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禹

一尊多年前丢失的铜像忽然掀起一场风波。

2026年盛夏,北京观复博物馆内一尊展出了二十年的铜罗汉像,将掌门人马未都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面对“馆藏佛像疑为26年前海南被盗文物”的汹涌指控,这位在收藏界摸爬滚打半生的“马爷”,罕见地连续发布视频自证清白。与此同时,另一场关于南京博物院捐赠文物“消失”并现身拍场的风波尚未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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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做局”与“被做局”的罗生门里,马未都的处境,恰是当下中国文物收藏与博物馆公信力体系的其中一面镜子。而更大的背景是——当“盛世收藏”的黄金时代悄然褪色,当文物的金融属性在经济寒潮中被重新定价,整个收藏江湖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牌。

铜像疑云:一场跨越26年的隔空对质

风暴的起点,源于海南一位刘先生的一条网帖。2026年7月1日,刘先生发布对比图,指出观复博物馆展出的铜像与2000年4月从海口五公祠佛祖庙失窃的国家一级文物“铸铜普庵祖师坐像”高度相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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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未都的回应迅速且详尽。7月4日,他发布长视频,讲述了这尊佛像的来历:2005年厦门观复博物馆筹办时,购于厦门白鹭洲古玩城的合法商户。他特别强调,购买前进行了近半年的全方位调查,“没有发现任何报案记录,也没有看到网络及新闻媒体报道丢失的新闻”。一个关键信息是,失窃信息直到2021年6月1日才被录入国家被盗文物信息平台。

马未都随后逐条列举了馆藏佛像与失窃佛像的多处细节差异。然而,他也坦言,铜佛像因翻模铸造工艺,“孪生作品以及多生作品十分常见”。

7月4日上午,海口市旅游和文化广电体育局副局长张艳及警方人员现身观复博物馆,与马未都进行了约一个半小时的“闭门会面”。会后,马未都连说两句“结果都是好的”。次日,他再度发声,做出明确承诺:若鉴定为真,将“欢欢喜喜、敲锣打鼓地护送佛像回到家乡”。他表示,博物馆“只是守护文物、展览教育的地方”,“在文物面前,博物馆最多只是某一时段的看护人”。

南博旧账:一纸“顾客”发票撕开的信任裂痕

铜像风波之前,马未都刚对另一桩国有大馆的争议事件发出严厉批评。

2025年12月,收藏大家庞莱臣后人于1959年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赫然现身拍卖市场,估价高达8800万元。南博解释称,该画经鉴定为“伪作”,已于2001年通过文物商店以6800元售出。

马未都对此提出三点核心质疑。第一,程序疑点。他指出上世纪90年代文物交易已实行实名登记,但销售发票上购买者一栏竟写着“顾客”。第二,价格不合理。“这张就是假画,也不止这个钱,2001年已经是拍卖风起云涌的时刻了”。第三,也是他反复强调的——尊重。“所有的捐赠者理应受到尊重”,即便东西不真,“那依然是研究品”。

他直言:“南博应该检讨而不是辩解。”

从“质疑者”到“被质疑者”,马未都的角色在半年内发生了微妙的反转。而这两起事件的共同底色,是中国文物管理体系在信息公开、藏品退出机制与公信力建设上的深层痛点。

有质疑者开始质疑,在南博文物被调换风波还没有定论的时候,质疑者马未都也开始被质疑了,这里面到底有啥内情?是马未都被做局了么?

不过,也有参观过马未都观复博物馆的游客质疑说:“这里的文物品相都太好了,不像那些大博物馆里文物,很多都是有瑕疵的”。

文物金融属性的退潮

在铜像疑云与南博旧账之外,一个更大的“局”正在收网。宏观经济形势的变化,正在从根本上重塑收藏行业的游戏规则。

“盛世收藏,乱世黄金”是一句流传百年的老话。其潜台词是:经济繁荣时期,艺术品是财富的蓄水池;而危机来临时,资金会涌向更安全的避险资产。如今,这个逻辑链条正在经受严酷考验。

