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婚姻这场契约里,藏着一场安静的凌迟。它从来不会轰轰烈烈地崩塌,而是在每天每天的消磨里,一点一点,把一个人对爱的信仰,活生生地碾成粉末。

这种认知,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我是在母亲的眼泪里泡大的孩子。我见过她那种累,不是忙了一天家务后腰酸背痛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那种疲惫,再多的睡眠都化不开,好像哀伤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安了家,长成了另一副她必须带着呼吸的器官。我也记得我的父亲,一个在我们称之为“家”的那个房子里永远待不住的男人。对他而言,待在家里,就意味着要去面对他当年许诺给我母亲的那种情感上的亲密。与其坐在一个还在原地等他回心转意的女人身边,不如干脆逃离。哪怕他就站在她面前,他的人也早就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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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太让人心碎了,不是吗?看着一个妻子,拼尽全身力气,去攥紧那份早就对她松了手的婚姻。她用谁都没注意到的沉默付出,勉力维系着这个家的完整,一遍遍地自我催眠:只要我爱得足够用力,原谅得足够长久,耐心得足够多,或许某一天,她记忆里的那份爱,就会找到回家的路。她像个固执的裁缝,一针一线地缝合着早就开始抽丝的布料,把自己身上的线一根根拆下来当线用,直到奉献出一切,遮蔽住底下那个快要消失的、名叫“自我”的女人

而更残忍的,或许是看着那个曾经跪下来求你共度余生的男人,怎么就成了第一个想要从这份“永远”里逃跑的人。那张曾经在你耳边低语“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生活”的嘴唇,最后也学会了过一种拿你当家里一件旧家具的日子。你永远在那里,永远在等,太熟悉了,熟悉到不值得珍惜;又太忠诚了,忠诚到让他从没怕过失去你。

在这样一座屋顶下长大,我不可能不去怀疑,两个人之间的爱,究竟是什么模样。它曾经温柔过吗?有过安全感吗?还是说,我不过是把“忍耐”错当成了“爱”,只因这是我唯一见识过的东西?我父母的婚姻,就像一座开满玫瑰的花园。远远望去,足够让篱笆外的陌生人赞叹它的美丽。可一旦你伸手拥抱,才发现根本无处下手,必被刺得鲜血淋漓。每一朵盛放的花朵下,都藏着另一根刺,直到最后,没人再记得花的样子,留下的,只有那一道道伤口。

我常常在想,爱一个人,它的语言怎么会变得如此彻底,如此面目全非。一个人,怎么会从把你当作他所有祈祷的回应,变成把你当作最容易丢弃的行李?你怎么可能在某个早晨醒来,躺在那个曾经心跳声都能让你安宁的人身边,心里却在默默倒数着,还有几个小时,你们可以不必再同处一室。那个曾经让你觉得是全世界最安宁的港湾的女人,她的声音,怎么会变成一天漫长工作结束后,等在门口的另一种让你喘不过气的“义务”?那个曾经漂洋过海只为了见你一面的男人,又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