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天天给我介绍对象 我顺口说:我娶你 她愣住:娶了我这栋楼是你的
我叫赵鸣,今年三十一,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写Java的,月薪一万出头,在省城这个新一线城市里属于那种饿不死但也绝对富不起来的水平。我租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五,这个价格在这个地段算是白菜价了。小区是九十年代初建的,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电梯是没有的,每天上下六楼全靠两条腿。但我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来没想过搬家,一方面是便宜,另一方面是因为我的房东实在是——怎么说呢,太特别了。
房东叫顾兰芝,我平时叫她兰芝姐,今年三十四,比我大三岁。这栋六层的旧楼是她爸留给她的遗产,一共十八套房子,她留了一套最小的自己住,在五楼,其他的全租出去了。她说她原本是在外企做行政主管的,收入不低,但干得不开心,索性辞职了全职做包租婆。她这人活得特别通透,说人生短短几十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给资本家打工上,收收房租,养养花,逗逗猫,挺好的。她养了两只猫,一只叫“五花”,一只叫“小葱”,加上她自己,她说她们家“有荤有素”。她穿衣服永远是宽宽松松的棉麻衫,脚上趿拉着一双布拖鞋,头发用一支木簪子随意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走路慢悠悠的,说话也慢悠悠的,跟这个城市急吼吼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我搬进来的第一天,她就给我立了三条规矩:第一,不许养宠物,因为她那两只猫是楼里的原住民,容不下别的动物。第二,不许在屋里打架子鼓,因为她之前租给过一个玩乐队的年轻人,整栋楼的住户集体投诉,最后她亲自押着那人退了房。第三,水电费按时交,拖欠三次以上自动走人。说完规矩她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提前跟我说,别硬扛,姐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细的纹路,但皮肤白净,笑起来特别亲切,像邻居家那种嘴硬心软的大姐。
刚搬来的头半年,我跟兰芝姐就是普通的房东和租客关系,每个月一号微信转账交房租,偶尔在楼道里碰见寒暄几句,她有时会端一盘自己做的桂花糕或者葱油饼上来给我尝尝,说是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吃口热乎的。我过意不去,偶尔帮她修修家里的电器,换个灯管、通个下水道、重装个系统什么的,毕竟程序员嘛,在不懂电脑的人眼里就是万能修理工。她每次都很高兴,说她以前找维修师傅上门最少要两百,我给她省了好多钱,然后硬拉着我去她家吃饭作为酬劳。
她做饭是真好吃,尤其是红烧排骨和糖醋鱼,每次我去吃饭都要添两碗米饭。我说兰芝姐你这手艺不开个饭馆可惜了,她说不开,开饭馆要伺候的人太多了,她只想伺候自己看得顺眼的人。说完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说你多吃点,瘦得跟个电线杆似的。
到了第二年开春,她忽然开始热衷于给我介绍对象。起因大概是有一天傍晚在楼下收衣服的时候碰到了,她看到我一个人孤零零地从外面吃了个沙县小吃回来,晚饭就塞了碗云吞面。她皱着眉头说小赵你这样不行啊,都三十了还打光棍,天天加班吃外卖,将来谁给你做饭?我说我会做饭,就是懒得做。她摆摆手说你那叫做饭吗,泡面加个蛋也算做饭?不行,姐得给你张罗张罗。我当时以为她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来真的。
从那以后,她隔三差五就在微信上给我发姑娘的照片和信息。“小赵你看这个,我闺蜜的表妹,今年二十八,小学音乐老师,长得白白净净的,脾气特别好。你要是觉得行,姐帮你约。”“小赵,我楼下打印店老板的侄女,比你小两岁,会计,人也实在。”“小赵,社区医院新来的护士,我上次去拿药看上了,专门帮你要了微信,你加一下。”
她介绍的对象五花八门,各行各业都有,我都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多资源。每次我都客客气气地加了微信,有的也聊了几天,但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就没了下文。有的是对方觉得我太闷,程序员嘛,三句话不离代码和游戏,跟姑娘聊天不如跟产品经理吵架来得熟练。有的是我觉得不合适,要么三观不合,要么还没见面就问房问车问存款,搞得像入职面试。兰芝姐每次得知我又黄了,就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说小赵你是不是眼光太高了,人家姑娘的条件也不差啊,这个你也看不上那个你也看不上,你到底想找啥样的?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一个都处不下去?我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缘分没到吧。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缘分这东西啊,有时候就在你身边,你天天看到,反而容易忽略。”
我没接这句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到了第三年的秋天,兰芝姐给我介绍对象这件事几乎成了我们之间的固定节目,每月至少一次,比我的生理期还准时。她每次介绍完都会追着我问后续,那劲头比她自己相亲还上心。有一次她甚至把人家姑娘直接带到了我公司楼下等我下班,把我给吓得从后门溜走了。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下午,她包了饺子,叫我去她家吃。我去了之后发现她只包了我们两个人的量,韭菜鸡蛋馅的,我的最爱。她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又倒了两碟醋,坐下来吃了两个,然后放下筷子,一脸“我有正事要说”的表情。
果然,她开始了。
“小赵,姐这回给你找了个靠谱的。我去年在驾校认识的一个大姐的女儿,叫许璐,二十六岁,学室内设计的,长得特别清秀,个子有一米六八,她妈说了,不要彩礼,就图个人品好。照片我发你微信了,你看看,这姑娘笑起来多甜。你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就帮你约。”
