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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裴母是周日来的。

我正在厨房盛汤,门铃响,裴砚丞去开,低低一声"妈",然后进来个穿藏青旗袍的女人,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眼跟裴砚丞像了七分。

她看见我,眼神顿了顿,然后笑起来,是那种很暖的笑,跟裴砚丞那种淡的不一样。

"惊晚吧?"她走过来,手伸出来,"我是砚丞的妈妈,姓苏。"

我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才握:"苏姨好。"

"哎。"她攥着我手不放,指尖有点颤,"砚丞那屋子,七年了,第一次带姑娘回来。"

我耳根烧。

"妈。"裴砚丞从厨房出来,端着汤碗,"坐。汤好了。"

苏姨在餐桌边坐下,目光扫过我脖子——那儿印子早消了,但她还是笑,笑得我更窘。

"滨江那事儿,我一直没当面谢你。"她给我盛汤,"老裴走得早,我要是也……砚丞那孩子,十七岁,没人管。"

"是沈叔先拉的我。"裴砚丞在她旁边坐下,拐杖靠桌沿,"她爸跳下去之前,把怀表塞你手里,说'替我闺女留着'。"

苏姨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表我擦了七年。"她从包里掏出个丝绒盒,打开,珐琅怀表躺在里头,壳子擦得锃亮,"每年惊晚生日,我都拿出来擦一遍。想着哪天能见到这闺女,亲手还她。"

她把盒子推过来。

我盯着那"沈"字,喉头动了一下。

"苏姨,这……"

"你拿着。"她拍我手背,"你爸留给你的。我替你保管了七年,该还了。"

裴砚丞在旁边"咳"了一声。

"妈,您别吓着她。"

"我吓什么,我是谢她。"苏姨笑,转头瞪儿子,"你也是,七年前就该来。磨磨蹭蹭,非要等人家姑娘醉到你床上——"

"妈。"裴砚丞耳根红了。

我汤差点呛着。

苏姨笑得更欢,从另一个袋子里拎出个锦盒:"这个给你。裴家老宅的钥匙,砚丞奶奶那儿,我帮你压着。那老太太挑得很,但你——"

她顿了顿,看我。

"你是沈叔的闺女,又是惊晚,她挑不出理。但有个远房表妹,赵家那丫头,从小在老太太跟前转,自称'裴家未来的孙媳'——你小心点。"

我捏汤勺的手指紧了一下。

"……赵小姐?"

"嗯,赵知微。"苏姨皱了下眉,"她爸跟砚丞爸是战友,死了,托给裴家。老太太当半个孙女养,心思……不太干净。你留意点。"

裴砚丞放汤匙:"她下月从英国回来。"

"知道。"苏姨起身,拍拍我肩,"惊晚,沈氏那摊子你别怕,柳巧云那边我帮你盯着。下周一股东会,我去。"

我愣住。

"苏姨您……"

"我裴家欠沈家的,不止七年。"苏姨笑,眼角细纹舒开,"再说,我也想看看,我儿子盯了七年的姑娘,到底什么样。"

她走了之后,厨房安静下来。

裴砚丞在洗碗,左腿站着,右腿微曲,拐杖靠水槽边。

"赵知微的事,别往心里去。"他没回头,"老太太那儿有我。"

"我没往心里去。"我靠门框,"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你奶奶要是真喜欢赵知微,你怎么办。"

他擦干手,转身,拐杖点地走过来,停在我面前。

"沈惊晚。"

"……在。"

"我十七岁那年,我妈跳江之前,我爸的灵位还没撤。"他声音很低,"老太太要我娶谁,我可以不娶。但你要是跑了——"

他顿了顿。

"我就真得等下一个七年了。"

(12)

赵知微是下周三回来的。

裴家老宅那场茶会,苏姨让我去,说"先见见,省得她日后找你麻烦"。我本来不想去,裴砚丞把车钥匙放我面前:"不去,她更得意。"

老宅在西山,民国时候的宅子,改了又改,檐下挂的灯笼还是旧的。

赵知微穿一身香槟色套装,坐在老太太下首,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进来,笑得恰到好处。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她起身,伸手,"常听砚丞提起,久仰。"

"赵小姐。"我握了一下,她指尖凉,"久仰。"

"坐。"裴老太太开口,拐杖点地,"惊晚是吧?沈家闺女?"

