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The Athletic报道，随着美国男足世界杯出局，“付费踢球”体系再次成为焦点。
美国舆论很快开始追问：为什么球队又一次止步16强？为什么只有1180万人口的比利时在足球上比3.4亿人口的美国更强？
答案几乎总会指向青训。
“付费踢球”制度被推到台前，也成了主要指责对象。
在美国男足出局前后，业内和幕后都在讨论这个问题，但要解决这个延续数十年的难题并不容易，因为“付费踢球”这个说法本身就过于简化了现实。
这个词通常指美国青少年足球体系中，家庭必须自掏腰包让孩子参加业余球队。6岁的孩子踢休闲足球，家长每年要花几百美元；12岁的孩子踢竞争更强的“旅赛足球”，费用往往是几千美元；在一些极端情况下，青少年进入精英俱乐部，每年花费甚至高达数万美元，目标可能是职业生涯或大学奖学金。
在男孩一侧，最有天赋的青少年可以进入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俱乐部青训营，那里不收费用；但要被美职联注意到，他们往往先得经过收费的业余俱乐部，还要额外掏钱参加展示型赛事的旅行。也就是说，在美国，要成长为顶级球员，往往需要某种程度的经济优势。相比之下，在足球更像全民运动的国家，这种门槛要低得多。
当然，美国并不是唯一一个家长要为孩子踢球付费的国家，但这里的成本全球最高。
足球也不是美国唯一昂贵的运动。不过，足球受到的关注最多，因为这是全球性项目，而美国在球员培养上又明显落后于欧洲。
因此，在2026年世界杯继续进行、东道主之一已经出局的背景下，美国这套体系值得被仔细审视。
为什么“付费踢球”会成为问题？
答案在某种程度上很明显：如果踢球要花钱，数百万孩子就踢不起。
这不仅在个人层面不公平，也限制了美国各级国家队可用的人才池。一个3.4亿人口的国家，从足球角度看，能参与的人却少得多。很多本应由人口规模带来的优势，在这里都不存在。
但费用问题也暴露出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并引出其他问题。比如，大多数青训俱乐部与职业球队没有任何联系，因此除了向家长收费之外，它们没有别的收入来源，这也是“付费踢球”存在的原因。另一方面，俱乐部的核心目标不是把孩子培养成职业球员，而是赢球，因为赢球能提升俱乐部声誉，吸引客户，也就是踢球孩子的家长。追求胜利往往会和球员个人培养冲突。也正因为如此，挪威等国家会在孩子进入青春期前，事实上禁止联赛排名和冠军概念。
汤姆-法里在接受The Athletic采访时说：“美国这套体系不是以青少年为中心，也不是以人才培养为中心。它主要是一套让成年人靠孩子赚钱的系统。”
为什么“付费踢球”会存在？
在美国，青少年踢球之所以要花钱，是因为：
在很多国家，青少年足球往往由政府或职业俱乐部补贴。但在美国，根据1978年《业余体育法》，联邦政府不为任何奥运项目提供资金。直到21世纪初，也没有稳定的、附带青训体系的职业俱乐部。即便在1968年至1984年美国北美足球联赛运作期间，联赛旗下球队也没有青训营，与青少年足球环境是脱节的。
因此，这片环境成了法里所说的“狂野西部”。只要有可持续的商业模式，任何人都能办青训机构。最可行的模式，就是在中上阶层郊区开俱乐部，雇教练、租场地，再让中上阶层家长为这一切买单。只要有足够资金，这些家长就会付费，因为这些俱乐部往往是孩子接触正规足球的唯一途径；在一些情况下，他们还把足球视为拿到大学奖学金的路径，换句话说，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笔好投资。
等到美职联球队在2000年代末和2010年代开始大规模建设青训营时，这套围绕业余俱乐部建立的体系已经根深蒂固，甚至比职业联赛本身更牢固。而美国足球协会这一全国管理机构，大体上既无力也无意去监管这些业余俱乐部。它们又组建了地区联赛，甚至全国联赛，这些赛事要求大量旅行，也让一些家庭每年的开销再添几千美元。
这些俱乐部和联赛也带动了所谓“青少年体育旅游”产业。酒店、地方政府等各方都从中获益，代价则由家庭和踢球的孩子承担。“付费踢球”已经变成了“付费踢球加旅行”。根据阿斯彭研究所的数据，2019年至2025年，所有青少年体育项目的成本上涨了46%，法里说，其中“旅行是最大的一块”。他说：“俱乐部费用涨了，装备费用涨了，但旅行仍然是家庭青少年体育预算里最大的一项。”
为什么偏偏足球这么贵？
其实并不是足球本身的问题，而是美国的问题。法里说，根源在于一个监管相对宽松的业余体育环境，“这在多项运动里都是问题。这就是为什么棒球变得那么夸张，篮球也变得那么夸张。所有运动都出现了这种狂野、西部式的自由主义环境。”
这种高昂成本同样困扰着其他项目，但在足球上更成阻碍，也更容易成为讨论焦点，因为美国在世界杯等国际赛场上的对手，普遍拥有更便宜、更高效、也更不一样的人才培养体系。
其他国家如何控制成本？
没有两个国家的体育体系完全一样，但通常有两种方式能把经济负担从家庭身上转移出去：