她把手机举到我脸前,照片上确实是个笑容甜美的姑娘,长发披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青春得像是从校园剧里走出来的。换做平时,我会说“行吧,聊聊看”。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我看着兰芝姐那双认真给我做媒的眼睛,看着她额角粘着的一小片面粉——应该是包饺子的时候蹭上去的,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棉麻衫,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脱口而出:“兰芝姐,你别给我介绍了。我娶你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凝固了。窗台上的小葱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哈欠,五花的呼噜声忽然停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好像放慢了节奏。兰芝姐愣在当场,筷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夹着的饺子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溅起一小滴醋汁。她瞪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过了大概有十秒钟——那十秒钟比我熬过的任何一个通宵都漫长——她终于开口了。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别给我介绍了。我想娶你。”
“小赵,”她把筷子放下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她的耳朵尖明显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你是不是写代码写傻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姐今年三十四了,比你大三岁。人家都说女大三抱金砖,那都是哄人的话。姐比你大,离过婚,你是头婚,这不合适。你喝多了吗?不对,今天没喝酒啊。”
“我没喝酒,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认真,我离过婚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你跟我说过。那又怎么样?”
“什么那又怎么样?我比你大。”
“三岁。不是三十岁。”
“我是你房东。”
“房东又不是皇亲国戚,民法上没规定房东和租客不能结婚。”
她蹭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把本来就干净的围裙擦得更干净了。五花和小葱被她来回走动的动静惊到了,一前一后地跳下了窗台,躲到沙发底下去了。她走到窗边对着外面的老槐树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身形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纤瘦,然后转过身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窗台上,看着我,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忽然变得陌生的熟人。
“赵鸣,”她这次没有叫我小赵,而是叫了我的全名,语气郑重得像是要签一份重要的合同,“你知道娶了我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不用再交房租了?”我开了个玩笑,想缓和一下气氛,但话说出口就觉得自己嘴欠了。
她没有笑,很认真地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接下来好几天都没睡好觉的话。
“你娶了我,这栋楼就是你的。十八套房,按现在的房价,少说也值个两三千万。所以你想清楚,你要娶的是一个比你大三岁、离过婚的女人,还是想要这栋楼。如果你是为了房子,那趁早别提这事,我明天就把你的租约解除,押金退你双倍。但如果你是真的……真的想娶我这个人,那请你给我一个认真的答复。”
她说完这句话,饺子也不吃了,转身进了厨房。我听到她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收拾锅碗瓢盆,水龙头开得哗哗响,那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像是在用忙碌掩盖某种不安。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每一个褶子都捏得整整齐齐,是她花了整个下午一个一个包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六楼的出租屋,躺在我的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满灰尘的吊灯想了很久。楼上不知道是哪个租客在放音乐,低沉的鼓点透过楼板传下来,咚咚咚的,像是我的心跳声。我到底喜欢她什么?这个问题我问了自己很多遍。是从她第一次端桂花糕上来的时候开始喜欢的?还是那次她在楼道里给我送伞,说今天要下雨你出门别淋着?还是她每次帮我介绍对象时那股认真的劲头,明明自己还单着,却总操心我的终身大事?我说不出来具体是哪一件事、哪个瞬间。但我知道,这三年来所有让我觉得这个出租屋像个家的瞬间,都跟她有关。她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回来有人在等你”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我敲响了她五楼的门。她开门的时候头发还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五花蹲在她脚边,看到是我,喵了一声就算是打招呼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没有说话。
“顾兰芝,”我叫了她的全名。阳光从楼道里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门框上,空气里有她家里飘出来的煎蛋和咖啡的香气。“我不要你的房子。但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想跟你一起住在那套房子里——不是以房东和租客的关系,是以丈夫和妻子的关系。从六楼搬下来,住到你那间卧室里。”
她别过脸去不看我,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来看着我,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姐姐的语气:“你可想好了,我比你大,离过婚,脾气也不好,我养了两只猫,它们必须跟我们住一起。”
“还有呢?”