2024年,全球艺术市场总销售额为575亿美元,同比下降12%。中国内地市场的调整尤为剧烈,同年销售额暴跌31%,至84亿美元,为2009年以来最低。有评论称市场从高峰“坠落”,成交额近乎腰斩。曾经被热炒的普通藏品价格大幅回落:有藏家反映,其一件2018年拍卖价120万的清代官窑瓷器,到2025年市场报价已降至40万;普通近现代书画、民国瓷器等品类,成交价较峰值普遍下跌了50%至70%。

长江商学院的MM艺术品价格指数显示,艺术品在2023年和2024年的10年期滚动年化回报率分别为-0.9%和-1.4%。这种长期持有的亏损状态,上一次出现还要追溯到1954年。

然而,市场的“寒意”并非均匀分布。在普品价格下跌、流拍率上升(普遍超过40%)的同时,最顶尖的“硬通货”依然展现出惊人的吸金能力,呈现“冰火两重天”的局面:2025年已有三件古书画作品成交价逾亿元人民币,元末饶介的《草书韩愈柳宗元文》以2.501亿港币成交,超估价20倍;2026年佳士得香港春拍的"20/21世纪艺术晚拍"专场,总成交额达6.56亿港元,同比大幅增长17.7%,并实现了100%的成交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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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饶介《草书韩愈柳宗元文卷》高清图汇总。完整全卷(含乾隆御题引首《神传醇洁》)

这意味着,文物的金融属性并未消失,而是在发生剧烈的结构性变化——资金正加速涌向那些经过时间考验、具有坚实学术价值和稀缺性的顶级作品。对于大多数普通藏品而言,它们正在回归其本质:一种基于个人审美和文化偏好的“消费”和“收藏”,而非稳赚不赔的“投资”。

马未都本人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曾说:“所有被骗的人都会说,哎呀,我当时脑子就不转了。其实什么都没有,不是脑子不转了,当时脑子转得快,想怎么赚钱。”“所有的骗子都在一个地方下工夫,就是怎么能让你贪上。”

有文博行业人士认为,当“贪”的土壤即藏品普涨、买到就赚到的市场环境正在消退时,收藏界的"局"却并未减少,反而以更加复杂的面目出现。因为越是迷茫的市场,越需要有人为迷途者指路——无论是真路,还是假路。

也有收藏界的人士指出,金融圈和收藏圈都是一样一样的,都是做局忽悠圈外“不明真相的群众”。

收藏圈里的“楚门世界”

如果文物有自己的记忆,这尊在观复博物馆安坐了二十年的铜罗汉像一定不会想到,自己会在2026年盛夏成为一场风暴的中心。但对马未都而言,这场“铜像疑云”并非他第一次面对“局”。在收藏界摸爬滚打半个世纪,他见过的“做局”手段,远比一部悬疑片更曲折离奇。而马爷经历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局都是如数家珍。

四合院里的“老华侨”:一场精心排练的独角戏。上世纪八十年代,文物市场刚刚复苏。一个夏天,酷热难当,马未都被人带到一个四合院,说有个华侨手里有一批古董。进屋后他发现,空调没开,一个七十多岁、仪表堂堂的老者接待他,大热天穿着西服打着领带。老者开始往外搬东西,每一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1971年某月某日,在墨尔本什么大街,花多少钱买的。

“我一看就是个假的,心说你跟我说这个没用。”马未都后来说。看了十几件,他越来越烦。最后老者又拿出一件,马未都冷不丁说:“您稍等一下,这个东西如果在你们家超过8个月,我就算今天白看了。”那人一下就愣了——前面编的什么大街什么号,全都白费了。马未都后来判断,这四合院是租来的,就是为了给他一个人演的戏。

胭脂红小碗:朋友布的局,熟人下的套。有些局,比租四合院更防不胜防——因为布局的人,是你认识的朋友。马未都曾帮朋友收藏单色釉瓷器,各种颜色都收齐了,就差一个胭脂红。一次他在拍节目,一个女的找上门,说孩子要出国急用钱,想卖两个雍正胭脂红小碗。马未都心里估了个价,最多12万——对方开口正好12万。

