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我在三年前就想讲给你听。
2023年5月,朱霞(ID:考拉)从珠峰南坡登顶,同一时间,史卫静从北坡也站上了世界之巅。那本该是她们人生最高光的时刻,但精神却先一步,坠入了低暗处。
比登顶更漫长的路,是下山之后。
登顶珠峰这件事,像往平静的湖面砸下一块巨石。涟漪散去后,考拉遭遇了网暴。更让她至今跨不过去的,是山上那双眼睁睁看着消逝的眼睛,一条生命就在她面前缓缓离开,她什么都做不了。静静则承受着旁人的误解与非议,连至亲也出言指责,煎熬数月,始终找不到与自己和解的出口。她一边迷茫,不知该如何看待那个执意登顶珠峰的自己,一边仍在偿还当年借来的几十万登山债务。
她们发现,登山时所有的准备、训练和忍耐,回归日常后,有些管用,有些完全不管用。人生如登山,但人生,比登山难太多了。
可三年后的今天,才是讲述她们故事最好的时候。
高光、低谷、漫长的恢复期、平静。一切在她们身上,终于慢慢归位。
撰文|了了
编辑|玄天
设计|Shea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借钱登山
2022年,所有人被困在家里时,静静已经从北京的杂志社辞职,到了杭州,住在未来科技城,一个被人叫作「宇宙中心」的地方。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宽阔的马路上空荡荡的,没人,没车,整座城市像被按了暂停键。疫情压得太久了,每天通报的数字、说走就走的人、那种不知道明天会降临到谁头上的恐惧,把所有人的日子都压得很闷。
她抬头,过街天桥像一道彩虹架在头顶,周围是绿化带、快车道、自行车道,路空着,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新闻。然后她忍不住想:如果明天是我呢?如果我躺在病床上,最遗憾的事是什么?
脑子里清清楚楚地蹦出三个字:登珠峰。像有什么东西从意识深处拱了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那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静静在海拔8500米位置看到的珠峰日出。
静静和珠峰的缘分,是从工作开始的。她曾是《山野》杂志的记者,2020年作为现场记者参与了珠峰测量活动的报道,在大本营待了一个多月。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世界之巅,「好美啊!」,又看着测量登山队员意气风发地出发,每日通过对讲机回传听闻山上的故事。那种氛围很特别,山就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所有人。一颗种子就那么埋下了。但真正决定去登,是后来。
回到出租屋里,她盘算了一下,2023年是人类首登珠峰70周年,赶在这个整日子上去,多有意义啊。接下来一年内,她先去登顶慕士塔格,再去登顶马纳斯鲁,8000米的入场券拿到手后,她开始认真为攀登珠峰做准备。
可钱是大问题。静静是借钱去登的珠峰。
这件事她从始至终没跟父母提过。母亲心思重,心里不能搁事,一搁就吃不下睡不着。要是知道她要去登这么危险的山,还借了这么多钱,更难受。静静快四十岁了,成年人「自己决定要做的事,就要自己承担后果。不可能去啃老,让父母供你去获得一个没有太多实质意义的人生体验。」
2022年9月,攀登完马纳斯鲁峰,静静顶着晒伤的脸在尼泊尔加德满都大佛塔前。
交完定金后,卡里空了,登山公司在群里通知交付尾款的截止日期,她细细捋完所有花销:尾款、向导登顶小费、备用氧气费……零零散散加在一起,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给三四个朋友打了电话。全是女生,都是她信得过的。但每一个电话最后都变成了叙旧。人到中年,各有各的难,有人上有老下有小,有人日子紧巴巴。聊到最后,她反而安慰了她们几句,借钱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最后她打给了表姐,家族里经济条件相对宽裕的人。但打电话的时候,她心里一点底也没有。表姐是土生土长的石家庄人,比她大十几岁,在静静的印象里,表姐不是那种能接受探险精神的人,过日子四平八稳。但确实积累了一些财富,静静确信30多万对她来说还算轻松,但不能确定的是她会不会支持这件事。
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拨通了电话,简要地告诉表姐自己要登珠峰,后面的话就有些磨叽,没好意思说出口。
表姐主动问:「差钱是吗?」静静说对。
