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刚吃完一块蛋糕,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觉得“啧,真不错”?或者喝到一杯过期的牛奶,立刻皱眉头、擦嘴、摇头晃脑,恨不得把舌头伸出来擦干净?我们总觉得这种“对食物的态度”是哺乳动物的专利,至少也得是猫猫狗狗那个级别的生物才配拥有。但最近,一群科学家把镜头对准了一群毛茸茸的小东西——大黄蜂,结果发现,它们吃到好东西和坏东西时的反应,跟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说人话就是:大黄蜂吃到甜的,会像狗狗一样“舔嘴唇”;吃到苦的或者咸的,会疯狂摇头、擦嘴,甚至倒退几步,满脸写着“这什么鬼东西”。
这项研究发表在7月6日的《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上,研究团队来自中国南方医科大学。他们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找来18个蜂群的大黄蜂,给它们准备了不同口味的“饮料”——原味的、甜的、咸的、苦的,一滴一滴喂给它们喝,然后拿慢镜头怼着脸拍。结果拍出来的画面,让很多研究昆虫认知的科学家都开始重新琢磨一个问题:这些小家伙,到底有没有“感受”?
要理解这件事有多颠覆,我们得先聊聊人类对昆虫的刻板印象。很长一段时间里,哪怕是科学家也会默认,昆虫的行为基本就是一套写死的程序:闻到糖水→伸出舌头喝;碰到苦东西→缩回来躲开。这是一种反射,就像你敲一下膝盖下方的肌腱,小腿会自动弹起来——你的小腿并没有“喜欢”或“不喜欢”被敲,它只是执行了一条神经指令。按照这个逻辑,一只大黄蜂喝到苦水后擦嘴,也不过是一种预设好的清理行为,跟它“心情好不好”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篇论文的作者之一费鹏(音译,Fei Peng)提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他说,很多人现在都能接受昆虫能感知、学习和做决定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果你说昆虫也能觉得什么东西“愉快”或“不愉快”,那争议就大了去了。这种怀疑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我们没法揪住一只大黄蜂的灵魂拷问它“你开不开心”。所以,怎么证明那些摇头和舔嘴唇不是机械反射,而是某种更接近“情绪”的东西?
研究人员想了个很聪明的办法。他们决定不只看蜜蜂面对不同味道时的固定反应,而是去改变蜜蜂自己的内在状态,看看同样的味道会不会在它们“身体需求不同”的时候引发不同的行为。这个逻辑其实很简单——如果舔嘴唇只是一种碰到糖就触发的反射,那无论什么时候碰到糖,它都应该舔,对吗?但如果这个行为会随着蜜蜂自身的需要而改变,那它就更像是一种“评价”而不仅仅是“反射”。
于是他们设计了一个很妙的实验:让一批大黄蜂脱水。具体操作是把环境温度加热到104华氏度(也就是40摄氏度),让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进入一种“渴到不行”的状态。然后,再给它们喝之前测试过的那种咸水。
这个操作的点睛之笔在于,他们选择盐水是有讲究的。在蜜蜂的正常食谱里,花蜜是甜的,这是主要能量来源;苦的东西往往跟毒素挂钩,要躲开;而咸的东西对它们来说其实是有点尴尬的——它不是首选美食,但身体在特定时候又需要补充盐分和电解质。所以,当你让一只蜜蜂渴到脱水,它对于盐分的需求和正常状态下是完全不同的。
结果真的就出现了翻转。那些脱水的大黄蜂,尝到咸水之后,竟然开始做起了之前只在喝糖水时才会出现的动作——伸出它们那条长长的、像迷你舌头一样的口器(专业术语叫glossa),往里缩、往外伸,就跟你跑完五公里之后喝到一瓶电解质饮料时咂嘴的感觉一模一样。
用研究人员的话来说,这种反应非常像一个人在炎热的天气里享受一瓶电解质饮料。这句话本身就很妙——它没有说“证明了蜜蜂有情绪”,但它画出了一条平行线:如果人类的这种行为跟主观愉悦感高度绑定,那蜜蜂在相同需求驱动下改变了对同一种味道的反应,你还能一口咬定它只是机械反射吗?