"是。"我规规矩矩叫人,"奶奶好。"

"嗯。"老太太扫我一眼,目光落我颈间——今天戴了条细链,坠子是沈母留下的珍珠,不大,但圆。"沈家我见过你爷爷,脾气倔,像。你爸呢?"

"……走了四年了。"

"可惜。"老太太拄拐起身,"你们年轻人聊,我去后头看看花。"

人一走,赵知微笑意就淡了。

"沈小姐在设计院?"她端茶杯,"听说……上周团建,喝多了,进错房了?"

我捏茶杯的手指紧了一下。

"赵小姐消息挺灵。"

"裴家的事,我总得上心。"她抿一口茶,抬眼,"砚丞不近女色,七年了,忽然带个人回来——还是睡出来的,说出去不好听吧?"

"知微。"裴砚丞开口,声音凉,"茶凉了,换一杯。"

"表哥急什么。"赵知微笑,"我这跟未来表嫂聊聊天——沈小姐,你图砚丞什么呀?钱?裴家可不缺儿媳妇,但裴家的媳妇,得配得上。"

"配不配得上,你说了不算。"裴砚丞放下茶杯,瓷底磕得轻响,"我说了算。"

"表哥——"

"赵知微。"他抬眼,"你爸托给裴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裴氏的股权。别搞混。"

赵知微脸"唰"地白了。

茶会散得早。

回去车上我没说话,裴砚丞拐杖点地,等红灯的时候侧过脸看我。

"生气了?"

"……没。"

"那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我盯着窗外,"你奶奶要是真觉得赵知微合适,你怎么办。"

"没有要是。"他绿灯起步,"老太太年轻时候也是拗脾气,我爸当年娶我妈,她也反对了三年。后来怎么样?"

"……怎么样?"

"我妈端了三年茶,她病了,我妈守了七天七夜。"裴砚丞顿了顿,"老太太服的,从来不是出身,是人。"

"那你让我去老宅,是让我端茶?"

"是让你让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沈叔的闺女,端茶也端得比赵知微好看。"

我:"……"

"还有。"他补一句,"怀表带了吗?"

"带了。"我摸口袋,丝绒盒硌手心。

"下回再去,带上。老太太认老物件。"

(13)

"腿废了"那三个字,是赵知微在电梯里说的。

股东会是周一,我跟着裴砚丞进裴氏大楼,电梯里碰见赵知微,她陪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 later我才知道那是赵家那边的人,来做"项目对接"的。

"表哥。"赵知微笑,"腿今天还行?阴天了呢。"

裴砚丞没理她,按"18"。

"也是。"赵知微自顾自说下去,视线扫我,"砚丞这腿,滨江那回伤的吧?医生说阴雨天会跛,严重了得拄拐一辈子——沈小姐,你是图钱还是图人呀?图人的话,可得想清楚,裴家孙媳这位置,坐久了累。"

电梯"叮"一声,十八楼。

裴砚丞先出去,拐杖点地,左腿那一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今天确实阴,云低压着,他腿疼。

我跟着出去。

"赵小姐。"我停住,回头,"你爸去世前,托给裴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裴氏的股权。别搞混——这话裴砚丞上周说过吧?我记性不好,但这句话,我记得挺清。"

赵知微脸一僵。

"还有。"我抬眼,"他腿是伤,不是废。你'废'字说出口之前,先想想你爸的灵位还在裴家祠堂供着呢。"

她脸"唰"地白了。

电梯门合上。

裴砚丞在走廊尽头回头看我,拐杖点了一下,像在笑。

股东会下午两点。

柳巧云那49%清得干脆——李家城东那块地一倒,她没钱撑,签字画押比谁都快。0.5%的转让书我也盖了章,陈谨捧着那摞文件笑得跟朵花似的。

"恭喜裴总,恭喜沈总。"他躬身。

"少来。"裴砚丞拐杖点他一下,"沈氏那摊子,你下周进场清账。柳巧云这两年掏的窟窿,列明细。"

