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顺着一株疯长的藤蔓向上攀爬,直到天空不再是天空;一只找不到同类的雏鸟,在换季的湖面倒影里认出了自己;来自堪萨斯的小女孩绕行整个奥兹国之后,带回家的除了那双红舞鞋,还有重新观看故乡的眼光;高塔上的少女放下长发,让另一个世界第一次拥有了抵达她的路径。
这些流传了几个世纪的故事,几乎都始于一次微小的偏离。童话很少解释变化如何发生,它永远流畅的叙事只是让变化看上去像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在秀前发布的先导片里,这种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康朋街的露台。Gabrielle Chanel女士回到女孩的模样。一颗魔豆落入掌心,藤蔓缓慢生长,她坐在枝叶上遥望巴黎全城。对于一个拥有百余年历史的时装屋来说,这依然是一个出人意料,却又情理之中的开场。高级定制习惯回到档案、工坊与经典廓形,不断重申历史,革新经典;Blazy却把时间拨到一个虚构的起点,那里还没有斜纹软呢,或是珍珠、山茶花。只有童话,以及一个孩子第一次相信,一株豆茎可以通向天际,一只鸟能够成为新的自己,一段回家的路可以改变故乡。那是一颗仍未被现实磨损的赤子之心,一种仍然相信万物皆可转化的想象力。
没错,本季高级定制服系列依旧精妙得无可挑剔,众套装呈现了高级定制服“tailleur”工坊、“flou”工坊、“gallon”(编结滚边)工坊,以及le19M大楼内面料制作、刺绣、褶饰、制帽、金银饰与鞋履工匠的精湛工艺。本季聚焦“tailleur”工坊出神入化的剪裁技艺和“flou”工坊对飘逸面料的精妙演绎,以各种纵向、横向的分割解放廓形。但这还不够。Blazy在系列陈述中写道: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制作”。童话与高级定制所共享的,是变化发生的方式。故事一旦离开纸页,便无法继续依靠文字,而必须借由刺绣、结构、重量与身体重新展开。从这一刻开始,童话脱离了文学,依靠物质那纯粹的表现力。
因此,当秀场中第一位模特手持《仙女童话集》步入Grand Palais时,故事并没有停留在此处。系列最初的四套造型里,最先发生变形的是植物。一串串豆荚落进镂空的普尔蕾丝;真丝提花之上,豆子缓慢长出藤蔓;最后,一切又落入一袭几乎失去重量的薄绸长裙。布料像植物寻找光线那样,沿着身体不断寻找下一处能够继续生长的位置。植物进入了服装本身。叶片成为接缝,卷须承担重量,豆荚悬停于鞋尖,仿佛仍在等待成熟。Blazy借着《杰克与魔豆》的故事,让衣服学习着植物的姿态去生长。
这种变形很快离开植物,发生在材料之间。造型14几乎刻意中断了此前关于生长的叙事。红色亮片密集覆盖裙身,以至于织物脱离了它原本的样子;只有领口残留的细小昆虫、羽毛与珍珠,犹如自然退场前留有的最后一丝痕迹。
到了造型15,《绿野仙踪》的稻草人出现。拉菲草获得稻草的粗粝,编织蓝色斜纹软呢拥有牛仔布料的幻视…… 这些皆是创造,而非织造。没有一种材料愿意停留在自身的状态里。它们彼此借用、模仿,也成就新的彼此。
更缓慢的一场变化,发生在这一造型中的九颗纽扣上。种子、嫩芽、花蕾、盛放、成熟……它们沿着身体依次排列,不再作为连接衣衫的五金,而成为一条能够阅读的时间轴。过去,CHANEL的纽扣更像其稳定的品牌语言;到了Blazy的手中,它们开启了生命生长的阶段。
这或许也是《绿野仙踪》出现在这一系列中的原因之一。故事中的稻草人始终相信,「价值」来自后来被赋予的东西。Blazy却不断拆解这种秩序。他将最复杂的工艺作用于最本真的材料,也让粗粝感成为高级定制的一种新语言。
如果说前面的变化总是能够被辨认——豆荚长成藤蔓,拉菲草成为稻草,粗花呢拥有牛仔布的重量。到了这里,Blazy开始撤去这些明确的线索,变形逐渐退回到织物内部。
造型8与9几乎看不到一个完整而明确的花纹。Blazy将刺绣藏进织物深处,再借由珠绣与粗花呢之间极其细微的距离,让纹理始终停留在浮现与隐没之间。它们既非花,也不像叶,更接近植物留在织物里的痕迹:一道压痕、一层阴影、一片尚未完成辨认的生命。在这里,高级定制所展示的,是工艺仍在发生的过程。并且,工艺如藤蔓持续生长。
这种“尚未完成”的状态随后拥有了另一种尺度,即时间。造型13中最先吸引目光的是纽扣。果实、豆荚、种子、花苞……没有一颗重复,也没有一颗停留在同一段季节周期。过去,CHANEL的纽扣是彰显品牌的辉煌语言;在Blazy手里,它们成为坐落不同时间维度的标记。每一颗都停留在不同的季节里,像森林散落的拾得物,也像一个孩子一路放进口袋的收藏。它们构成着服装,也悄悄记录着生长。
当时间流入衣服,变形也进入到了它的结构中。造型11与12,斜纹软呢像树皮般被轻轻剥开。金属藤蔓沿着裂缝生长,接替缝线,也重新连接腰身与裙摆。植物形态的金属配件参与了一件衣服如何成立。
随着身体移动,藏在粗花呢背后的印花内衬不断显露出来。外层生长的是藤蔓,内层延续的是森林。自然因此拥有了两种生长:一次停留在衣服,一次发生在身体与着衣之间。Gabrielle Chanel女士曾让高级定制第一次真正回应身体;Blazy则让身体成为观看发生的条件。那些过去藏在内里的结构、缝合与衬里,不再是制作留有的痕迹,而需借由行动才能显现。一件衣服因此不再只有正反、内外,也拥有了自己的时间节律。