「差多少?」
「36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漫长的几秒里,静静暗自揣测,表姐大概正在斟酌说辞,想找个体面的理由回绝,这不是小数额。然后她听到表姐说:「把你卡号发给我吧。」
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她赶紧表达还款意向,说自己目标三年内还完。表姐说先不说这些,相信她有还款能力。还说了一句让静静至今记得很清楚的话:「这是多么好的事情,人能够有梦想是多么难得。我没有什么梦想,尤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梦想。我要是能够以这样的形式参与到你这个梦想中,我自己也挺骄傲的。」
表姐很快把钱打了过来。谁也没主动提,但表姐和静静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这事绝对不能告诉她父母。可这份出于善意的温柔,反倒为日后她与父母间难以化解的矛盾,早早埋下了隐患。
珠峰之前,静静的慕士塔格攀登路。
冲进黑夜
静静说,考拉比自己强大得多。她们的结识是在为了珠峰攀登准备的登慕士塔格峰之前,在喀什的一个咖啡馆,考拉给静静看了她手上割腕的伤痕,讲了自己的经历。静静坐在对面听着,心里翻涌着的念头是:我只能庆幸我活得还算顺遂。
考拉的童年底色是悲凉的。童年的她就经历了来自母亲的一些身体和精神上的暴力,那种伤害让母女之间至今没有缓和。「骨子里的悲凉孤独感,可能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种下的。」
2006年,考拉在北京一家知识产权公司工作,已经结婚也有了孩子,但前夫日夜不归家,她对生活完全失去了希望。最绝望的夜里,她拿菜刀划了自己,不致命,包扎后就回了家。考拉一直怕黑、怕鬼,但那一晚,深刻的痛苦裹挟着「不想活了」的念头,让她做出一个荒诞的决定:既然这么怕鬼,不如走进山里,亲眼看看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考拉
考拉家的周围都是山,她冲进黑夜里,心里想着,在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那就向死而生吧。没有目的地,只看到远处山尖的样子就朝那个方向走。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过坟地,心里害怕得要命,但她还是继续往前走。大概走了五个多小时,站在山顶,太阳出来了。
那一定是她人生里最重要的瞬间之一,那一刻命运给她的启示,分量不见得比站在珠峰之巅更轻。「世界上至少还有温暖的感觉。人不会给你温暖,但自然会给你。」
在那之后,她开始喜欢上一个人徒步和登山。后来,她在很多场合反复讲述过同一件事--「孤独带来的力量」。「当你没有后援、没有左右臂膀,只能一个人拼杀时,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
攀登珠峰,并非一个突然醒来的决定。2018年,先是有朋友建议她去试试哈巴雪山,接下来,雀儿山、玉珠峰、慕士塔格,一步步往上走,才循序渐进靠近珠峰。她担心自己不足以抵抗在珠峰这样巨大的山上遇到的风险,所以在训练上对自己特别狠。「我的大脑没有其他声音,只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现在回头看,她觉得当时为了目标甚至有些不择手段,对自己有点残忍。
为了心中目标,考拉对自己下手很狠。
但考拉的登顶之路并不轻松。上山之前她做了一些错误准备,譬如那件因担心显臃肿而被留在包外的内胆羽绒服,还有队长反复叮嘱的备用氧气面罩,她和向导都没放在心上,结果谁都没带备份。
这在山上带来了连锁风险。从海拔6600米到8700米,氧气面罩里的垫片坏了,吐出的每一口气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管子里慢慢结冰。她不知情,因为缺氧身体越来越冷。没穿内胆羽绒服让她更冷,手脚都麻了。她喊向导要穿羽绒服,向导说来不及了,风太大,就胡乱扯出羽绒服塞到她前胸。
考拉坐在「阳台」处,她看着队友从旁边路过,对他们说「我好冷,我可能走不了了」,队友没理她。过了会,向导让她继续上,毕竟距离峰顶只有100米了。眼前一块巨大的石壁竖在那里,那条路堵了一个多小时。
她上不去,她的双脚早已冻得麻木,僵冷刺骨,任凭意志如何驱使都难以挪动分毫。就在这濒临崩溃的挣扎中,她甚至失控地失了禁。绝望之际,向导翻身而下,一脚悬空垂在石板下方,让她拽着他的脚一点点往前蹭爬。