"是。"

散会已经六点多。

我回设计院拿东西,周明远在工位上收拾箱子——他被调去李氏建材了,据说李成旭秃顶都愁掉两根。

"沈设计。"他拎着箱子过来,低声,"对不住啊,之前……"

"走了就别回来了。"我拉开抽屉,"李氏那边你要是再帮柳巧云打掩护,下次就不是调岗了。"

他点头,灰溜溜走了。

我收拾完东西下楼,雨已经开始下,冷得很。

裴砚丞的车停路边,他倚车门上抽烟,看见我,烟掐了。

"完了?"

"嗯。"我把伞撑开,"腿疼不疼?"

"还行。"他接过伞柄,拐杖腾出来,揽我肩,"上车。"

车里暖气开得足,我缩在副驾,忽然就有点困。

"裴砚丞。"

"嗯。"

"赵知微今天那话……"我顿了顿,"你腿真的……"

"真的伤,不是废。"他腾出只手,揉了下我发顶,"十七岁落的水,半月板换了,阴天疼,但不耽误走路,也不耽误——"

他顿了顿。

"也不耽误娶你。"

我耳根烧,扭头看窗外。

雨刮器一下一下,玻璃上水痕歪斜。

"谁要你娶了。"我小声。

"那我等你娶我?"他笑,"沈设计,你设计院那点工资,养得起我么。"

我:"……"

车停他公寓楼下。

"上去?"他熄火。

"……嗯。"

今晚他腿疼得厉害,上楼没拄拐,扶着我胳膊,一步一顿。我侧过脸看他,下颌线绷着,额角有层薄汗。

"疼就说。"

"没事。"他开门,拐杖靠门边,"习惯了。"

汤是排骨莲藕,我盛一碗给他,他接过去,喝两口,搁下了。

"不想吃?"

"疼。"他靠沙发上,闭眼,"让我靠会儿。"

我放下碗,过去,蹲他腿边。

左膝那儿,隔着家居裤,能看出点肿。

"药呢?"

"柜子。"他没睁眼,"第二格。"

我翻出来,红花油,还有口服的。他吞了两粒,仰头靠沙发背上,喉结滚了一下。

"沈惊晚。"

"……在。"

"过来。"

我挪过去,他伸手捞我,捞进怀里,下巴抵我发顶。

"赵知微那话,别往心里去。"他声音低,"我腿这事儿,七年前就知道了。能活,能走,能——"

他顿了顿。

"能守你一辈子,够了。"

我埋他怀里,没说话。

半晌,憋出一句:"……裴砚丞,我要是这会儿跑了,你得等多久。"

"等不到第二个七年了。"他笑,胸腔震了一下,"三十五了,沈设计,没那么多时间耗。"

我抬眼。

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有点倦。

"那我不跑。"我小声,"但你别让我等。"

"不等。"他睁眼,黑瞳里映着客厅灯,"沈惊晚,我这不是一直在么。"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腿抽筋两次,我起来给他揉,他半梦半醒攥我手腕:"……别走。"

"不走。"我拍他手背,"睡你的。"

他"嗯"一声,又睡过去。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悄悄起身,从包里摸出那枚怀表,搁他枕头边。

"爸。"我小声,"你当年救那小子,还行。"

(14)

留条子走人是周二凌晨。

他睡得沉,腿疼的药带点安眠,我摸黑穿衣服,怀表放回丝绒盒塞包里,条子压在玄关:

「裴总,恩我慢慢还,人就算了。赵知微说得对,裴家孙媳这位置,我坐不起。沈惊晚。」

门轻轻合上。

出租屋是之前租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钥匙插锁孔里手还在抖。

手机震是第叁层台阶开始的,裴砚丞的名字跳,我没接。

震到第七遍,停了。

然后陈谨的电话进来。

"沈小姐……"陈谨声音小心翼翼,"裴总腿疼,刚醒,看见条子了。您……在哪?"