“还有我不爱做饭的时候你得做。”
“我做饭你知道的,泡面加蛋的水平。”
“那就学。”
“行,学。”
“还有——”她咬着下嘴唇,犹豫了一下,“要是我真的跟你在一起了,你可不许再在我面前提别的姑娘,更不许去见我给你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你自己说要娶我的,说话算话。”
“那你还给我介绍吗?”
“赵鸣你是不是欠揍?”她抄起门边的扫帚就要打我,但嘴角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那个弧度从一点点慢慢变大,最后变成了一个让我心跳彻底失守的笑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晕里,她的头发丝在光里闪闪发亮。
我伸手握住了那把扫帚的杆子,也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修长,关节处有一点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比任何一双我牵过的手都要真实。五花在脚边转了两圈,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打了个哈欠,甩了甩尾巴,施施然走开了。
一个月后,我搬进了五楼。六楼那间我住了三年的出租屋换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搬家那天兰芝姐倚在门口监工,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把我的行李一件一件往下抬,表情严肃得像个包工头。等所有行李都搬进了她的——不对,是我们的卧室,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的衣服跟她的衣服挂在一起,看着我的书跟她的书混在一个书架上,看着我的笔记本电脑跟她养多肉的小花盆挤在同一张桌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鸣,”她说,“你以后不用交房租了。”
“那交什么?”
“交工资卡。”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啪地拍在我胸口,信封里是一张物业费缴纳单和一个写着她名字的房产证复印件。“从现在起,你是这栋楼的男主人了。十八户租客的水电费、物业费、维修费,你帮我管。楼道里的灯管坏了你修,下水道堵了你通,冬天供暖不足你去找物业吵架。还有五花的猫粮快没了,你下午记得去买。”
“还有呢?”
“还有,”她踮起脚尖,在我嘴角上亲了一下,动作快得像一只偷吃了小鱼干的猫,退后一步的时候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好好对我。”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变黄,秋风吹过来,有几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小葱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去扑那些叶子,扑不到,急得喵喵叫。我攥着那个信封,看着眼前这个把半辈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女人,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生意,不是租到了一间便宜的出租屋,而是在那个秋天的午后,对着我的房东说出了那句最不假思索、也最真心实意的话。
同居的日子跟谈恋爱完全是两码事,这是兰芝姐在我搬进来的第三天就给我上的第一课。那天早上我起得晚,洗漱完了随手把毛巾搭在洗脸台上,牙杯也没放回架子上,然后就出门上班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的毛巾被叠得整整齐齐挂在毛巾架上,牙杯端端正正地放在架子第二层,连牙刷的朝向都统一朝左,跟她的牙刷并排着,像两个列队的小兵。茶几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那手圆润中带着点锋芒的字:“赵鸣同志,家里不是学生宿舍,毛巾用完挂好,牙膏从底部挤,马桶盖用完放下。以上三条,念你初犯,不予追究。再犯就罚你给五花洗澡。你是知道五花有多恨水的。”落款是“你的房东兼女朋友兼纪律委员”。我把便签收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张物业费缴纳单放在一起,心想这个女人管理起人来还真是有一套。
说到五花恨水,那是我们同居第一周发生的另一件大事。五花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蹭了一身的灰,白毛变成了灰毛,兰芝姐说不行,必须洗。我们两个人合力把五花摁在浴室的地板上,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五花是洗干净了,但我的手臂上多了六七道抓痕,兰芝姐的袖子被扯脱了线,浴室的镜子被撞歪了,她最喜欢的那瓶沐浴露也被打翻在地,整个浴室全是薰衣草的味道。我们俩坐在地板上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她头发湿了一缕粘在脸上,我的T恤被水浸透了大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笑得浑身发抖。她说你看,这就是跟我在一起的日子,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全是鸡毛蒜皮和猫毛乱飞。我说挺好的,比写代码有意思多了。她说那行,你继续努力,实习期还没过呢。我问实习期多长,她想了想说,看表现,初步定个五十年吧。我说五十年之后呢,她说五十年之后给你转正,到时候你就是这栋楼名正言顺的老房东了。我说那你呢,她说我是包租婆,包租婆永远比房东大。
