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我都会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响叫醒。高压锅嗤嗤冒着气,茶水里翻滚着姜和豆蔻的香气。母亲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带着一种常年重复同样节奏的人才有的、安安静静的笃定。我甚至还没踏出房门,就知道她已经装好了我的午餐,叠好了昨天晾干的衣服,还提醒了父亲上班路上别忘了什么东西。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以为这样的早晨普普通通,和别人家没什么两样。现在才慢慢意识到,有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谁都没有察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收拾停当之后,我会在镜子前站上几分钟。这时候母亲总会笑着问一句:“还没决定穿哪件啊?”我也冲她笑笑,回一声“是啊”。她以为我是在两件库尔塔之间拿不定主意,或者纠结今天穿牛仔裤还是浅色裙子、深色裙子。她不知道,我第一眼看的根本不是衣服。我看的是课程表。

课程表?没错。大多数同学翻课程表,是为了搞清楚今天要带什么笔记本。而我打开它,是为了记住今天谁来上课,谁会站上讲台。听起来有点奇怪吧,但事实就是这样。有些早晨,我会高高兴兴地穿上那些让我感到自在又自信的衣服。但另一些早晨,我会悄悄把同一件衣服叠好放回柜子里,换上更宽松、更简单、更不容易被人注意的款式。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变了的,是我自己。

刚进大学那会儿,穿什么出门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新校园意味着新的开始,新同学、新老师、新友谊。我几乎天天追着母亲问:“这样穿好看吗?”她总是笑着揶揄我:“你花在挑衣服上的时间怎么比念书还多?”我就装傻,喊一声“哪有啊,妈”。她笑,是因为她看得出我正用力享受这段崭新的人生。我当时的确在享受。大学像一种自由:一个人搭地铁,遇见来自不同地方的新朋友,学着自己真正想读的专业——政治学荣誉学士,现在我是二年级的学生。课间和朋友交换意见、分着喝一杯茶,一切都那么新鲜。

然后,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不是大学本身变了,是我自己变了。有一位教授,所有人在说起他时,都会用上“温和”“谦虚”这些词。如果和他只接触几分钟,大概也会这么觉得吧。他面带笑容,主动跟学生打招呼,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恰恰因为这样,我解释起自己的不舒服来,才格外困难。那种感觉,是目光在身上的停留比必要的时刻长了一点点。是不自在的寂静。是心底有一个声音轻轻低语:“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第一次察觉到的时候,我选择了忽略。我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