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的秋天,江西德安的空气里除了桂花香,还飘着一股子火药味。

华中派遣军第11军司令部的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箭头全都停滞不前,像被钉死了一样。

冈村宁次,这个在中国横行无忌的日军指挥官,头一次感觉自己的牙快被磕崩了。

他的王牌师团,不是被堵在山沟里动弹不得,就是在血肉磨坊里被打得嗷嗷叫,连师团长都敢跟他顶牛,嚷嚷着要撤。

战局僵成这样,面子上挂不住是小事,饭碗可能都保不住。

就在冈村宁次一筹莫展,对着地图上那个叫“薛岳”的名字干瞪眼的时候,一架侦察机送来了一张要命的航拍照片。

照片上,南浔铁路和瑞武公路之间,薛岳的防线上,居然有个口子。

这个口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薛岳为了挪动部队,准备一口吃掉日军第27师团,自己撕开的。

这种战机,在几十万人的大战场上,一眨眼就没了。

可冈村宁次偏偏就抓住了。

他心里那股子赌徒的狠劲儿上来了,决定把手头上最后一支还能动的机动部队——第106师团,当成一张王牌,从这个缝里塞进去,目标直捣德安,去端薛岳的老窝。

这招棋,阴险毒辣,玩的就是心跳。

冈村宁次把所有细节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他在106师团原来的阵地马回岭,留了两千多号人虚张声势,敲锣打鼓放空枪,愣是把对面的中国军队给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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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钻进山沟里的106师团跑得快,他给配了大量的骡马。

他甚至把自己最精干的情报参谋都派给了106师团师团长松浦淳六郎,就怕这支孤军成了瞎子。

出发前,师团长松浦淳六郎对着手下军官们的训话更是让人后背发凉:轻伤员,凭着你们的“武士道精神”自己跟着走;走不动的重伤员,就地解决。

这话的意思谁都懂。

这支部队,从踏进那片陌生的山区开始,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9月26号傍晚,这支被冈村宁次寄予厚望的部队,消失在了赣北的暮色里。

奇袭这玩意儿,贵在一个“奇”字,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觉。

可冈村宁次的算盘打得再精,也架不住中国这边地广人多。

9月27号天还没亮,这支摸黑赶路的日军大队人马,就一头撞上了中国第4军的哨兵。

几声枪响,把冈村宁次的“奇袭”大梦彻底打碎,偷袭变成了硬闯。

消息一层层传到德安薛岳的指挥部。

这位素有“老虎仔”之称的将军,听完报告,地图都没看,眼睛里冒出的不是惊慌,而是兴奋。

他马上就明白了,冈村宁次这是急眼了,把自己的老本都给押上来了。

这块送到嘴边的肉,可比啃那个硬骨头第27师团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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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岳嘴里念叨着一句“病万变,药亦万变”,手里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了一道道杀气腾腾的弧线。

他立马下令,放弃原定围歼第27师团的计划,调集了手里能动的所有部队,总共十好几个师,从四面八方,朝着万家岭这个地方扑过来。

一张专门为第106师团量身定做的大网,无声无息地张开了。

在这一系列调动中,薛岳还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捏把汗的事。

他直接给驻守庐山的粤军第66军军长叶肇发了电报,命令他们立刻下山,投入战斗。

要知道,这支部队是蒋介石亲自下令留守的,任务是在庐山打游击,牵制日军。

薛岳这一下,等于是先斩后奏。

他的道理很简单粗暴:守着一座空山有什么用?

战争打的就是人,把钻进来的这万把鬼子给灭了,比什么都强。

庐山丢了可以再拿回来,这支日军师团要是跑了,那就再也找不着了。

事实证明,薛岳这步险棋走对了。

叶肇带着他的粤军弟兄们,像下山的猛虎,一路急行军,在10月4号准时赶到了指定位置,正好把106师团向北逃跑的路给死死堵住了。

至此,冈村宁次的“王牌”,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被围在万家岭一带的松浦淳六郎,这时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什么样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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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山连着山,沟连着沟,中国军队的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天上还下着该死的秋雨,士兵们又冷又饿,士气一天比一天低。

10月9号晚上,粤军第187师搞了一次夜袭。

旅长叶赓常挑了五百个胆子大的兵,组成敢死队。

为了在漆黑的夜里分清敌我,所有人都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摸到穿衣服的就拿大刀砍。

这帮“光膀子”的汉子们,硬是靠着一股血气,几次冲到106师团指挥部的附近。

松浦淳六郎的指挥部里一片鬼哭狼嚎,他已经绝望到让人把联队军旗都堆到一起,准备随时点火烧掉。

他自己也把手枪掏了出来,顶在了太阳穴上,准备随时“玉碎”。

要不是天太黑,加上他命大,这位师团长恐怕就得交代在那了。

棋盘的另一头,东京时间凌晨1点45分,冈村宁次被译电员的紧急报告惊醒。

电报的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心上:“请求军司令部直接给予战斗指导。”

这句行话的潜台词,冈村宁次再清楚不过了:106师团已经打崩了,指挥系统失灵,师团长松浦淳六郎已经控制不了部队,请求军部直接接管。

再不救,他这张“鬼牌”就要被人从牌桌上彻底抹掉了。

冈村宁次把手头所有能抽调的兵力,包括飞机大炮,都压了上去,拼凑了三路援军,由铃木春松少将统一指挥,疯了一样扑向万家岭。

这个铃木春松也不是善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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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傻乎乎地直冲万家岭,而是耍了个花招,沿着另一条路猛攻薛岳包围圈的屁股。

这一下,局势又变了。

本来是猎人的薛岳,突然发现自己身后也来了另一伙更凶的猎人。

他面前摆着一个要命的选择:是继续下死力气,把已经被打残、只剩下两千来人的106师团残部彻底弄死,捞个全歼的头功,但自己这些打了十几天、累得快散架的部队,很可能会被日军的生力军反包围;还是见好就收,留着主力部队,去对付新的威胁?

后来有人说,薛岳是为了赶在10月10号那天给国庆献礼,才故意放了个口子。

这话听着提气,但在当时那种要命的关头,一个指挥官考虑的,绝不会是这种虚名。

一场漂亮的仗固然重要,但保住自己的老本,保住整个战线的稳定,才是根本。

最后,薛岳选了后者。

他从包围圈里硬是抽了五个师出来,掉头去迎战铃木的援军,对106师团残部的最后攻击,也停了下来。

冈村宁次靠着飞机不计成本地往下扔补给和照明弹,硬是给松浦淳六郎指明了一条逃路,让他带着这支几乎被抹去番号的部队逃了出去。

仗打完后,薛岳在给上级的报告里,没有吹嘘自己的功劳,反而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此次敌穿插迂回作战之企图虽遭挫折,但我集中进攻,未将该敌悉数歼灭,至为痛惜。”

逃出生天的松浦淳六郎,此后被调回国内,再未踏足中国战场。

冈村宁次虽然救出了这支残部,但南线攻势彻底破产,武汉会战的进程也因此被大大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