前一点容易理解，后一点就更复杂，但其背后的原则并不复杂。职业足球是大生意，比赛成绩关系到数百万美元的收入，因此俱乐部也会花数百万美元买人和养人。对更年轻的球员进行培养，本质上也是值钱的，因为这些年轻球员要么能升上一线队帮助球队赢球，要么能卖给别的职业俱乐部换钱。
这一逻辑支撑了十多个国家的足球“金字塔”。在正式层面，业余俱乐部会通过训练补偿和团结补偿获得回报，当他们培养出的孩子后来成长为百万级球员时，就能拿到相应补偿。非正式层面，顶级俱乐部会与同一地区的非顶级俱乐部建立关系。比如乌拉圭蒙得维的亚的一家职业豪门，会主动帮助周边的“baby fútbol”青训俱乐部，因为它知道，这些俱乐部会把十来岁的孩子输送进自己的青训营；而最好的青少年球员之后还能被卖到巴西或欧洲更有钱的俱乐部，为乌拉圭球队带来维持运营的资金。
在美国，美职联已经搭起了金字塔顶端。它旗下俱乐部的青训队不收费，但在更下层，整个体系依然混乱而割裂。
马特-克罗克在4月离开美国足球体育总监职位前接受The Athletic采访时说，联赛、球队、管理机构和其他实体组成的这套“字母汤”体系，“助长了这一切，让比赛变得更贵”。他说：“因为孩子的旅行成本会更高，因为他们不能和同城的这支球队比赛，只因为对方在另一个联赛里。”
美国青少年足球到底要花多少钱？
费用差异非常大，取决于年龄、地点、水平、联赛以及其他因素。一支基层球队可能只收100到200美元，覆盖一个三个月的秋季赛季，其余几乎没有额外开销。另一端，精英俱乐部国家联赛（ECNL）中一些女孩家长表示，他们每年要支付超过2万美元，包括年费、装备、额外赛事以及最主要的旅行开支。
克罗克和这些家庭聊过之后说：“家长们压力非常大，实在太难了。这意味着外面会有一些球员和孩子，我们已经被这套体系筛掉了，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机会踢到那个水平。”
以首都华盛顿的DC Soccer Club为例，在这个费用区间的中段，2026年该俱乐部的收费包括：秋季休闲联赛注册费140到255美元；面向幼儿园、一年级和二年级孩子的“预旅赛学院”收费395美元；面向7到13岁孩子的入门级旅赛项目收费1700到1750美元；标准旅赛项目收费2100到3195美元；以及面向10到18岁孩子的学院项目收费3395到3500美元。后者覆盖整个10.5个月赛季，每周三次训练，周末比赛。
除了这些费用，还有“手续费”，以及球衣、部分赛事和旅行的额外开销。俱乐部表示，“符合条件并提出申请的家庭仍可获得经济援助”。
总体而言，法里说，费用通常从9岁左右开始明显上涨。“8岁、9岁、10岁和11岁孩子所在的旅赛队环境已经失控，”他说，“其中很多钱都被赚走了。”
这些就是美国男足始终拿不到世界杯冠军的原因吗？
“付费踢球”是原因之一，可能只是其中相对较小的一部分，但它和其他因素的源头其实相同：美国对世界足球的接受太晚。足球直到20世纪末和21世纪才真正扎根美国。美国之所以始终培养不出世界级男足球员，归根结底只有一个词：文化。
但青少年足球体系也是次要原因，而踢球成本无疑是其中一部分。
有些费用是必要的，但很多并不是。
法里说：“付费踢球本身并没有问题。别人提供服务，我们也希望教练接受背景审查、接受培训，给孩子提供良好的体验。家长应该写支票，这里面是有价值的……资本主义模式本身也没有问题。但它必须和人才培养、儿童发展的研究相匹配。否则，我们只会继续从家庭身上榨出越来越多的钱，结果依然不会变好。”
情况是在变好还是变坏？
一方面，几位青少年足球领域人士告诉The Athletic，美国足球协会如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积极地缓解摩擦、统一体系。
事实上，在美国男足世界杯前的集训期间，美国足球协会就在佐治亚州的新国家训练中心接待了多位青少年足球管理者，举行了为期两天的峰会。世界杯期间，管理层每隔一天开会一次，青训体系也都是固定议题。就在美国男足战胜澳大利亚后的第四天，美国足球协会首席执行官JT-巴特森从纽约待了几天后飞回大本营，准备前往加州欧文的Great Park观看国家队训练前，他手头还在看与青训改革相关的材料。
为什么？巴特森对The Athletic说，因为“这会在未来推动更多、更多的世界杯”。他说，整个12月他们都“非常积极”地讨论青训问题，也一直在和国际足联技术发展组沟通。
人们希望，更连贯的体系和球员通道能降低青训俱乐部及家庭的运营和旅行成本。
但另一方面，激励机制并没有变，青少年体育旅游业也没有放缓。实际上，它还在扩张，私募股权基金也已经介入。踢球的成本依旧高得惊人。 在最顶端，美职联的免费青训营“走在正确道路上”，法里说，“但它们只是更大生态系统中的一部分，而这个生态系统的其他部分还在朝相反方向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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