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民族的记忆,可以既是护身符,也是牢笼?

当炸弹真的落下来的时候,Gillian Mosely 正在以色列拍摄她的第二部纪录片。那是去年十月七日后的一周年,局势并没有平息,反而以一种更猛烈的方式撞进她的镜头——伊朗的飞弹从天而降。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她要讲的不是地缘政治,而是更深层的东西:一个民族的心理状态,以及那种把“受害者”三个字刻进骨子里的情绪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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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叫《Planet Israel》的片子,是她继《导火索》之后又一次对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凝视。只不过这一次,她不再仅仅站在那“片土地”的表面看冲突,而是径直走进了以色列犹太人的内心世界里去。那里面堆满了历史的压迫、大屠杀的灰烬,还有一种越来越不容忽视的割裂——本来该柔软慈悲的犹太宗教伦理,和现实中国家机器的冷酷行为,正在越走越远。

Mosely 的身份本身就很微妙。她的家族血脉里流着西班牙几个世纪前的首席拉比的印迹,另一边又是十九世纪来到英格兰的英国先祖。这个英裔美籍的女人带着这样的双重目光,重新看向英国巴勒斯坦扮演过的角色,也看向她自己。她找来一大群专家和街头普通人做访谈——甚至连加沙那边的声音也没有漏掉,虽然是由巴勒斯坦的拍摄团队帮忙完成的。但全片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她反复追问的一个问题:为什么犹太人至今仍然固执地把自己看作“处于劣势的那一个”?为什么那个“受害者的叙事”一直紧紧黏在身上,脱不下来?

回答她的人里,有一位拉比叫 Avi Dabush。他是基布兹尼尔姆集体农庄的幸存者,亲历了哈马斯的袭击,如今是以色列“拉比为人权”组织的执行总监,甚至还成为了今年选举的候选人。他讲了一段自己的进化史:年轻时他是反对《奥斯陆协议》的那一派,信奉的是“一切都只关于我们自己”那一套逻辑。那时候他觉得,犹太人回到两千年前就“等着他们”的土地上,当然理所当然,怎么会有问题?可是后来他自己先不信了。他把那种运动定义为“非常暴力的斗争”,非黑即白,容不下灰度。在他眼里,这早就不是外部敌人的问题,而是“犹太至上主义与普遍主义之间的内战”。他给出的结论像一盆冷水:“我们正处在犹太教内部算账的时刻。”

片子里面还有更令人不安的细节。美国拉比梅尔·卡汉的极端观点,在今天的以色列像野蘑菇一样疯长起来。那个曾经被主流排斥的边缘人物,他的追随者本-格维尔,此刻竟然堂而皇之地坐进了内塔尼亚胡的政府里。当一个曾经的“贱民”成了部长,你才猛然惊觉,那条所谓的主流浪与边缘浪的界线,早就被冲垮了。牛津大学著名的国际关系荣休教授 Avi Shlaim——一位伊拉克裔的以色列英国犹太人——也被 Mosely 请来,他对着镜头冷静地拆解着锡安主义的不同面孔,还有社会主义与民族主义之间的长期拉锯。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给一段不肯喊痛的历史慢慢针灸。

你看,有时候最惊心动魄的反转,不是一个国家的命运,而是一个人、一个族群终于开始对自己问出那个最难堪的问题:如果我们不再是被害者,那我们究竟是谁?这个问题没有爆炸的声响,可它落地的那一下,比飞弹更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