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护士在产科工作5年,最伤人的话是“你出去,不方便”

我叫小赵,男的,在产科干了五年。每次别人问我干什么工作,我说产科护士,对面表情就精彩了——嘴巴张一半,眼睛瞪圆了,然后挤出一句“产科还有男的呢?”我说有的,不光有,还不少。再往下问就是“那你不尴尬啊?”我说习惯了,不尴尬。其实真话是,尴尬归尴尬,比这更难熬的是人家跟你说“你出去,不方便”。

这话我第一天上岗就听过。那会儿我跟带教老师进病房给一个刚生完的产妇做理疗,推着仪器刚走到床位边,产妇老公噌地站起来,胳膊一伸把我拦住了,脸拉得老长:“男的进来干啥?出去出去。”带教老师赶紧解释说是护士,来给产妇做子宫复旧的理疗,按流程必须做。那男的挡在床前面一动不动,产妇躺在床上闭着眼也不说话。最后还是带教老师自己上手,让我站门口等着。

我靠门框上站了二十分钟,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大妈推着新生儿的小车从我面前过,还打量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就跟看贼似的。

说实话那天下班我坐在医院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学了四年护理,实习考核全优,怎么就因为多了个零件就成“不方便”了?

后来干着干着就明白了。产科这地方跟别的科不一样,别的科看的是病,产科看的是人啊。产妇光着身子疼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心理上本来就脆弱,突然进来个男的,哪怕是护士,人家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也正常。我理解,真的理解。但这不代表那话就不伤人。

五年下来,“你出去”这三个字我听了没有一千回也有八百回。有时候是产妇本人说的,她疼得厉害,看进来个男护士直接尖叫“我不要男的”;有时候是家属说的,婆婆啊亲妈啊老公啊,有的客气点会说“小伙子能不能换个女同志来”,不客气的直接往外推。最难受的一种是什么?是产妇没说话,家属也没说话,但人家就那么看着你,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怎么还不走”。那种沉默比骂人还厉害,空气都凝固了,你手里端着托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只能尴尬地笑一下,自己说“那我出去叫同事来”。

但你说有没有不这样的?也有。去年有个产妇,二胎,疼了十几个小时还没生下来,我在待产室帮她调整体位、做腰骶部按摩,她老公在门口急得转圈也进不来,全程就我跟她俩。她疼得受不了了攥着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也不撒手,我另一只手给她擦汗,还得跟她说话分散注意力。后来顺产成功,母子平安,护士长去病房看她的时候,她特意问“那个男护士呢?帮我跟他说声谢谢,幸亏有他”。

那条红印子在我手上留了四五天才消。我愣是没舍得洗那块皮肤,洗澡都绕着走。

但像这样的好事儿撑不了几天,下一句“你出去”马上就来了。有一回我值夜班,一个剖宫产的产妇术后尿管拔了,得下床上厕所,我过去扶,产妇的妈妈一把就把我拨拉开,说“我闺女上厕所你一个大男人瞅着像什么话”。我说阿姨我只是扶一下,她自己在里头解决,我就在门口等着。她妈说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那产妇术后麻药劲儿还没全过,下床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栽地上,把我吓得心跳都停了半拍。

后来科室里出了个不成文的规矩:男护士进病房之前必须敲门,报了身份得到允许再进。能规避不少尴尬。但紧急情况谁还顾得上敲门,有一回120送来个大出血的孕妇,意识都快不清了,我跟医生推着平车就往抢救室跑,到门口我习惯性敲了下门,医生回头瞪我:“你敲什么敲!赶紧的!”那是我唯一一次没被说“你出去”,因为根本没来得及说。

在产科这些年,我啥活儿都干过。给新生儿洗澡、称体重、打疫苗,帮产妇翻身、换药、送检查,偶尔还得当半个心理疏导师。有一回一个产妇产后抑郁发作,坐在床上掉眼泪,她老公出差不在,婆婆在旁边一个劲说“你哭啥呀你都有儿子了还哭”。我看不下去了,搬个凳子坐床边,问她要不要喝口水。她摇头。我又说那你想不想聊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了句“我觉得自己像头奶牛”。我就坐在那儿听她讲,讲她怎么睡不好觉,怎么奶水不够被婆婆念叨,怎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个喂奶机器。她讲了一个钟头,我听了整整一个钟头。后来她出院的时候给护士站送了一捧花,里头夹着张纸条,写着“谢谢那个男护士听我说话”。

纸条我收抽屉里了。跟那句“你出去”搁一块儿,平账。

其实这五年我也有扛不住的时候。有一回连续上了三个夜班,晚上巡房进了个产妇的房间,人家睡觉呢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骂了句“又是你?咋老是个男的”。我出了门靠在走廊墙上,也不知道咋回事,眼泪就下来了。男护士嘛,平时不好意思哭,但那会儿就是没忍住。我们值班室的小姐妹看见了,给我递了包纸巾,也没说话,就拍拍我肩膀。

后来我想通了。那些说“你出去”的人,她们不是针对我这个人,她们是害怕、是紧张、是不安。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们要的不是技术多好的护士,她们要的是安心。我一个大男人杵在那儿,她们不安心,这跟我专不专业没关系,这是人性。所以我后来学会了一件事——被赶出来的时候,就在门口多站一会儿,听听里头的动静。万一有个什么紧急情况,我第一个冲进去。至于“不方便”三个字,你听多了,脸皮就厚了,厚到能笑呵呵地回一句“好嘞您有事按铃”。

我脸皮确实厚了。去年年底科室聚餐,护士长敬酒的时候说,小赵是咱们科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同事起哄说他是被搬出来最多的一块砖,我端着酒杯接了一句:“那我也是金砖。”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我低头扒了口菜,心里头那点不是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今年三月份,有个我护理过的产妇专门回来送锦旗,上头写“医者仁心不分男女”。她说当时顺产疼得最厉害的时候,我一直握着她的手让她使劲,那一幕她记到现在。我说那你不觉得男的不方便吗?她说当时疼得命都快没了,谁还管你男的女的,能帮我生出来就是亲人。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锦旗现在就挂在我们值班室的墙上,我一抬头就能看见。

有时候夜班没事,我就站窗口往外看。医院对面是居民楼,好多窗户亮着灯,有的里头可能就是刚出院的产妇抱着孩子呢。我想她们大概不会记得我,毕竟人生里头最忙乱的那几天,进来个男护士又被赶出去,不过是个小插曲。但对我来说,每一回敲门、每一句自我介绍、每一次被允许靠近床边的机会,我都当成正事儿干。

前阵子有个新来的男护士实习生问我:“赵哥,你咋扛过来的?我来了两周被赶出来八回了。”我拍拍他肩膀说:“你就记住一句话——人家说你不方便的时候,不是你的错,是她需要一点时间。你给她时间,给她空间,等她喊你的时候你跑快点就行了。”

实习生半懂不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他将来还会被赶很多回,还会听很多句“你出去”,但我也知道他慢慢会懂的。就像我一样,从那个蹲在马路牙子上抽闷烟的毛头小子,变成现在能笑着给人拉门的主儿。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转变,就是日子磨出来的。

五年了,我还在产科干着。每天给新生儿洗澡的时候,那些小娃娃攥着我的手指头,就那么点儿劲,可我就是撒不开手。挨再多“不方便”也撒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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