终于翻过那块石板后,一股异样的气力忽然涌遍全身,仿佛回光返照一般,她竟来了力气一步步向前走去。当那座气象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她知道,自己熬过来了。
考拉登顶“世界之巅”珠峰。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静静的内耗,几乎是从下山那一刻就开始的。
冲顶那晚,因为一连串的疏忽,她遇到了很多状况。冰爪松了,头灯没电,更要命的是她忘了戴隐形眼镜,只能戴着普通框架眼镜往上走。眼镜起霜、看不清路,向导把自己的头灯给了她,她没给头灯保暖,很快也用没了电。两个人摸黑走在八千多米的山脊上。
向导说太危险了,除非追上大部队借光,否则需要考虑下撤,她说「那我们就追」,心里想的是自己曾经采访过的盲人登山者张洪——他看不见,也登顶了,也下来了。她发现脚下并非一团漆黑,前面人踩过的脚印会留下颜色深一点的坑,她把脚放进去,一步一步往前赶。
追上大部队后,队友邵哥让自己的向导时不时回头用头灯给她照路。那道光每次转过来,静静都觉得,「照亮的不止是前面的路,真的是照亮了我的人生」。海拔8600米的大岩石,她爬不上去,向导在下面伸出手让她踩着上,高山靴上还挂着冰爪,她犹豫了几秒,轻轻踩了上去。下撤到8800米,氧气不够了,向导把自己的备用氧气换给她,她不同意,向导说:「我开0.5能走,你可以吗?不行就闭嘴,听我的。」
静静准备通过珠峰“大风口”。
这些都是她在高寒的冲顶夜里,遇到的切切实实的温暖。下山途中,向导还让她回头看了珠峰侧影,说了一句话,静静觉得像山里的诗:「我们刚刚就走在珠峰母亲的皱纹里。」
她以为自己会带着这些温暖走很远。但下山之后,最先涌上来的,却不是温暖。
静静所在的队伍里,13个人登上去8人,剩下5位没有登顶。未登顶的人自然心情不好。回到大本营之后,有些阴阳怪气的话,慢慢传到了她耳朵里。在不少人眼里,她是全队最弱的一个。登顶名单出来之前,几乎所有人在心里都已经把她划进了那5个人的名字里。
结果她不但登顶了,状态还很好。
还有人质疑,是登山公司把最好的向导分给了她。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静静觉得他们是想找补,以此证明没有看错她:她还是很弱,只不过借了外力。向导托她上去的手、换给她的氧气、那盏回头照来的头灯,那些她在山上视若珍宝的善意,到了山下,全都变成了别人质疑她的「证据」。
她只能哭。「你所有的努力被完全抹杀掉,好像我没有资格追求这个梦想似的。」
庆功宴在日喀则举行,静静从头哭到尾。身边人见状安慰她:「在意这些人的话干什么?过了今晚,他们就是陌生人。」她后来践行了这句话,有几个队友再没联系。
真正难翻越的那座大山,从来不是珠峰本身。下山许久她才明白,长久困住自己的内耗与煎熬,是始终无法坦然正视「登顶珠峰」这件事。
静静和向导益西多吉在世界之巅。
整个登山过程中,她一条朋友圈没发。父母对此一无所知。回来之后,她开始默默还钱。书稿费到手,立刻转给表姐,还了小一半。直到母亲突然知道了她借钱登山的事,心里受不了,吃不下睡不着,自己悄悄拿出20万帮她还上。
对于登顶珠峰,母亲没有表现出特别的高兴或骄傲,只说了句:「以后不要再去了。」父亲一开始是骄傲的。一起吃饭的时候,父亲说了句让静静感动的话:「70亿人,只有7000多个人登顶过珠峰,这其中就有我闺女——这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情啊。」
改变发生在登顶珠峰的一年后。静静带父亲去西藏旅行。旅途中父亲知道了她借钱的事,暴跳如雷。骂她无法无天、胆大包天。「登珠峰都是有钱人的事,人家登山不光不花钱还挣钱,你去凑什么热闹,真清高呀,还自己借钱去干这个事。」最亲近的人本最懂你,也正因如此,他们的话才往往最锋利扎人。父亲说了那句让静静至今想起来都伤心至极的话:
「你借这么多钱,你死在山上,这些钱是要让我来还吗?」
静静当时哽咽着,只说出一句「我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包括下山后被周遭圈子轻视质疑的种种时刻,她的心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种委屈和同一句话,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出了错。
最猛烈的冲突过去后,父女俩继续着旅行。站在拉萨的大太阳底下,她戴着墨镜,一路上只要稍作停顿,不管是原地等车,还是安静站着发呆,眼泪总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幸好被墨镜挡住了。她满脑子还是只有一个念头:我做错了什么?
