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王爷,家里死了一匹马,下令全府上下吃了三天马肉。他的父亲是乾隆皇帝,他本人是公认的清朝第一书法家。这件事传到乾隆耳朵里,皇帝差点没气背过去。这位王爷不是别人,正是成哲亲王永瑆。这个细节,比任何历史教科书都更能说明一件事——清朝王爷的真实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古怪、复杂,也更有意思。

从明朝的血泪,到清朝的笼子

从明朝的血泪,到清朝的笼子

说清朝王爷,得先说明朝王爷。

明朝的王爷是怎么过的?封地、军队、税收,朱元璋把儿子们一个个打包扔到全国各地,每人划一块地盘,名为"屏藩皇室",实为养虎。结果养出了什么?燕王朱棣直接造反,打进南京,自己坐上了皇帝的位子。这一刀捅得太深,明朝此后一百多年,藩王叛乱的事没消停过。宁王造反,辽王造反,荆王、唐王……皇帝家的兄弟们,隔三差五就给中央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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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进了北京,开国的人们聚在一起想了想:这条路,走不得。

于是,顺治元年(1644年),清朝定都北京,随即确立了一条核心原则——封爵不赐土。王爷有名号,有俸禄,有王府,但没有封地,没有军队,没有地方行政权,也不得擅自离京。白话说就是:你有钱,但别想有权;你有名,但别想离开这个城。

所有宗室王爷,集中在北京居住。这个决定看起来简单,背后却是一套精密的政治算计。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造反的念头就少了一大半。就算有念头,没兵没地,又能成什么气候?

清朝还特别设立了宗人府,专门管理宗室事务。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爵位承袭,一律纳入统一管理。王爷们的收入,由国家按等级发放,不多给,也不少给,刚好够你过得体面,但不够你有别的想法。

这套制度从顺治年间一直运行到清朝灭亡,二百多年没有一个宗室成功叛乱。从这个角度说,清朝把前朝的教训学得相当彻底。

但制度有代价。把一群人关在笼子里,时间长了,他们会做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比制度本身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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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个等级,两个世界

十二个等级,两个世界

清朝宗室爵位,分成十二等,从高到低依次是: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固山贝子,再往下是镇国公、辅国公,再往下是各级将军。"和硕""多罗""固山"都是满语,意思大致是"一方""一角""一旗",越靠前,掌管的范围越大。

听起来很整齐,但仔细一算,差距大得惊人。

最顶级的和硕亲王,年俸白银一万两,禄米一万斛。最低等的奉恩将军,年俸只有区区一百一十两,禄米同样一百一十斛。前者是后者的将近一百倍。换成今天的购买力,一个亲王的年收入,大概相当于好几百万元;一个奉恩将军,可能就只够在京城勉强度日。

同一个"王爷"的帽子,底下住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爵位还有一条铁律:每传一代,降一等。亲王的儿子,最多只能承袭郡王;郡王的儿子,最多只能是贝勒。一代代传下去,再显赫的祖先,也挡不住后代慢慢滑落的命运。只有十二家"铁帽子王"例外——他们的爵位世代不降,名号传下去原封不动。

但"铁帽子"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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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亲王代善死后,其子满达海承袭王爵,后来因被追查侵吞多尔衮财物,死后七年被翻案,墓碑推倒,爵位降为贝勒。克勤郡王一脉,有子孙因嗜酒乱议,在皇帝宸妃丧期内仍奏乐享乐,直接被削爵。帽子是铁的,但戴帽子的人随时可以换。

这套制度还有一个精妙之处——降等承袭。一旦爵位低于奉恩将军,后代就成了"闲散宗室",按四品官服制但无任何实权可言。清朝用制度性的衰减,彻底消解了宗室坐大的可能性。

那问题来了:每天不用上班,不能从政,不能带兵,拿着国家的俸禄,这些人的时间,到底怎么打发?

提笼架鸟,熬鹰斗狗,以及一场惊世骇俗的"葬礼"

提笼架鸟,熬鹰斗狗,以及一场惊世骇俗的"葬礼"

先说钱多的那批人。

康熙至乾隆年间,国力鼎盛,高等爵位的王爷们,日子过得相当滋润。单是一个亲王的年俸,就够普通人家几辈子花不完。吃穿不愁的结果,就是时间大把大把地多出来,用来研究怎么玩。

满族本是渔猎出身,骑马射箭是刻在骨子里的传统。即便入关之后没什么仗打,围猎的习惯一直保留着。王爷们喜欢"熬鹰",把猛禽驯化成猎具,带出去打猎。这事既是消遣,也有面子——能猎到大型猛兽,回来就有吹牛的本钱。海东青是满族驯鹰文化里最顶级的猎禽,价格极贵,驯化极难,不是每个人都玩得起。年俸几万、十几万两的亲王贝勒,才有资格养这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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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笼架鸟是日常,斗蝈蝈斗蟋蟀是小打小闹,斗鸡斗狗算是高端一点的赌博游戏。这些活动,大部分包含一个核心要素——赌。输赢之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还有人玩得更出格。

乾隆的兄弟弘宣,在太后面前极为得宠,行事向来出人意料。某日,他突发奇想,决定给自己办一场盛大的葬礼。王府按照亲王规格布置妥当,灵堂、挽联、香烛,一应俱全。请柬广发,王公大臣一一收到,内容直接:来参加我的葬礼,必须携带礼金。