"老地方。"我喘口气,"六楼,钥匙在垫子底下,别告诉他。"

"……沈小姐,您真跑啊?"

"嗯。"我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他腿是伤不是废,但我……陈谨,我爸当年跳下去之前,说的是'替我闺女留着'。留怀表,不是留债。裴砚丞这七年盯着我,是报恩,不是——"

"沈小姐。"陈谨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裴总书房抽屉最底下,有本日记。您要不跑,去看看。跑了……我也拦不住。"

电话挂了。

我瘫沙发上,天花板发黄。手机又震,这次是陌生号。

"沈惊晚。"裴砚丞的声音,哑,带着刚醒的倦,还有点压着的火,"下楼。"

"……我在出租屋。"

"我知道。"他顿了顿,"陈谨说的。但我人不在——去沈氏了,柳巧云那帮人堵门。你继母今早把你弟扣艺校了,说'惊晚不回来签字,知让别想汇演'。"

我猛地坐直。

"她敢——"

"她敢不敢,你回来就知道。"他声音很平,"沈惊晚,条子我收了。但知让的汇演票在第一排,我买的。你要是不回来,他一个人演周冲,台下坐满李成旭那种秃顶——你舍得?"

我攥手机的指节发白。

"……等我。"

"半小时。"他挂之前补一句,"怀表带着。还有,昨晚你落我枕边的那枚——我看见了。"

(15)

柳巧云扣知让是在艺校后台。

我赶到的时候,周明远也在——他没去李氏,蹲后台帮知让补妆,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设计……"

"柳巧云呢?"

"前台休息室。"周明远压低声,"带了两个人,说要让知让'请个假',跟李成旭吃个饭。"

艺校后台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我听见知让声音,有点颤:"我姐不会嫁他的。"

"由不得她。"是柳巧云,高跟鞋戳地,"李少爷说了,今晚这饭不吃,明天沈氏的设计岗就没人了,你下周公演的赞助也——"

我推门进去。

知让被个穿黑西装的攥着胳膊,腕骨都勒红了。柳巧云坐在化妆台前啃指甲,李成旭秃顶上顶个鸭舌帽,看见我,眼睛一亮。

"惊晚来了!"他起身,"正好,柳阿姨说——"

"说你妈。"我拎起旁边的高脚凳,砸他脚边,"李成旭,我上次说的话忘了?"

鸭舌帽"哐当"掉地上。

柳巧云拍桌子:"沈惊晚!你疯了!李家城东那块地——"

"城东那块地,早上了裴氏的网签。"门口传来声音,不高,但满屋静。

裴砚丞拄拐站在那儿,左腿裤管微卷,能看见护膝边缘。陈谨在他身后,两手插兜,面无表情。

"裴、裴总……"李成旭往后缩。

"柳女士。"裴砚丞拐杖点地,一步一步进来,"李家今早账面冻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

柳巧云脸"唰"白。

"收购合同。"陈谨递过来一摞,最上头那份乙方栏,打印着"沈惊晚"三个字。

"沈氏51%归惊晚,49%清干净。"裴砚丞扫柳巧云,"李成旭要是再碰沈知让一根手指头——"

他顿了顿,拐杖往李成旭脚边一杵,鸭舌帽又被震飞。

"下一次,就不是城东那块地了。"

李成旭"嗷"一声蹲下去。

知让挣开那黑西装的手,跑过来拽我袖子:"姐。"

"嗯。"我揉他脑袋,"吓着没?"

"没。"他抿嘴,"周明远老师在后台呢,说等我彩排完请吃烧烤。"

我抬头,周明远从幕布后头探个头,尴尬地笑:"沈设计,我…我没走成,李氏那边我没去。"

"知道了。"我点头,"晚上一块儿,裴总请。"

裴砚丞瞥我一眼。

"我请?"

"你吓着我弟了。"我理直气壮,"赔。"

他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刚要说话,门口又进来个人。

赵知微。

穿一身米白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里头。

"哟,这么热闹?"她笑,"表哥,我刚路过,听见动静——沈小姐这是,又演哪一出啊?"