她从小被父亲教育,「好女儿要志在四方」。父亲是个业务员,常年在全国各地跑,小时候常常带着她出差。每到一处,办完正事就带她在当地停几天,看看山看看水。邻居说这么小就往外跑,出去一次大彩电就没了。父亲回人家:「有钱宁愿带孩子出去玩一圈,比买大彩电大冰箱值得。」家里那两面墙上的地图,很小的时候,父亲抱着她指着中国地图说,以后要带她走遍全中国,她指着对面的世界地图说要带爸爸走遍全世界。
这些画面她记得很清楚。
2026年静静第一次带父亲出国旅行,在新加坡鱼尾狮公园合影。
后来她真的走上了那条路:从家乡河北周边的北戴河、秦皇岛,到西北、西南,一直到西藏,一直到珠峰顶上。她以为自己兑现了父亲教给她的东西。但一切怎么错了呢。
那种拧巴感让她很长时间缓不过来。「任何人这么说我都可以,唯独我爸不应该说这些话。」
之后一年,她没有主动给父亲打过一个电话。父亲偶尔发信息让她帮忙买些日常的药,她买了,但不再分享任何生活上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心死,不再奢求父亲能理解自己。那时候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人总得有点骨气,一分钱都不要再向他伸手,也绝不让他替我分担半分债务。
下山之后:网暴、梦魇、漫长的归位
在中国的登山队伍里,考拉与木匠碰过面。而那天考拉从峰顶下撤时,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旧绳子中间又看到了他。他倒挂在绳子上,脸是黑的,氧气面罩没有了,人一动不动。
那一刻她腿都软了,瘫坐在那里大哭。她的夏尔巴向导正在理那些缠在一起的旧绳子——攀登路上那些绳子缠在一起,如果不理出来,他们也没法下去。她哭着让向导去救他,向导摇摇头,海拔8000米以上,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大家真的都无能为力。你无法评判任何救援或不救援的人。那是一个关乎人性的宏大问题。每个人都只盯着自己脚下的目标,连笑一下都要消耗极大的力气,更别提其他。
这是下山后的思考。但当时考拉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声音:「我可以救他!我的面罩还有氧气!」后来她总是自问,「我如果强迫我的向导,用极端的行为让他去给氧气,是不是还有救?」但这个答案是打问号的。
但最让考拉崩溃的事情发生在那半小时后。他的另一个队友包一飞经过木匠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他还有鼻息,长长的鼻息。
「当我得知他还活着,我却没有采取任何举措。这个遗憾、这个伤痕、这个印记,就成了我对自己的不认可。我认为我可以救他,但我没有。这种愧疚感,到现在依然存在。」
考拉
下山后考拉第一时间和家人报平安,她哭着跟家人说我成功了,讲述了她路上遇到陈学斌,这段视频被家人的朋友发到了网上。一家媒体转载后,视频引爆全网。等她回到加德满都准备买东西回国时,那段视频已经把舆论点燃了——她哭的样子、她说过的话、她登顶这件事本身,全被拆碎了放在网上让人骂。有人骂她哭是为了流量,有人骂她有钱人了不起,有人说她不该去那里。
那些骂声涌过来的时候,她刚从山上下来的身体还没缓过来。而那个倒挂在绳子上的身影,还一直留在她脑子里,怎么也绕不过去。
