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被黄旗裹住的那一刻,中国历史上最混乱的年代,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弱的曙光。
之所以微弱,是因为郭威当时面临的局面烂到了一定程度。
后汉留下的这个摊子,说好听点叫百废待兴,说难听点就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屋顶被契丹人掀了一半,柱子被内部斗争蛀空了,墙壁上全是兵乱和饥荒留下的窟窿眼。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得先挨四面漏进来的冷风。
但郭威这个人,跟在他前面坐龙椅的那几位都不太一样。
朱温是流氓无产者,除了自己的命什么都不在乎。
李存勖是军事天才加文艺青年,前半生光芒万丈,后半生荒唐透顶。
石敬瑭是个精于算计的赌徒,为了赢可以出卖任何东西。
刘知远是个老谋深算的军阀,精于保存实力,却来不及施展任何抱负。
而郭威,他更像是五代这个血腥擂台上罕见的正常人。
一个吃过苦、打过仗、见过底层百姓是怎么活着的正常人。
郭威的老家在邢州尧山,就是今天河北邢台一带。
他家境贫寒,父亲早死,少年时期就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
他年轻时“爱兵好勇,不事田产”,当过兵,打过仗,在乱世里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
郭威身上真正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对“秩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追求。
五代的军队是什么样的,前面几篇内容已经描述过多次。
打赢了抢,打输了也抢,驻扎的时候抢,行军的时候也抢。
兵匪一家的传统从黄巢时代一路延续下来,几乎所有的藩镇部队都是一个德性。
但郭威带的兵不一样。
他治军极严,禁止士兵扰民,违反者当场军法处置,绝不通融。
正史中记载,郭威治军“军旅所至,秋毫无犯”,他的部队所过之处,百姓甚至主动送粮送水。
这种事在五代的大环境里,比大熊猫还要稀罕。
他对自己也抠门到了极致。
当了节度使之后,他的个人生活简朴得让手下的幕僚都觉得不好意思。
饭菜永远是两菜一汤,衣服缝缝补补继续穿,府里不养歌伎舞女。
他把省下来的钱全部用在了军队和地方治理上。
修水利、减赋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
这些做法在短期内看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效果,但时间一长,他治下的百姓和士兵就慢慢觉出味来了:
这个人跟别的节度使不一样,他是真的在做事,不是只想着捞钱扩军。
刘知远当年把郭威列为辅政核心之一,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刘知远知道郭威能打,更知道他稳。
但刘知远没想到的是,他儿子刘承祐会蠢到同时杀掉三位辅政大臣,然后还要杀第四个。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位心腹爱将,最终会成为终结后汉的那个人。
澶州兵变的具体过程,在前篇的内容里面已经交代过。
士兵们把黄旗扯下来裹在郭威身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
你不是自己要当皇帝,是我们要你当。
这套把戏在五代已经上演过不止一次了。
当年李嗣源在魏州城下被士兵“逼反”,用的也是同样的剧本。
但剧本虽然老套,每一次上演都依然有效,因为它解决了一个最根本的合法性问题:我并非乱臣贼子,我只是是顺应军心民意。
郭威接受了这面黄旗。
他带着澶州的大军返回开封,一路上秋毫无犯。
开封城里的百官在李太后的主持下,战战兢兢地迎接了这位新主子。
郭威没有急着登基,他先让李太后临朝听政了一段时间,又派人去迎立刘知远的侄子刘赟为帝,把“忠臣”的姿态做足了全套。
等到刘赟在宋州被截杀、一切障碍都清除干净之后,他才在百官的山呼万岁声中坐上了龙椅。
广顺元年正月,郭威正式称帝,国号周,史称后周。
后周这个国号虽然只存在了短短九年,但它是五代从血腥丛林走向秩序重建的转折点。
而郭威,就是这个转折点的第一推动力。
他上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说出来可能让现代人觉得没什么了不起,但在五代那个背景下,简直可以用“石破天惊”来形容。
他下令废除了一大批苛捐杂税。
五代时期的老百姓有多苦,相信看过专栏前面文章的读者已经知道。
从晚唐到后汉,战乱几乎没有停过,各地的赋税名目多如牛毛。
正税之外有附加税,附加税之外有临时摊派,临时摊派之外还有地方官吏自己发明的各种收费。
农民种一亩地,收成的一大半都要交出去,剩下的连糊口都不够。
郭威自己是从底层爬起来的,他对这些名堂太清楚了。
他当了皇帝之后,专门派官员到各地清查税目,把那些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一刀切掉,规定以后地方官不得擅自增加任何税收项目,违者严惩不贷。
仅这一条,就救活了不知道多少濒临破产的农户。
接下来他又干了一件在五代堪称异类的事:整顿佛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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