那年冬天特别冷,省城下了好几场雪,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经历的第一个冬天。老楼的暖气管道年久失修,有好几户租客家暖气不热,大半夜打电话来投诉。兰芝姐急得嘴唇起了一圈燎泡,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总觉得租客住得不舒服就是她的责任,却从不肯轻易开口求人。第二天正好是周六,我一大早翻出工具箱,披上旧棉袄钻进地下室的锅炉房,对着那堆锈迹斑斑的管道琢磨了整整一天,查资料、看视频教程,又跟物业的老孙头请教了半天,最后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是一个老化的阀门堵了,热水循环不畅。等我修好管道、满身铁锈和油污地从地下室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下的雪花被风吹得打着旋,整栋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像是夜空中排成一列的星星。她站在单元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脸被冻得红扑扑的,在雪地里跺着脚取暖。她一边骂我逞能一边把那杯姜茶塞到我手里,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我裹上,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桂花香。她的手在我脸上摸了摸,说冻坏了吧,赶紧上楼,我给你下了碗热汤面。
我端着那杯姜茶,喝了一口,又辣又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我说兰芝姐,这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这么紧张我。她白了我一眼,说谁紧张你了,我是怕你冻坏了没人给修暖气,这栋楼十八户租客都指着你呢,你现在是这栋楼的半个房东了,得有个房东的样子。然后她走在前面上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以后别一个人硬扛,有活叫上我,我能帮你递扳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跺了一下脚把灯重新喊亮,光线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裹着羽绒服的身形衬得有些臃肿,但在我眼里,她比任何一部偶像剧里的女主角都好看。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的工作还是那样,项目一个接一个地做,产品经理一个接一个地换,加班还是常态,但每天下班的时候我不再磨蹭了,因为我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偶尔我加班到很晚,她会发微信来催,说不早了别熬了,身体是自己的,公司是老板的。有几次我加班到半夜十一点多,回来的时候整栋楼都暗了,只有五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夜海里的一座灯塔。我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发现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夜宵饭盒,五花蜷在她脚边打呼噜。我蹲在沙发前面看她睡着的样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小姑娘。我把她摇醒说兰芝姐回床上睡,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哦你回来了,饭在微波炉里自己去热,然后揉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赵鸣你下次加班超过十二点就别回来了,在单位附近开个房睡,别大半夜的骑车赶路,不安全。说完砰地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窸窣声和她重新躺下时床垫发出的吱呀声,忽然觉得被一个人惦记的感觉比什么都好。
转眼到了我们在一起第二年的秋天,又是我之前脱口而出“我娶你”的那个季节。兰芝姐开始越来越多地让我参与到这栋楼的管理中来。收租、记账、对接维修师傅、调解租客之间的小纠纷,她一件一件地交给我,自己在一旁看着,偶尔点拨两句。有一次楼下两户租客因为阳台晾衣服滴水的事情吵起来了,一个说对方晾的拖把水滴到她刚洗的床单上了,一个说她又不是故意的,都是老住户了至于这么计较吗,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兰芝姐正要下楼去调解,我说我去。她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行吗,别把事给我弄大了。我说你放心吧,好歹我也是写过多年需求文档的人,逻辑清晰表达准确。我下去之后把两户人叫到一起,先听她们各自把委屈说完,然后说阳台晾衣服的事情每家轮一天,周一周三是楼上的,周二周四是楼下的,周末大家统一晾在楼顶天台。拖把水的问题,以后谁拖地谁就拿去天台晾,别在阳台上滴水。处理完回来,她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那个笑容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说行啊赵鸣,越来越有房东的样子了。
我说那可不,都是兰芝老师教得好。
