语气软得不像话。软得我当场就说不出第二句。
我爸在厨房里剁排骨,剁得更响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半根我爸的烟,呛得直咳嗽。我想不明白的不是我姐——我姐什么德性我清楚——我想不明白的是我妈。
四万五千六百块钱的东西被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拎走,她连一句"放下"都没有。
高铁进隧道,车厢一黑。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就两个字:燕窝。
里面存着十二张转账截图。
六年,一年两盒,一盒三千八。
我一张一张往下滑,滑到最后一张,是去年腊月二十六,付款金额七千六百整。
隧道出来了,光刷地一下打在屏幕上。
何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见那个相册,脸色变了。
他伸手就要来夺我的手机:"你翻这个干什么。"
我把手机往回一抽。
那一瞬间,我第一次觉得,我丈夫的反应,比我姐还奇怪。
我叫顾亚宁,今年三十八,在南方一家外贸公司做单证,一个月到手一万二。
我姐叫顾亚男,比我大五岁。名字是我爸取的——他那辈人重男轻女,第一胎盼儿子,盼来个闺女,取名"亚男",意思是"差一点就是男的"。到了第二胎,还是闺女,我爸大概是死心了,取名"亚宁",安宁的宁。
我们家在江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爸顾长根退休前是纺织厂的修机工,我妈王素芬在同一个厂子当过挡车工,后来下岗,摆过几年菜摊。
我毕业以后去了南方,一走十几年。姐姐留在本地,嫁给了姐夫陆志强,住得离爸妈两站路。
六年前,我妈体检查出来血糖偏高、骨密度低。医生说要补。
我在网上查了半个月,最后托何斌的一个朋友,从印尼那边走渠道,弄了两盒白燕盏。五十克一盒,三千八一盒。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年腊月二十九,我把盒子摆在我妈面前,说:"妈,这个炖着吃,隔一天一盏。"
我妈捧着那个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看盒子背面的英文标签,看得特别久。
她说了一句:"这么贵啊。"
我说不贵,我一个月工资呢。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一直抱到吃年夜饭。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我妈碰过那个盒子。
那天晚饭还没吃完,我姐来了。
她一进门就往桌上瞄,看见那两个盒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热情,说亚宁真是有孝心。
饭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说:"妈血糖这么高,燕窝里头都是糖,你知道不知道?"
我说这是干盏,不含糖,是纯的。
她说:"纯不纯的谁说得准。这样,我拿回去,先找人问问,能吃再给妈送回来。"
说完就站起来,把两个盒子往怀里一夹。
我当时三十二岁,脾气还没磨平,站起来就要拦。
我妈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妈说:"让你姐拿。"
——第二年,理由是"你们家冰箱塞满了,我带回去冻着"。
——第三年,我学乖了,进门直接把盒子塞进我妈房间的衣柜。除夕夜十点,我去拿睡衣,衣柜里空的。我姐已经走了两个小时。
——第四年,我把礼盒放在自己的后备箱里,没拿上楼。吃完饭下楼取车,发现车锁着,可副驾驶的座位上多了一包我姐买的橘子。
后备箱是空的。
那年的车钥匙,我早上给了我妈,让她帮我拿件外套。
——第五年,我索性不买盒装的了,我买了散装的,用密封罐装着,混在我的行李里。
我姐在饭桌上问我:"亚宁,今年的燕窝,是哪家买的?"
我说你管哪家买的。
她说:"我就问一句,哪个批次,哪家店。"
我烦了,我说姐你不吃就别问了。
她当着一桌子人的面,把筷子搁下,说:"我要问清楚。"
我妈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顿饭没吃完。
——去年,第六年。我进门二十分钟,礼盒进了她的行李袋。
六年,十二盒,四万五千六百块。
我数得出每一盒的价钱,数不出她每一次的理由。
理由年年不重样,可结果只有一个:燕窝到不了我妈嘴里。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
我姐每次拿走燕窝,从来不拿包装袋。
第三年那次,我在厨房垃圾桶旁边看见了两个空的手提袋,还有一张揉皱的发票,是她特意从盒子里抠出来、扔在那儿的。
她要东西,可她不要证明这东西是她拿走的凭据。
不对。
——她把发票留下了。她留下的,恰恰是能证明我买过什么、花了多少的东西。
我当时只觉得她心虚。
还有一件事。
从第二年起,每次拎走盒子之前,我姐都要做一个动作。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
有一年我离得近,看见她掏出手机,对着盒子背面拍了一张照。
我问她拍什么,她说,随便拍拍。
要说清楚我和我姐的关系,得先说钱。
我姐夫陆志强,早年跟人合伙包过工地,赚过一阵。二〇一九年那笔活儿黄了,欠了外头一屁股账,房子抵了一半。这些年他在城郊开了个小型汽修铺,一个月挣三四千,还不稳定。
我外甥陆嘉树,今年十二,读初一,在一所私立学校。一年学费两万八。
我姐在超市理货,五点起,晚上八点回。她买菜要抹零,两毛钱都要跟摊主磨。她穿的羽绒服是我六年前给她买的,袖口磨白了还在穿。
我妈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还不觉得刺耳。
我妈说:"你姐苦。"
——所以呢?