那天,宾客按规矩鱼贯而入,跪拜哭灵,吊唁流程一套不少。而弘宣本人,坐在供桌上,一边吃着祭品,一边饶有兴致地看下面的表演。

这件事流传下来,被后人反复引用,既是奇闻,也是一种悲哀。一个人无聊到要给自己办葬礼,背后是一整代人被制度抽走了所有出路之后的精神真空。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走到这一步。有人选择了另一条路——把时间用在书本和笔墨上。

永瑆的马肉,昭梿的茶馆,以及那些被历史记住的王爷

永瑆的马肉,昭梿的茶馆,以及那些被历史记住的王爷

先说永瑆的马肉。

爱新觉罗·永瑆,生于乾隆十七年(1752年),是乾隆皇帝第十一个儿子,封成亲王,死后谥号"哲",全称成哲亲王。他是清朝宗室里书法成就最高的人,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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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清史稿·永瑆传》记载,永瑆幼年就展现出对书法的极高天赋,乾隆对他格外喜爱,时常亲自去他府上看望。他的书法博采众长,楷书学赵孟頫、欧阳询,行草书纵逸深厚,与翁方纲、刘墉、铁保并称"乾隆四大家"。《嘉庆九年上谕》白纸黑字写着:"近日朝臣文学之工书者,罕出其右。"意思是:满朝文武,写字没有比他更好的。

当时文人士子对他的字追捧到什么程度?礼亲王昭梿在《啸亭杂录》里记下了一句话:"名重一时,士大夫得片纸只字,重若珍宝。"一张普通的字帖,被当作珍宝收藏,足见他的书名之盛。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吝啬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的福晋富察氏,出身大学士傅恒之家,是正儿八经的大家闺秀,嫁过来之后,嫁妆被永瑆没收,每天穿粗衣麻布,吃清茶淡粥,堂堂王府福晋,竟然吃不饱饭。乾隆多次当面训斥,永瑆照旧,一字不改。

马死的那天,永瑆下令全府吃马肉。这一顿,他自己不吃——"是日即不举食,其吝啬也若是"。意思是:他舍不得吃。连自己都舍不得多花一文,马肉却不能浪费,所以下人们连吃三天。

乾隆得知此事,几乎不认这个儿子了。

后来,永瑆的儿孙们陆续背着他偷钱,大多不明不白地早死。他知道了,愤懑难平,得了狂痫症,最终因病去世。积攒了一辈子的银子,大半被仆人拿走,王府为之一空。这个结局,说来颇为讽刺。

再说昭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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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亲王昭梿,嘉庆年间宗室,是另一种活法。他出身铁帽子王府,衣食无忧,但他最大的爱好,是搬着小马扎,去街头茶馆和贩夫走卒聊天。

他喜欢听市井故事,喜欢记录那些正史不会写的东西。宫廷秘闻、朝堂争斗、民间风俗、奇人轶事,他一一记下,整理成两部笔记:《啸亭杂录》和《啸亭续录》。这两本书,至今仍是研究清朝历史绕不过去的重要文献。

他与当时文坛大家纪晓岚、魏源、龚自珍、袁枚均有往来,是清代宗室里难得的真正浸入文人世界的人。

然而昭梿的结局同样不算好。嘉庆十八年(1813年),天理教起义一度攻入紫禁城,朝野震动。昭梿因在王府中对下人滥用刑罚、凌辱大臣等罪名,被削去铁帽子王爵位,圈禁近一年。这个靠聊天写书出名的王爷,最终还是在制度的网眼里栽了跟头。

这两个人,一个用笔墨传世,一个用文字留史,在一大片庸碌闲散的宗室人群里,是少数没有把时间彻底荒废的人。

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但有人学会了唱歌

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但有人学会了唱歌

清朝的宗室制度,本质上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政治笼子。

封而不建,养而不用。给钱,给名号,给王府,但不给权力,不给出路,不给离开的自由。这套制度让清朝二百余年没有出现明朝那样的藩王之乱。从维护皇权的角度,它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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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代价是什么?

是那些真正有才能的人,在有限的空间里只能打猎、斗鸡、写字、聊天,或者给自己办一场荒唐的葬礼。是爵位一代代降下去,昔日的亲王后人变成奉恩将军,再变成闲散宗室,再变成和普通人无异的贫寒族裔。是到了清朝末年,一批批打着"爱新觉罗"旗号的人,有的衣食不继,有的连自己到底是第几代都说不清楚。

成哲亲王永瑆死于道光三年(1823年),享年七十二岁。他留下了大量书法作品,被后代收藏、摹刻,至今仍可以在各大博物馆看到他的字迹。那个死了一匹马、全府吃三天马肉的吝啬王爷,最终靠着笔墨,跨越了时间。

礼亲王昭梿的《啸亭杂录》,至今还印着,还在出版,还在被历史研究者引用。一个搬着小马扎去茶馆聊天的王爷,记下了一个王朝的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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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提笼架鸟、斗鸡走狗、挥霍俸禄的宗室们,连名字都没留下。

笼子关不住时间,但时间会记住那些没有虚度时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