镜头扫过我,扫过知让红了的腕子,扫过地上蹲着的李成旭。

"咔嚓。"

她收了手机,笑得意味深长:"素材挺好,发给奶奶看看,她老人家最爱看裴家'恩人'的戏。"

(16)

股东会周五上午九点。

沈氏大会议室,椭圆桌坐满,我坐主位,裴砚丞坐我左手边,陈谨立他身后。柳巧云那49%的质押函陈谨早捏手里了,李成旭秃顶坐末位,脸白得像糊了层粉。

"既然人到齐了。"我敲了敲桌面,"沈氏去年至今的账目,陈特助已经核完。柳女士这两年从甲供材吃回扣、挂靠项目走私人账户,共计八百四十万——"

"沈惊晚!"柳巧云拍桌子,"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陈谨把一摞流水放投影前,翻页笔一点,"去年三月,翠微阁美容院充值两百万,刷卡人是你外甥媳妇,账单抬头沈氏。去年六月,你哥那建材厂走账三笔,合计一百九十万,项目名'沈氏办公楼维修'——办公楼修了吗?"

满屋静。

李成旭头埋得低低的。

"还有。"我抬眼,"知让的学费,去年九月你扣了,说'嫁过去就补'——柳女士,你那49%的质押函,裴总手里捏着,今天不签字清干净,下午经侦就上门。"

柳巧云浑身抖,抓起笔,签了。

赵知微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高跟鞋"哒哒"戳地,她手里捏个U盘,笑:"签什么呀,柳阿姨,沈小姐挪用沈氏项目款给弟弟交学费的事,还没说清楚呢。"

投影"啪"地切了画面。

是张转账截图,收款人"沈知让",备注"学费",付款人"沈惊晚",金额六万。

"哦呀。"赵知微掩嘴,"沈小姐设计院一个月才多少钱,六万说转就转?沈氏账上走的吧?"

满场窃窃私语。

我攥笔的指节发白。

裴砚丞没说话,从陈谨手里接过平板,"啪"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另一张流水,同一时间,同一金额,付款人"裴砚丞",备注"垫付,算你欠我"。

"看清楚了?"他抬眼扫全场,声音不高,"沈知让的学费,我个人账户出的。赵小姐U盘里那张,P得不错,下次P备注栏,记得把'裴'字P全。"

赵知微脸"唰"白。

"你——"

"陈谨。"裴砚丞拐杖点地,"送赵小姐出去。顺便,把她爸去年从裴氏项目里走的三百二十万窟窿,整理一份给经侦。"

赵知微高跟鞋都软了,被陈谨半架半拽弄出去。

散会时已经十二点。

裴砚丞腿疼,扶着我胳膊往外走,指节很凉。

"你早知道她要闹?"

"嗯。"他顿了顿,"U盘是空的,她就想着搅黄股东会,让老太太觉得你'品行不行'。"

"那你为什么……"我顿了顿,"为什么不早说那学费是你付的?"

"想让你欠着。"他侧过脸,唇角很淡,"欠着,你就跑不掉。"

我耳根烧,扭头看电梯。

"裴总。"

"嗯。"

"你这人……"我咬唇,"是不是太会算计了。"

"是。"他承认得坦然,"但不会算计你。"

电梯镜面映出我红了的耳根。

"对了。"他补一句,"下午奶奶让去老宅。赵知微那U盘是真家伙——她把你爸当年的事,翻了一点出来。"

我猛地抬头。

"我爸什么事?"

"车上说。"他拐杖点开电梯门,"先吃饭,你胃疼。"

(17)

裴家老宅的祠堂在正院西厢,檀香味飘出来,赵知微已经在里头了,捧着茶奉在老太太手边。

"奶奶,这就是沈小姐。"她笑得乖,"就是团建那晚,睡了表哥那位——"

"赵知微。"裴砚丞拐杖往青砖上一顿,闷响。

老太太抬眼,拐杖点地:"吵什么。惊晚是吧?过来。"

我规规矩矩走过去,叫人:"奶奶。"

"嗯。"老太太扫我一眼,目光落我颈间——今天戴了妈留下的珍珠链,"沈家那老沈的闺女?"