所以我一年寄一万二回家,她一年拎走七千六。
我们姐妹俩,从小就不一样。
她是那种把两块钱掰成三块花的人。我大学的学费,她打过两年工贴过。她把两千块塞给我的时候,说的是:"你去,你别回来。"
我记着这个恩。
所以头三年,我忍。
第四年,我开始翻旧账。
第五年,我们已经一年说不上五句话。
去年腊月二十二,我给她打了个电话。
我本意是缓和一下。我说姐,今年我给爸妈买了两盒燕窝,都是好的,你别再拿走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我姐说:"顾亚宁,你有钱是不是。"
我说这是我的孝心。
她冷笑了一声。"孝心?你一年回来三天,你知道妈现在一天吃几片药?你知道爸的血压高压多少?你就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我打断她,"四万多块钱的东西,你说没用?"
"我说没用就是没用。"
我火了。我说姐,你要是缺钱,你直说,我给你,我一年给你两万。但你别再动我给爸妈的东西。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亚宁,你今年别带回来了。"
我攥着手机,手在抖。
我说姐,你什么意思。
她说:"你别带,就当是我求你。"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完了何斌半包烟。
我理解成什么了?
我理解成:她不想在饭桌上当着爸妈的面撕破脸,她想让我直接把东西寄到她家去。
寄给她。
省得她再动手。
那天晚上我在被子里哭了半宿。何斌问我怎么了,我一个字没说。
第二天我就在网上下了单,两盒,七千六。
我要让她当着我爸妈的面拿。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我姐是个什么东西。
——现在想起来,那句"就当是我求你",我姐说得多轻,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抖。
那不是威胁。
那是求。
可当时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什么都没听出来。
变数出在腊月二十五。
那天是我表姐周雅萍女儿的满月酒,我人在南方没回去,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堆照片。
照片里我妈坐在角落,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人瘦得脱了相。
我私聊表姐:我妈怎么瘦成这样。
表姐回了一句:"你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啊,你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表姐说:不能吧,三年前那两回,你姐半夜背你妈上的救护车,你不知道?
我一下坐直了。
我说什么两回。
表姐发过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你妈半夜吐得站不起来,是急性肠胃炎,进过两回医院。第一回住了三天,第二回住了五天。都是你姐送的。你姐当时在群里问过谁有0型血——虚惊一场。你妈不让说,说怕你担心。"
我拿着手机,人是懵的。
三年前。
那两年,我一次都没回来。我以为家里一切都好。
我立刻打给我妈。
响了很久,她才接。
我说妈,你三年前是不是住过院。
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戏曲频道。她把电视关了。
"小毛病。"她说,"吃坏肚子了。"
"吃坏什么了?"
她不说话。
"妈,吃坏什么了?"
"……不记得了。人老了。"
我逼她:"住院五天叫吃坏肚子?"
她突然火了,声音尖起来:"顾亚宁你有完没完!过年了你问这些干什么!"
啪地挂了。
我妈这辈子没跟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
何斌回来,开了灯,看见我,问了句你怎么了。
我说我妈住过院。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我抬头看他。
他说:哦。然后进了卫生间,水开了很久很久。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我给我姐拨了电话。
第一遍,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遍,响两声,被摁掉了。
第三遍,直接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发微信过去:三年前我妈住院,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没回。
十二点十分,她发过来两个字:"睡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一直盯到手机自动黑屏。
——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是第二天。
腊月二十六,我给我姐家打视频,想问外甥要不要新球鞋。
接电话的是陆嘉树,十二岁的男孩,正在啃苹果。
我说嘉树,大姨给你买鞋,你要多大码的。
他说四十码。他妈在旁边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我随口逗他:"大姨今年给外婆买了燕窝,你想不想吃?给你留一盏。"
镜头里,那孩子啃苹果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苹果拿开,凑近了镜头,用一种小孩子说秘密的、又认真又害怕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大姨,那个不能吃。"
我心里一沉。
我说为什么不能吃。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我妈说那东西有毒。我妈说,我们家谁都不许碰。"
——啪。
视频被人从旁边掐断了。
屏幕黑了。
我的手是凉的。
有毒。
我在客厅里站着,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我脑子里全是那句"我们家谁都不许碰"。
不许碰。
所以她拎走了十二盒。所以她年年要问哪家买的、哪个批次。所以她把发票留下、把包装袋留下。所以我妈住了两次院。所以我妈不敢跟我说她吃坏了什么。
所以我妈会用那种软得不像话的语气说——"你姐拿走就拿走呗"。
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爬。
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打开何斌的手机。
密码是我女儿的生日。他六年没换过。
我先翻的是微信。
我搜索"燕窝"。
跳出来六年的聊天记录,全是他跟我讲的话——"下单了""到了""你放心"。
我再搜转账。
十二笔。每年腊月二十六前后,两笔并作一笔,七千六百整。
收款人那一栏,全是空的。
不是没有名字,是备注被人一条一条删干净了,只留下一个灰色的、系统自动生成的头像。
我点进去,想看对方的微信号。
弹出来一行小字: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被拉黑了。
我翻他的通讯录,翻了二十分钟,在"星标"那一栏最底下,找到一个孤零零的备注名。
两个字。
燕姐。
我点进去,什么都没有。没有头像,没有朋友圈,没有一条聊天记录。像一具空壳。
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
我听见玄关门响。
何斌回来了。
我拿着手机走出去,走到他面前。
"燕姐是谁。"
他脱鞋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我,那一瞬间,我在他眼睛里看到的不是心虚,是——
是恐惧。
"你翻我手机?"
