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天地浩渺但我也大可一争。那种横冲直撞的劲头,带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言,是只有那个年纪才敢于脱口而出的宣言。我们无知于边界,无畏于枷锁,仿佛命运的缆绳就牢牢攥在自己年轻有力的手里。我们尽情挥洒,为了理想,为了远方,抑或只是为了内心的悸动而抗争。那是人生中最纯粹也最尖锐的阶段,快意恩仇,“万般皆由我”,整个世界都可任由自己涂抹色彩,即使底色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无病呻吟,但也绝对真诚热烈。
然后,人生步入旅途的中段,风雨逐渐浸透衣裳,肩膀压上各种称不上义务便无法理解的重担。这时才惊觉,命运的洪流远比想象中汹涌。那些拼尽全力的坚持未必开花结果,那些擦肩而过的因缘塑造了如今的轨迹。很多事,不由得你不服气。一个意外的转折,一次时代的沉浮,或许再加上一份身不由己的无奈,让人不禁在某个深夜哑然失笑,恍然体味到“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句话背后的复杂况味。这并非年轻人所谓的“躺平”或单纯的认输,而是在经历磕绊后,对世界复杂性的一种深刻觉知。明白了自我的局限,也看到了比个体能量更宏大运转的规律,这种参透带有一丝疲惫,却也蕴含着开始成熟的味道,就像是澎湃过后的潮水,退却时留下清醒而潮湿的思考。
然而,岁月的礼物是馈赠的循环。当我们渐渐来到老年的门槛前,回望过去时,似乎又看见了新的玄机。此时终于懂得,所谓的宿命感与掌控欲原来并非硬币的黑白两面,互不相容。一个顿悟在心中缓缓升起:命运或许的确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中的,但我们必须清晰认识、恭敬接受甚至是感恩于一点:那只用来掌握命运的手,其肌体乃至灵魂,本是“老天”——我们暂且可以理解为某种更超越的力量、规律,或宇宙精妙的运行法则——给你的。你无法自行创造或者凭空塑造出你的手所具有的能量之源与能力根基。正如一颗树的挺拔源于根,一段河的路途得益于源。
这个最终的领悟,是“我”的奋斗与“天”的设置达成了奇妙的和解。命运不是一道单选题。我们每一个挣扎,每一次奋争,的确在改变、编织独属于自己的篇章,这是无可争议的“我的作为”,是王羲之墨染池水的坚持,也是张桂梅燃烧生命的抉择;但同时,我们必须敬畏和接纳那赋予你能力与边界的力量:你的起点,你可能拥有的天花板、你的时代背景和际遇这些非选择性的外部参数。贝多芬的听不见是上天残忍的设定,但耳聋也迫使音乐在他的精神内响彻如雷,那非凡的灵魂与执着,就是他独有的“手”。是命运与选择的合唱造就了最后璀璨的华章。
于是,我们从最初的锋芒毕露,相信命运不过是我手中的玩物;到中期的沧桑感叹,发现自己的命运不过是无数外在轨迹的交叉映射;最终抵达的是一种更宏观的和解与统一:
手在我腕上,我能用以书写未来。但这手的力量根源于一条永恒不断传续的脉络:是我脚下山川的土地,头顶亘古不变的日月,所经历的风雨磨砺与福分之润泽,铸就了我们掌握自己生活最真实、唯一可贵的工具。理解了这一层,便不再会有年少无知的妄自自大,也少了岁月途中沉沦的消沉无助。我们将更清醒,更谦逊地生活,并因而得以真正获得力量与超然。原来,我们既不是天之骄子,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去规划命定路径;也不是天命玩偶,在苍生面前束手无措;我们实际上是一个奇妙协作、共同创作的组成部分。
所以,无论身处人生哪个层次——年轻热血期,中年困顿思索时,亦或是晚年的沉静时光——你所体验的这一切情感层次,其实都正是生命长河为了让你能够明白那份精妙的完整真相,为了最终找到自身与整个和谐存在间合适位置的必经试炼课页本身:从盲战初起,到接受客观之安排定数,抵达将自我潜能结合着万法赐归的感恩大器从容。
手握着命运的那只手,不是来自傲慢的凭空产生,而是来自于无限生命的承接赋予;于是我们学会了利用这天赐的本钱,创造属于我们的人间值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