"是。"

"你爸当年跳江救的阿苏,"老太太拄拐起身,走到供桌前,"那怀表呢?"

我从包里摸出丝绒盒,打开。

珐琅壳,背面"沈"字,擦得锃亮。

老太太盯着那字看了半晌,抬眼:"阿苏说,你爸跳下去之前,塞她手里,说'替我闺女留着'。"

"……是。"

"老沈脾气倔,当年跟我老公还吵过一架。"老太太忽然笑了一下,皱纹舒开,"救阿苏那事儿,我欠沈家一份情。"

赵知微脸变了:"奶奶!那也不能——"

"不能什么?"老太太拐杖点她,"你爸当年要不是砚丞他爸托着,你能在英国读完书?赵知微,裴家不养白眼狼。"

她转身,从供桌最上层拎下个木盒,打开,里头是块新的珐琅怀表,跟沈父那块一模一样,背面刻"裴"。

"砚丞十七岁那年,跳下去救的阿苏,回来冻了三天。"老太太把木盒推裴砚丞,"现在该你了。"

裴砚丞接过,打开,怀表芯子"滴答"走。

"惊晚。"他侧过脸看我。

"……在。"

"七年前滨江大桥,我趴在栏杆上吐,你爸拽我一把,自己栽下去。"他声音不高,满屋听得见,"我查了你七年。十九岁那年夏天,图书馆三层靠窗,你穿白裙子画水彩,我坐你对面,看了整个七月。"

我攥着丝绒盒的指节发白。

"……你那时候就——"

"就看着。"他承认,"你爸走后,我去墓前上了三年香,每回放一支白玫瑰。你妈生前最喜欢,对吧?"

我眼眶一下子热。

"所以赵知微说得对。"裴砚丞把那块新怀表放进我掌心,"我是报恩。但报恩用七年?沈惊晚,我是等你。"

老太太在太师椅上笑:"下月订婚。赵家那丫头,回去吧。"

赵知微手里的茶"哐当"砸地上,瓷片溅一地。

"奶奶!"

"听不见?"老太太拐杖点地,"陈谨,送客。"

赵知微高跟鞋戳得青砖响,出门前回头瞪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

雨是散场时下的。

裴砚丞腿疼,撑着伞,拐杖点青砖,一步一顿。我攥着他胳膊,他掌心很凉,但握得紧。

"裴砚丞。"

"嗯。"

"你到底是报恩,还是——"

"还是什么。"他停住,侧过脸,雨丝斜过来,打湿他眉骨。

"还是喜欢你。"他低头,吻下来,很轻,带着点檀香味和雨气,"沈惊晚,自己品。"

雨夜车里,暖气开得足。

我攥着那两块怀表,一块"沈",一块"裴",搁掌心沉甸甸的。

"你书房抽屉最底下那本日记,"我开口,"陈谨说的。"

裴砚丞握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他话挺多。"

"给我看?"

"……回去。"

"现在。"

他"啧"一声,等红灯,从手套箱里摸出个牛皮本扔我腿上。

旧,边角磨毛了,扉页写了个"沈"字,铅笔,很轻。

我翻开。

第一页,日期2009年7月14日。

「图书馆三层,靠窗白裙子,咬笔尖,画了三小时水彩没抬头。问了管理员,姓沈,设计院的实习生。妈怀表里那"沈"字,是她爸。」

第二页,7月15日。

「她今天带了袋牛奶,喝一半洒了,趴桌上擦,耳根红。我坐对面,冰美式喝到凉,没敢说话。」

一页一页翻。

整个七月,全是她。八月她开学,去设计院上班,他记:「她加班到十点,走滨江路,我骑车跟了三条街,她哼歌,跑调。」

翻到2019年,她爸走的那页。

「沈叔今天走的。跳江前半小时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怀表帮我留着,别让她知道"。我晚了一步,到桥上,他手已经松了。惊晚在岸边哭,我站树后,没敢出来。七年了,欠沈家的,得还。但惊晚……得等。」

最后一页,是团建那晚。

「陈谨说她喝多了,房卡换的27层。她推门进来,认错人,抱我脖子喊"爸爸别卖公司"。哭得打嗝。没忍住,吻了。裴砚丞,你完了。」

我指尖抖,牛皮纸页边缘刮得指腹发痒。

"……写到几点?"