她要求媒体撤下视频,对方没撤,考拉心里清楚,对媒体而言流量意味着一切。网暴持续了一段时间。身边的朋友、公司同事都在帮她热烈庆祝,但那段时间她整个人是懵的。等潮水退去之后,无数个睡觉的半夜,她会突然惊醒,用手抓床单。她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中,要确认自己安全了、在陆地上、在床上,要做好几次确认,心里才能慢慢回归。有时候梦到自己回到山上,脚一弹就立刻惊醒,然后抓住床单寻找安全感。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2023年底。没有哪件事突然点醒了她,没有什么大彻大悟的时刻,只是日子还在往前走,新的生活慢慢填进来,情况才一点一点松动,好转。
山没有分别心,人分三六九等
而静静的PTSD,还来自登山圈内部另一套默默存在的评价系统。那条鄙视链看不见,却人人心中有数:阿式攀登看不起喜马拉雅式攀登,自主攀登看不起商业攀登。
静静被归到了链条的最底端,没有专业技术、不能自主完成攀登、靠花钱被向导带上去的人。
「你会听到有人说,珠峰也没有那么难嘛,连你都能登上去,那我也能上去。」她不知道怎么向他们说明,山有多博大、多美好。她还会在饭局上遇到另一种反向困境。领导会向所有人介绍「她刚从珠峰上下来」,满桌人鼓掌、感慨、好奇。
但她知道,这些人不懂登山,他们的反应只是猎奇。饭局一散,这件事对他们毫无影响,她却要承受那种被围观的不适。「这些来自别人的夸赞吹捧对我来说是一种负担。」她跟领导说不要再提了,「我不想当成一个吉祥物」。
静静排队等候攀爬珠峰“第二台阶”。
她其实真正想让他们知道的是,自己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弱,也没有他们夸的那么强。考拉也遇到过类似的场面。有时候一桌12个人,她想黯淡无光地坐着,但还是会被各种人抬出来,所有话题都围绕着她。她还得说一些正向的话,不能让他们冷场。但整体上,她能更平静地处理这些了。
登山前,有朋友主动帮静静对接品牌赞助,她全拒绝了。不是因为清高。她穷,但太了解自己:「我是个心思很重的人,拿人家手软。如果拿了赞助,在山上遇到不可抗力必须下撤时,我可能做不出正确的选择。」花自己的钱,顶多肉疼一下,但能做出正确的决定。拿了别人的钱,她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那么果断。
另一个原因是,拿了赞助,下来要给人家宣传。如果是什么夸张的宣传语,她想想都觉得羞愧。下山后,静静所在的石家庄有个小伙子同一年从南坡登顶,回来后被市长接见,马拉松请他站台,横幅上写「珠峰英雄」。家人问静静:「你看看人家,你怎么登完珠峰就悄无声息地自己从机场打车回来了?」
静静说:「我没有打车,打车多贵,我坐机场大巴回来的。」
她从不接受采访,网上搜不到任何「史卫静登顶珠峰」的事,她没有借这事换来关注。「因为我觉得这是非常个人的一件事,它的影响需要我自己慢慢消化。我始终提醒自己,你试图去影响别人是一件非常狂妄的事情。」就像她喜欢一首歌里的歌词:「别给我太过美丽的名字,去欺骗平凡的自己。」
静静在珠峰北坡8100米位置休息。
而静静和父亲的故事反转,发生在2025年的春节。她回家过年,父亲在饭桌上说,自己查出糖尿病之后,越来越理解静静的想法——趁年轻,想做什么就赶紧去做。等到人老一身病痛,这不能吃、那去不得,就算攒下存款、房子车子样样齐全,又有什么意思?