这还没完。研究团队又把实验推向了更深的一层——他们直接动了蜜蜂的脑子。当然不是做脑外科手术,而是通过化学手段影响它们的大脑。他们给一部分蜜蜂施加了包括多巴胺在内的化学物质。多巴胺是动物大脑里一个非常核心的“奖励信使”,它会让动物更积极地去寻找食物,对奖励信号也更敏感。
被“多巴胺加持”的蜜蜂,面对糖水时那股子渴望劲儿明显更足了。但真正有意思的是另一个细节:它们在喝完糖溶液之后,并没有像正常蜜蜂那样表现出鲜明的“舔嘴唇”式回味动作。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缺失,恰恰是整篇论文最精妙的地方之一。这说明那种口器的伸缩动作,并不是“糖分子触发了口器肌肉收缩”这么简单的物理化学连锁反应,而是和大脑内部的奖励系统、动机状态深度挂钩的——如果你已经提前用化学物质人为抬高了大脑的“奖励基准”,那后续的糖水带来的“额外满足感”可能就变弱了,于是那种咂摸回味的动作也就跟着减弱甚至消失了。
我们来暂停一下,把这些散落的信息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你把一只大黄蜂想象成一台小小的“味道评估仪”。过去,我们认为这台评估仪的工作模式是:尝到甜味→标签“安全,高能量”→喝;尝到苦味→标签“危险,可能有毒”→躲。这是一条单行道,输入什么味道,就输出什么动作。但现在我们看到的画面是:同一只蜜蜂,在不同的身体状态下尝到同一个味道,输出的动作可以完全不同。咸水在正常情况下是“嫌弃脸”,但在脱水状态下就变成了“舔嘴唇真香”。这说明,蜜蜂在决定怎么对待一个味道之前,会先读取自己身体内部的需求数据,然后给出一个“综合评价”——这玩意好不好,取决于我现在需要什么。
而多巴胺的实验则更进一步暗示,这个过程不是一套外围神经的简单代码,而是有中央处理系统参与的。脑化学状态的改变,直接改变了蜜蜂对甜味的“享受程度”,而不是改变“你能不能尝出甜味”这个基本功能。
当然,研究者们非常谨慎。他们到最后也没有说“我们已经证明了昆虫有情绪”。他们用的词是“可能”“暗示”“提供一种新的研究方式”。原文里明确写道,这些反应虽然看起来暗示了类似情绪状态的东西,但研究人员不能排除它们仅仅是反射的可能性。这个“不能排除”才是科学该有的样子——你拿到了新的证据,把边界往外推了一寸,但你不会说这堵墙已经全部被推倒了。
那为什么这篇论文还是值得普通人关注呢?因为它触及了一个我们都会好奇的问题:那些嗡嗡嗡飞来飞去、好像脑袋里只有采蜜这一件事的小虫子,它们的内心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我们长期以来的认知惯性是,把动物的心灵按照跟我们亲缘关系的远近来排序。黑猩猩会为同伴的死亡哀悼,大象会认出镜子里的自己,狗能读懂人类的表情——我们觉得这理所当然,因为它们是“高等动物”,跟我们同属哺乳动物大家庭。但昆虫呢?它们的大脑小到需要用显微镜看,它们的行为看起来高度程序化,我们很容易把它们当成一种有生命的机械体,执行基因写好的任务,不饿就采蜜,遇到危险就蛰人,没有中间地带。
但是,越来越多的研究开始反复敲打这个认知边界。蜜蜂能认人脸,能数数,能通过观察同伴学会使用工具,甚至可能表现出类似“乐观”和“悲观”的行为倾向。现在,我们又在它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对味道的、随着身体状态和大脑化学环境而改变的评价行为。这些证据单独拎出来,没有哪一条能石破天惊地宣称“昆虫有意识”,但它们聚在一起,正在慢慢改变我们提问的方式。以前的问题是:“为什么昆虫没有内心世界?”现在的问题正在变成:“如果它们有某种形式的内心体验,那会是什么样子的?”
而这篇论文给了一个很清晰的突破口——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必非得等到能读懂蜜蜂的思想,只需要观察它们吃喝时那些细小的动作就够了。舔嘴唇、摇头、擦嘴、往后退,这些行为变成了一个窗口。
这里必须补充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虽然原文里没有渲染,但懂一点动物行为学的人看了会会心一笑。摇头、擦嘴、快速后退——这一整套动作,如果你养过任何宠物,你会觉得格外眼熟。狗吃到难吃的药片会疯狂甩头,猫闻到橘子皮会皱着鼻子往后退,人类婴儿吃到西兰花泥会整张脸皱成一团,手挥舞着要把勺子推开。这种跨越物种的“厌恶表情”相似性,到底是因为面对有害物质时,神经系统已经进化出了一套通用的拒绝程序?还是说,这种身体语言背后关联着一种共通的、古老得不行的原始“不愉快感”?
研究人员没有给答案,他们只是把现象摆在你面前,让你自己琢磨。
再往深一步想,如果一只蜜蜂对甜味的感受确实随着奖励期待值的变化而变化,那它是否也有一种简单版本的“满足感”和“失落感”?比如,当它期待一朵花开得正好、花蜜满溢,结果飞过去发现已经被人采光了,它的摇头和飞走,是仅仅因为能量计算的回报率不够,还是也带着一丝我们今天称之为“失望”的脑状态?这个问题目前没有答案,但正是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才是最迷人的部分。
当然,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你能够通过一个设计巧妙的实验,把那些平时根本不会被联想到一起的东西——比如给蜜蜂加热、脱水、喂盐水、撒点多巴胺——串成一条逻辑链,然后打开一个新的研究角度。这就是为什么费鹏会在声明中说:“我们的发现推动了那种直觉。”他没有说“推翻了”,而是“推动了”,往前推了一步。
所以,回到我们一开始那个标题里的问题:大黄蜂尝到甜头会舔嘴唇,难吃就摇头?是的,慢镜头不会骗人,它们确实这么干了。至于这算不算一种情绪,还是说只是一种极其精密的、调用全身资源的身体调节反应,科学家还没吵出结论。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你下一次在花园里看到一只胖乎乎的大黄蜂趴在花心里埋头苦喝的时候,可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它的小嘴是不是正在往外舔。
说不定它也正在“吧唧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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