"凌晨三点。"他目视前方,耳根红,"写完就去老宅,把怀表摆祠堂了。等你醒。"

我捏着那本子,半天没说话。

"所以你七年不靠近,是怕我恨你?"

"嗯。"他绿灯起步,"也怕你太早被拖进来。柳巧云那帮人,早年跟你爸死的对头有牵扯,我查了几年,没敢惊你。"

"什么对头?"

"回去说。"他顿了顿,"先吃饭,你胃疼。"

车停他公寓楼下。

雨停了,云缝漏点星子。

他腿疼得厉害,上楼没拄拐,扶着我胳膊,一步一顿。我侧过脸看他,下颌线绷着,额角有层薄汗。

"疼就说。"

"没事。"他开门,拐杖靠门边,"习惯了。"

汤是排骨藕汤,我盛一碗给他,他接过去,喝两口,搁下了。

"不想吃?"

"疼。"他靠沙发上,闭眼,"让我靠会儿。"

我放下碗,过去,蹲他腿边。

左膝那儿,隔着家居裤,能看出点肿。

"药呢?"

"柜子。"他没睁眼,"第二格。"

我翻出来,红花油,还有口服的。他吞了两粒,仰头靠沙发背上,喉结滚了一下。

"沈惊晚。"

"……在。"

"过来。"

我挪过去,他伸手捞我,捞进怀里,下巴抵我发顶。

"赵知微那话,别往心里去。"他声音低,"我腿这事儿,七年前就知道了。能活,能走,能——"

他顿了顿。

"能守你一辈子,够了。"

我埋他怀里,没说话。

半晌,憋出一句:"……裴砚丞,我要是这会儿跑了,你得等多久。"

"等不到第二个七年了。"他笑,胸腔震了一下,"三十五了,沈设计,没那么多时间耗。"

我抬眼。

他闭着眼,睫毛垂下来,有点倦。

"那我不跑。"我小声,"但你别让我等。"

"不等。"他睁眼,黑瞳里映着客厅灯,"沈惊晚,我这不是一直在么。"

夜里他睡得不安稳,腿抽筋两次,我起来给他揉,他半梦半醒攥我手腕:"……别走。"

"不走。"我拍他手背,"睡你的。"

他"嗯"一声,又睡过去。

我盯着他侧脸看了一会儿,悄悄起身,从包里摸出那枚怀表,搁他枕头边。

"爸。"我小声,"你当年救那小子,还行。"

赵知微最后作妖是下周叁。

税务的人上门时,我正在画图纸,陈谨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沈总,赵知微把假流水递税务局了,说您挪用沈氏叁百万给私人账户。"

"……"

"裴总去杭洲了,下午的飞机。"陈谨压低声,"赵知微放话,要让沈氏停牌,顺便让老太太觉得您'品行不行'。"

我放下笔。

"流水呢?"

"真的在裴总手里,但他手机没信号,杭洲暴雨。"陈谨顿了顿,"赵知微这次是算准了时间,裴总不在,老太太那边她去搅,沈氏今天收盘前要是不澄清——"

"澄清什么。"我起身,"调取证部的人,给我财务室监控,去年九月到现在,所有进出记录。"

"是。"

监控是下午两点调出来的。

画面里,赵知微穿一身黑,刷卡进财务室——她以前有沈氏临时门禁,柳巧云给的,清49%的时候没来得及销。

她坐电脑前,敲了十分钟,U盘插进去,拔出来。

日期,正好是"学费转账"那天的后一天。

"咔嚓。"

我截图,发裴砚丞微信。

他叁分钟回:「收到。杭洲雨停了,马上回。赵知微那边,陈谨你先按住,别让她走。」

赵知微是在停车场被拦的。

她拎着登机箱,高跟鞋戳地,看见陈谨,笑:"陈特助,送行啊?"