静静知道,他在变相道歉。可东亚的父母大抵都是这样,永远不会直白地把歉意说出口。她后来也理解了父亲。他曾经说过,不希望她重蹈他的覆辙,这个世界只敬罗衫不敬人,钱花在登珠峰上,别人看不出你干了这么了不起的事。「他就是心疼,但不知道怎么正确表达,就变成了责骂。」
风暴过后,她们各自看到的东西
网暴没有毁掉考拉。经历调整之后,她的心性变了。变得更柔和、更平和、更通透。
以前她脾气很大,为了目标有点「不择手段」。现在柔和了很多,对自己21岁的儿子,也不再用高度自律去要求他,「以后能养活自己,差不多就可以」。母女俩的关系反而更好了。
她的灵魂深处的悲凉底色还在,但它不再是童年阴影的延续了。她认为那更像是人类的底色,每个人都是独生而来、独生而去,繁华只是一瞬间。她现在珍惜当下每一分钟,享受生命的质量。
登顶珠峰没有让考拉的生活变得更难。时而内心作痛的,是另件事。今年9月,他们计划在尼泊尔南坡山脚下为木匠立碑。8000米以上无法评判,但考拉每次讲到这件事都会应激。她和队友去参加崇礼100越野时候,在路上聊起这事儿,她让他不要再讲了,「一讲我就开始心里发抖」。
采访进行到这里,考拉已经泪流满面。每次触及这个话题,她内心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就会浮现出来。
考拉
除了木匠,考拉对登珠峰这件事的整体感受是正面的。她观察登顶珠峰之后的人会走向不同的方向:一种是彻底佛系了,不再急功近利;另一种是内心的孤傲加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自己是过来人,看不起别人。考拉说自己对后者「看不起」。
在考拉的珠峰圈子里,大家反而不会天天聊登珠峰的事。「因为有些人把它当成名利场,所以我们缩到了乌龟壳里,不再主动讨论那个话题。」有朋友邀请考拉一起爬五六千或七千的雪山,她愿意去。但8000米的山,她没有再去想。
她真正欣赏的是队伍里的一位队友。登过14座8000米,但讲话温润如水,对任何人温柔。「他内心足够强大,对你是温柔的眼神、温柔的心。这种品质不在于登山是否成功,而在于人本身的光芒。」
珠峰就像个照妖镜,它会把人的本性照出来。有人回来后更加谦卑,有人则更加傲慢。
关于静静提到的登山鄙视链问题,考拉始终有一个看法:无论是阿式攀登还是喜式攀登,有些人通过险峻高山、或者通过商业手段,获得了巨大成就。但无论以什么样的风格、登顶了哪座山,如果他们不够谦卑,不够温和,不够对世界包容,那这种成就的意义就不大。
而一个人即使没有登顶珠峰,只要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对他人施以援手,具备爱心、包容、温和、谦卑的品质,就值得崇敬。这些品质并非通过高山获取,而是通过高山间接映照出来的。考拉希望自己也能达到这样的状态。
静静在拉萨的家,山与生活的美好融合。
三年后的今天,静静也终于给自己下了一个定义。她说,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人。「而且我越来越体会到,做一个无用之人的快乐。」
没钱,没权,还有负债。不穿光鲜,不在意别人瞧不瞧得起,更不会有人扒着、讨好着、整天围着你。这非常非常好。
但她笃定地说,登顶珠峰,一定是人生的加分项。「你自己会觉得,我还是挺厉害的。」
山上的一切都是笃定的。但在现实生活中,你依然很多事情处理不好,会自卑,觉得自己无能。山上的成就感没有办法平移到现实。人生如登山,但人生比登山难太多了。
静静还在还登山费里剩下的9万。卡里只要超过一万五,她就转母亲一万,留五千生活。我问她,如果有人现在想借同样一笔钱去登珠峰来问你意见,你会怎么劝他?
静静说不会劝。「大家都是成年人,要自己去想值不值得。对于别人的人生,根本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也不可能给出真正的建议。」
你心里有没有一座一直想翻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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