"燕姐是谁,何斌。"
他把鞋踢开,绕过我,进了阳台,点了根烟。
那天晚上,江边的风很大,阳台的推拉门被风吹得咣当响。
我站在他背后,问了他十七遍。
他一句话没说。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他把烟摁灭在栏杆上,转过身来。
他说:"亚宁,这事你别查了。"
"为什么。"
"你查出来,你会恨很多人。"
"我恨谁?"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红了。
"你会恨我。"
我笑了。我说何斌,你是不是拿了回扣。六年,十二盒,你抽了多少?
他没有反驳。
他连一句"你胡说"都没有。
他只是绕过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那一夜我睡在沙发上。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今年,我什么都不带。
我要空着两只手回去。我要看着我姐扑一场空。我要看看我妈是不是还能低着头剥她那一把蒜。
我要让这个家,把那层糊了六年的窗户纸,捅破。
腊月二十九下午四点,我到家。
六楼,没电梯。我拎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走。
门是开着的,我妈站在门口等。
她比照片上还瘦,颧骨支棱出来,头发白了一大半。
她没说"回来了"。
她的眼睛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我身后那个箱子上。
"燕窝呢?"
三个字。
她的声音是抖的。
我说:今年没买。
我妈的脸,就在那一秒钟,白了。
不是生气的那种白,是失血的白。她扶了一下门框,指关节捏得发青。
何念抱着她的腿喊外婆,她低头"哎"了一声,那声"哎"落在半空里,一点力气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妈往玄关走了六趟。
第一趟,说是拿拖鞋。
第二趟,说是看看门锁没锁。
第三趟,她蹲下来,把我的行李箱拉开,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衣服翻乱了,也不叠。
第四趟,她站在鞋柜前,就那么站着,站了七八分钟。
第五趟,她把行李箱的夹层拉开,又拉上。
第六趟,天已经黑了。她走过去,站在那个空箱子边上,突然回过头,看着我。
她说:"亚宁,你是不是不认这个家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在阳台上抽烟。
我爸这个人,一天最多两根。那天下午,我数了数阳台上的烟头。
十一根。
五点半,姐夫陆志强带着陆嘉树先到了。姐夫一进门就笑,笑得特别虚,眼睛老往门口瞟。
陆嘉树看见我,"大姨"两个字刚出口,被他爸一把按住肩膀,塞了个橘子进他嘴里。
六点二十,年夜饭上桌了。
我姐没来。
我妈拨了三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爸把筷子摆好,又摆了一遍。
六点五十,楼下响起汽车喇叭声,一长两短。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姐夫那辆破面包车停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引擎没熄,尾灯亮着,白烟从排气管里一股一股地冒。
驾驶座上坐着我姐。
她没下车。
她在车里坐了整整八分钟。
七点整,门开了。
我姐进来了。
她穿着那件袖口磨白的羽绒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色比我妈还差。
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
空的。
她进门第一件事,不是脱鞋,不是叫爸妈。
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
"亚宁,你真的没带?"
我说:没带。
我姐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面前那杯白开水,一口气喝干了。
我爸说:吃饭吧。
八个人坐了满满一桌。我爸,我妈,我姐,姐夫,陆嘉树,我,何斌,何念。
热气腾腾的,谁也不说话。
只有电视里的春晚在响。
——楼下那辆面包车的引擎,一直没有熄。
后备箱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姐姐把箱子搁在转盘正中央,箱角磨得发白,缠着一圈干得发脆的胶带。
"爸,妈,今年我给二老带了点东西。"
我下意识攥紧了筷子。
外甥探头去看,被姐夫一把按住了肩膀。
父亲皱着眉:"亚男,大过年的,你这是干什么?"
姐姐没答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我读不懂——像愧疚,又像终于松了口气。
"亚宁,"她声音很轻,"这箱子里的东西,本来是不该让你看见的。"
她的指甲抠住胶带,一点一点往下撕。撕拉声在满桌热气里格外刺耳。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
纸箱盖掀起的那一瞬间,母亲手里的碗"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汤汁泼了一桌。
八个人,没有一个说得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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