到了系列后段,变形离开了工艺本身。造型36几乎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姿态。一袭轻若空气的薄绸长裙覆盖身体,淡紫色刺绣内衣若隐若现,整件作品安静得几乎接近沉默。只有肩头,一只喜鹊停驻在由珍珠、链条与珠饰编织而成的肩带上。经历了藤蔓、森林、花园与无数不断变化的材料之后,Blazy最终只留下一只鸟。
它已经不只是童话中的意象,而指向了Gabrielle Chanel女士的本人。
欧洲民间故事里的喜鹊,总是在森林里收集那些被遗落的闪亮物件;Gabrielle Chanel女士的一生,同样建立在不断“拾取”之上。拜占庭十字架、威尼斯玻璃、狮子、小麦、珍珠、丝带、山茶花……她将旅途中遇见的物件带回工作室,再重新建立它们之间的关系。意义,也由此产生。
到了造型56,这种“拾取”终于停了下来。黑色斜纹软呢长裙几乎回到了Gabrielle Chanel女士最熟悉的比例,没有繁复刺绣,也没有任何刻意制造的奇观。所有叙事都集中在领口:珍珠、银链、吊坠、流苏交织成一处鸟巢,两只喜鹊安静地停驻两侧。秀场中一路出现的珠宝、纽扣与小饰物,也终于停止了流浪。
那一刻,高级定制工坊也变得像是一个巢穴。它收集的材料,是最容易被生活遗落的碎片:链条、珍珠、纽扣、一只鸟、一段旅程……当它们重新聚集,一件衣服便拥有了可以被记住的过去。
而真正完成最后一次变形的,是结尾。由Karl Lagerfeld开启,几乎每一场高级定制都以一位新娘结束。它既意味着一场秀的落幕,也意味着品牌再次延续着自身的传统。Blazy今次自然也没有取消这一仪式,只是改变了它在叙事中的位置。造型50率先出现。Lemarié工坊制作的花朵在层层薄纱与蕾丝间,缓慢生长。人们几乎已经相信,这就是那个熟悉的结尾。但真正的结尾,被留到了更后面。
压轴走出的是一袭极度克制的黑色礼裙。修长的轮廓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只有抹胸与肩部簇拥着一圈黑色硬质的羽饰,如同夜色中的花瓣,又像鸟类遗落的羽翼,在灯光下呈现出介于植物与动物之间的质感,也将贯穿整场秀的自然意象收束成最后一道剪影。
这或许也是Blazy对Gabrielle Chanel女士与《仙女童话集》的一次回应。这场关于童话的高级定制最终没有停留在“happily ever after”,而是结束于她留给时装史最重要的作品,Little Black Dress。童话没有消失,只是重新回到了Gabrielle Chanel女士曾经创造的现实之中。在那里,一套衣服会陪伴一个女性度过她真正的生活。Blazy如是说:
随着整场秀步入尾声,“The Bargain Store”缓缓响起。巨花藤蔓还未退去,喜鹊停留在肩头,稻草人刚刚离开,多萝西似乎也只是走出了Grand Palais的另一扇门。而Dolly Parton的声音让现实恢复了重量。她唱那些已经被时间损耗的事物。爱情、遗憾、重新开始,甚至一颗已经受过伤的心。它们没有试着变得崭新。童话很少这样结束。最后Parton替整场高级定制完成了最后一次转折。而这,或许比任何童话都更接近Gabrielle Chanel女士。
回看Blazy过去几年的作品,人们几乎总是先讨论那些最容易辨认的“谜题”。皮革为什么看起来像丹宁、法兰绒,又如何能表现出报纸或是羊毛提花的质感。人们热衷于寻找答案,仿佛只要揭开其中的机关,一件作品便被理解。但Blazy的设计很少因为答案而结束。他真正保留下来的,是一种近乎永恒的、童心未泯的观看方式。
他真正感兴趣的,不是一种材料伪装成另一种材料,而是它如何同时存在两种属性。一件衣服可以既像现实,也像童话;既来自工坊,也来自饱有想象的丛林;既停留在制作,又进入日常。因此,Blazy的作品会停留在一种开放的状态,允许一种事物继续成为另一种事物,保留着发生的状态。
一个拥有百余年历史的品牌,总会慢慢被自己的历史重新解释。山茶花、珍珠、斜纹软呢、小黑裙……这些后来成为CHANEL的标志,也逐渐成为人们理解CHANEL的起点。但对Gabrielle Chanel女士来说,它们并不完全是当时方向的起点。
Jersey还只是Jersey;男士外套仍然属于男士;运动也尚未进入沙龙。她真正改变的,是它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当一种东西被放进原本不属于它的位置,一种新的秩序便随之出现。后来,人们把它称作CHANEL。
Blazy的工作,看起来几乎发生在同一个时刻,只是方向恰好相反。当一个品牌已经拥有足够完整的历史、足够稳定的符号,他却选择回到那些符号尚未成立的时候。那里,斜纹软呢还只是织物;小黑裙只是一件裙子;山茶花仍然只是花。他开始在这些纯真事物之初,重新想象。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Blazy的CHANEL很少给人一种怀旧的感觉。他真正寻找的,是那些日后才被唤作CHANEL的精妙时刻。在那里,没有一种材料已经成为经典,也没有一种经典停止继续变化。我们始终被惊喜着。
撰文 Arden Xian
编辑 朱东日 Riri Chu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