她笑着拍了我一下,然后表情忽然认真起来,靠在楼梯口的墙上,双手插在家居服的口袋里,看着我说:“赵鸣,这栋楼是我爸留给我的。他说过,以后这栋楼交给谁,谁就是顾家的当家人。你是我挑的人,别让我失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她均匀的呼吸声,想着她说的那句“你是我挑的人”。三年前她往我门上贴招租广告,收留了一个刚来省城、身无分文、只租得起阁楼单间的程序员。三年后,这个程序员睡在她的卧室里,管着她的楼,用她的话说,成了这栋楼的半个房东。缘分这东西最奇妙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不知道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三年前那个下午,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她在电话里说你等着我去接你,然后趿拉着拖鞋跑出来,一边帮我把箱子拎上楼一边说我这儿条件一般但房租便宜,你就当自己家。也许是更早,早到我们还不认识的时候,命运就已经在暗处把所有的线索都埋好了,只等着那个饺子蒸熟的午后,我用一句脱口而出的话把所有的引线点燃。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已经做好了早饭,煎蛋、小米粥、一碟腌萝卜。她坐在我对面,慢悠悠地喝着粥,窗外的阳光洒在餐桌上,把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照得很温柔。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用筷子头敲了敲我的碗沿,说赵鸣,楼下四楼那套一室一厅的租客下个月到期不续了,我想把那套房子收回来,改造成我们俩的婚房。五楼这套太小了,将来要是有孩子了根本转不开身。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头顶那个因为不好意思而越压越低的发旋,笑了。
四楼那套房子,是顾兰芝她爸生前住过的。
她爸走了快七年了,那套房子一直往外租着,她从来不进去。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只管签合同收租金,房子内部的维护从来都是委托给中介,自己连门都不去敲。她说每次站在那扇门前,总觉得她爸还在里面,坐在他那张旧藤椅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脚边搁着一杯泡了半天的浓茶。她怕推门进去,那个画面就碎了。
所以当她说要把那套房子收回来当婚房的时候,我心里清楚,她做的决定不只是换一套房子那么简单。她是在跟自己心里那道藏了七年的坎,做最后的和解。
收房那天是个周末,四楼的租客已经搬走了,中介把钥匙交给我们的时候说里面清空了,就是有些老旧,需要重新装修。顾兰芝拿着那把钥匙在手里攥了很久,钥匙齿在掌心里压出了一排深深的红印子。我说要不我一个人先进去看看,你在外面等着。她摇了摇头说不用,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和旧木头的气息,阳光从客厅那扇朝南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长方形的光斑。地板是老式的实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角堆着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几个空纸箱。墙面有些泛黄,有几处墙皮起了泡,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客厅正中央摆着一把旧藤椅,藤条已经松了,扶手被磨得油光水滑,那是她爸生前最常坐的位置。藤椅旁边的小茶几还保持着她记忆中的样子,桌面上有一圈茶杯底烫出来的印痕。
顾兰芝站在那把藤椅前面,低头看了很久。五花跟在她脚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蹲坐下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四处乱窜。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藤椅的扶手,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然后她忽然蹲下身,用手掌按了按藤椅旁边的地板,那块地板发出的声音跟别处不一样,是空心的闷响,而不是实木该有的清脆回音。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某种我说不清的紧张。
我找来一把螺丝刀,顺着地板的缝隙轻轻一撬,那块木板居然真的松动了。它没有被钉死,只是虚掩着卡在四周的地板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木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子,铁盒表面有些锈迹,边缘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打开来,里面是一摞发黄的旧信纸、一本红色封面的存折、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老槐树下,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身后就是这栋楼刚建好时的样子,墙面的红砖还是崭新的,爬山虎还没爬满外墙。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兰芝十八岁,摄于新居前”。字体工整而有力,是她爸的笔迹。顾兰芝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五花仰起头,冲她轻轻叫了一声。