他本能地砍价到8万,那女的说:“您是大收藏家还砍价?我觉得您能拿12万,你要是觉得可以,我家里还有3个。”一听这话,马未都警觉了——同款瓷器扎堆出现,只有一种可能。他要联系方式,女的说没电话也没BB机。马未都让她在一张纸上写,纸下面垫着一本画册。拍完节目,纸被那女的拿走了。

马未都把画册放在灯光下一照,电话号码清清楚楚。他看着这串数字觉得特别熟悉——打过去,是朋友的老婆接的,说丈夫出差了。“我所有的信息,包括想要什么、心理接受价位,这人全知道,就合起伙来做了一个局。”马未都后来回忆。

整个村子都在演戏:河南老工程师的28万。 如果说朋友的局是小成本制作,那马未都见过的最大一个局,堪称“全明星阵容”。

在河南某地,一个退休老工程师自以为掌握了“铁线走泥纹”“火石红”这些收藏术语,觉得自己水平不错。可他不知道,当他走进那个收藏村时,村民们一眼就知道要在他身上“下手”。他被带到一处“正在开挖”的古董现场,古董商正介绍着宝贝,突然地下冲出来几个人,捧着带泥的古董。古董商立刻说今天的交易不做了,先看新出的货。老工程师就这样被带入了一场“寻宝”大戏,最终“自愿”掏出28万,买回一件假货。“整个村子的人合伙来骗他。”马未都说。

活造一座墓:比好莱坞更狠的剧本。 比全村演戏更“专业”的,是直接造一座墓。马未都认识一个西北商人,兴冲冲送他一堆古董,说是自己亲自带人下去挖出来的。“开着越野车开了好几天,到那儿几乎都没有人烟,好不容易找到墓道,现挖出来的”。马未都一看:“全是新的。”他反问商人:“你怎么就那么准,一座千年古墓,盗墓贼和考古队都没发现,等你一去就找到了?”更离谱的是,一个墓里居然同时出土了好几个朝代的文物。“全是他们事先埋好的。”

还有一种局更像悬疑片。马未都遇见一个人,买了个东西被骗了。这东西出自河南某地,如果直接拿到北京卖给他,他绝对不要——他喜欢的是“下了飞机坐火车,下了火车坐汽车,下了汽车骑毛驴”的那种得来不易的感觉。到了地方,别人说“不巧,半小时前刚卖了”。他正沮丧,又有人说“那边有个墓正挖呢,你这么心诚可以带你去看看”。到了现场,果然挖出了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别人还抱着说“不能卖,早就答应给别人了”。一番折腾后,东西到了他手里,拿给马未都看——“新的。”

“坑不挖得深,怎么埋得下你,都是局。”马未都说。

谁在审判谁?

从南博的“赝品”疑云到观复的“被盗”风波,再到收藏江湖里层出不穷的“做局”陷阱,马未都的角色经历了从“质疑者”到“被质疑者”的转换。而在这之上,一个更大的“局”正在笼罩整个行业——当“盛世收藏”的黄金时代在经济寒潮中褪色,当文物的金融属性从普涨回归到只属于顶尖精品的结构性分化,收藏界正在经历一场从“投资”到“消费”、从“逐利”到“审美”的深刻转型。

马未都曾说,收藏的本质是“与历史对话,为文化安家”。但在一个“坑不挖得深就埋不下人”的江湖里,在“所有骗子都在琢磨怎么让你贪上”的博弈中,这句话显得格外奢侈。

截至目前,铜像的最终权威鉴定结果尚未公布。无论结局如何,这两场风波都已超越了个人或单个机构的得失。它正如马未都自己所说,关乎的是“公信力”。在文物与历史面前,所有人或许都只是“某一时段的看护人”,而如何看护好这份公信力,如何在“贪”与“怕”、在“局”与“破局”之间守住底线,才是比鉴定真伪更艰巨的考验。

当市场的潮水退去,裸泳者终将浮出水面。而那些真正热爱文物的人,或许会在喧嚣散去后,重新听见历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