"赵小姐。"陈谨笑得客气,"裴总让给您看个东西。"

平板递过去,是监控画面,清清楚楚。

赵知微脸"唰"白,登机箱"哐当"掉地上。

"你——"

"伪造流水,意图致上市公司停牌,量刑叁到柒年。"陈谨抬眼,"赵小姐,裴家除名通知已经发了,您爸那边,刚接到电话,英国的签证续不下来了。"

她浑身抖,扑过来要抢平板,被陈谨身后两个保安架住。

"沈惊晚!"她尖叫,"你别得意!裴砚丞要是知道你爸当年跳江不是意外——"

她话没说完,后头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裴砚丞。

机票捏在手里,皱巴巴的,左腿裤管还湿着,显然下飞机直接过来的。

"赵知微。"他声音很平,"你哥当年在柳巧云她哥建材厂当会计,对吧?"

她脸瞬间没血色。

"柳巧云她哥去年跑东南亚了,你哥在边境被扣了,交代了。"裴砚丞走近两步,拐杖点她脚边,"你爸当年跳江,不是自杀。是有人推的。你哥看见的,对吧?"

赵知微整个人瘫下去。

"带走。"裴砚丞抬眼,陈谨点头,保安架着赵知微往外拖,她尖叫,高跟鞋戳地,声音一路远。

他转身看我。

"吓着没?"

"……没。"我捏着平板,指节发白,"我爸跳江,不是意外?"

"嗯。"他抬手,揉了下我发顶,"回去说。先回家,你胃疼。"

雨是半夜又下的。

裴砚丞公寓,客厅灯暖黄,他腿疼犯了,靠沙发上,我坐旁边给他揉膝盖,红花油味混着雨气。

"说吧。"我开口,"我爸怎么回事。"

他沉默很久,指节捏着那块"裴"字怀表,滴答声在雨里很清楚。

"2009年7月14日,你爸跳江前一天,柳巧云她哥——柳三,找过他。"裴砚丞声音很低,"沈氏那时候账上有一笔'慈善捐赠',两百万,实际是柳三洗的,你爸查到了,要举报。"

我手顿住。

"跳江那天,柳三在桥上。"他抬眼,"你爸是被他推的。赵知微她哥在场,做伪证,说'沈总自己跳的'。我查了七年,上个月才把柳三从东南亚捞回来,口供拿到了。"

雨刮打着窗,一下一下。

"那你……"我喉头动了一下,"那你一开始接近我,是报恩,还是……想借我查我爸的案子?"

他揉膝盖的手停了。

"都有。"

两个字,砸得我耳膜嗡。

"报恩是真的,查案也是真的。"他侧过脸看我,黑瞳里映着灯,"但七年前图书馆坐你对面那次,我没想过查案。我就是……想看看你。"

他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扔我腿上。

是枚旧钻戒,很小,碎钻,款式老。

"你妈留下的?"我捏起来。

"嗯。"他喉结滚了一下,"你爸跳江之前,塞我妈怀里的,说'惊晚以后嫁人,给她'。我擦了七年,今天才敢给你。"

我盯着那枚戒指,碎钻在灯下闪,有点晃眼。

"裴砚丞。"

"嗯。"

"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沈家那份恩情,还是……"我咬唇,"还是从头到尾,都掺了查我爸案子的算计?"

他没答,反手扣我手腕,力道不重,但握得紧。

"你猜。"

窗外雨声更大了。

他低头吻我,很轻,带着红花油的味和雨气,戒指硌在我掌心,有点凉。

"沈惊晚。"他松开一点,额头抵着我,"七年我都等了,不差这点猜的时间。你要是想跑,现在还来得及——但跑了,我就真得再等一个七年了。"

我攥着那枚戒指,没说话。

雨刮打窗户,一下,一下。

怀表在茶几上滴答,两块,"沈","裴"。

镜头切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