她说这栋楼是她爸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她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建筑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大的梦想就是给女儿留一份安身立命的产业。在她十八岁那年,楼终于盖好了,全家人站在楼前拍了这张照片,她爸站在她身后笑得很憨厚,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藏在背后,因为他刚干完活,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泥灰。后来她爸走了,她妈也早就不在了,她一个人守着这栋楼,守着这份产业,却始终不敢面对四楼这套她爸住过的房子。
“他走之前跟我说,这栋楼是给你的嫁妆,以后你要是遇到一个靠谱的男人,就把这栋楼交给他,让他帮你守着。”顾兰芝捧着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铁盒的锈迹上,声音有些哽咽,“我当时嫌他老土,说谁稀罕你这栋破楼。他说你别嘴硬,将来你就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那弧度倔强而温柔。“我现在知道了。”
我把她扶起来,拿袖子给她擦眼泪,袖子擦不干净又去茶几上找纸巾,找了半天只找到一个空纸巾盒。她看着我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赵鸣你这个人就是笨,笨得连纸巾都不知道备一盒在身上。我说对,我是笨,但我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聪明的包租婆。她拍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像是拂灰尘,说我可警告你,我爸在天上看着你呢,你要是敢对我不好,他晚上来找你聊天。
我说那正好,我还想问他要装修建议呢,这墙面是刷白的还是贴壁纸?她噗嗤一声又笑了,泪水还挂在脸上,却已经笑出了声。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旧藤椅上,藤条的影子像一张温柔的网,把过去和未来连在了一起。
婚房的装修,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干的。顾兰芝说不想请装修公司,说那些设计师不懂这栋楼,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给几张效果图就敢收好几万,她不放心。我说你不是有十八套房吗,怎么还这么抠。她说这不叫抠,这叫对每一分血汗钱负责任。于是每天下了班,我们就换上旧衣服钻进四楼那套房子里。我负责铲墙皮、刷底漆、走电线,她负责设计布局、选材料、调颜色。她以前在外企做行政的时候学过一点室内设计的皮毛,审美比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挑的瓷砖花色和橱柜面板搭配起来,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样板间都要舒服。但她每次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还是会问我,说赵鸣你看看这个颜色怎么样,我说行,她说你说“行”不算,你得说出个道道来,我说那就这个,这个看着顺眼,她说你这审美水平也就配住毛坯房。
铲墙皮是我干过的所有家务活里最累的一项。四楼的墙面是九十年代的老式石灰墙,铲子刮上去哗啦啦地掉白灰,整个屋子像是下了一场暴风雪,我从头到脚全是白的,像个刚出井口的矿工。顾兰芝戴着头巾和口罩站在门口给我加油助威,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柠檬水,自己一口不喝,专门留着等我歇气的时候递过来。我每次接过杯子喝水的时候都能看到她眼睛里的笑意,她说赵鸣你这白头发造型还挺好看的,我说那等我真白头发了你别嫌弃,她说那得看表现。
装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那帮程序员同事来帮了一次忙。老张、阿凯、还有测试组的小何,三个人搬了三箱啤酒上来,说是来帮忙的,其实是来蹭饭的。顾兰芝在楼下厨房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爆羊肉、蒜蓉粉丝蒸扇贝,都是拿手硬菜,香气从五楼飘到四楼,几个原本装模作样在铲墙皮的家伙一个个开始罢工,扔了铲子就往楼下跑。那顿饭他们吃得很开心,尤其是老张,一个人啃了半盘排骨,喝了我两瓶啤酒,临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赵你命真好,找了个又会做饭又能管楼的媳妇,下半辈子不用愁了。阿凯在旁边附和说对啊赵哥,嫂子这手艺不开饭馆真是屈才了。
顾兰芝端着果盘从厨房里出来,笑眯眯地接了一句——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圈子里流传了很久的名言。她说:“我们家楼下四套房都是单身小伙子,以后把你们公司加班没空找对象的程序员都介绍过来租房子,包在我身上。”
老张眼睛都亮了,说嫂子你是认真的吗。她说是认真的,不过有个条件,租客得签一份补充协议,第一条写着——“若房东介绍对象,租客必须认真相亲,不得以加班为由逃避”。测试组的小何推了推眼镜,结结巴巴地问那相亲的费用能抵房租吗,她想了想说,头一顿饭可以报销,成了免一个月房租,没成就当交个朋友。老张当即表示下个月就搬过来,当场就要交定金,把阿凯和小何也给带跑了偏,三个人在饭桌上开始争论哪套房子的采光最好、离菜市场最近。
我看着顾兰芝把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三个程序员面前,游刃有余地安排着她们的看房时间,就像是当年她安排我的相亲一样熟练而认真,只不过这次,她再也不是要把我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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