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中美海上力量的较量,美国防务圈里从来不缺想象力。肯塔基大学帕特森外交与国际商务学院的高级讲师罗伯特·法利,就抛出过这样一个假设:如果台海方向擦枪走火,美军动用导弹击沉一艘中国航母或者两栖攻击舰,或许能让对手在心理上崩盘,进而选择退缩。
这套推理曾经在西方防务论坛里流传甚广,如今在中国海军舰队面貌已经彻底改写的背景下,再翻出来读,味道颇为不同。
法利这些年反复讨论的一个核心命题,就是航母在高强度冲突中还能不能扛得住。他曾坦言,现代弹药大多是针对"软"目标设计的,并不真的指望能摧毁航母这么大的目标;
现代航母有非常精密的内部防护与分舱设计,让它们很难沉没,总的来说,这是一座很难翻越的山。这段表述本身就说明,法利心里清楚,想让一枚导弹把十万吨级钢铁巨物送进海底,难度堪比登天。
但另一头,他又抛出了那个引发争议的推论:只要美军能够击沉哪怕一艘中国航母、或者一艘075型两栖攻击舰,北京可能会在心理层面震动,从而选择在台海问题上收手。这一假设的军事逻辑,其实建立在冷战式威慑思维之上,试图用"击沉一艘就能吓退对手"的旧剧本,套在21世纪的大国博弈里。
问题在于,这套剧本先要过硬件关。北京多年来稳步发展所谓陆基"航母杀手导弹",特别是东风-21D与东风-26B,但即便这些武器在手,专家们对它们能否配得上"航母杀手"的名号也存有疑问。反过来看美方,情况也一样,想突破解放军构筑的反介入火网抵近发射,再穿透中国海军的层层拦截,难度可想而知。法利那句"很难翻越的山",送给美军自己,同样合适。
要理解为什么法利的假设在今天听起来更像一厢情愿,得看看这十几年西太平洋上力量对比的位移。
中国对反航母作战的执念,可以追溯到1996年台海危机。当时中方进行威慑性导弹试射,美国总统克林顿派出两个航母战斗群到该地区作为力量展示。这次事件几乎成为解放军日后一整代军事投入的动员令。此后的三十年里,中国把工业与国力大量倾注在反介入/区域拒止体系的搭建上。
如今这套体系的骨架已经清晰。中国"航母杀手"战略基于三种陆基导弹:东风-21D,原始版本,一种中程弹道导弹,配备机动弹头,用于打击第一岛链内的美军航母;东风-26B"关岛杀手",一种射程更远的中程弹道导弹(4000公里),将威胁延伸到第二岛链的美军基地;
东风-17,中国最危险的导弹,装备了高超声速滑翔飞行器。北京目前至少部署了500具导弹发射装置,另有约250具可再装填,每具发射装置至少配备两枚导弹,要想击沉一艘航母,中国只需要走运一次,而它可以拥有400到500次机会。
再看海面上的家底。截至2021年,解放军海军舰艇总吨位已超200万吨,是仅次于美国海军的世界第二大海军,在舰艇数量上位居世界第一,现役约370艘水面舰艇和潜艇,其中70%是2010年后服役的新式舰艇。而进入2025年,这个数字还在继续往上加码。
真正让外界瞩目的,是2025年下半年的连番动作。2025年11月5日,福建舰(舷号18)在榆林海军基地正式服役,仪式在海南岛举行,标志着中国海军稳坐全球第二大航母运营国的位置,福建舰是美国海军之外首艘配备电磁弹射器的超级航母。
仅仅九天之后,2025年11月14日,配备大型弹射器的两栖攻击舰四川舰(51号)开始海试,这艘排水量超过4万吨的新型两栖舰进行了首次短暂海试,随后又完成了为期约两周的第二次海试,并于12月16日结束。第四艘075型两栖攻击舰湖北舰(34号)以更低调的方式加入服役,2025年1月从沪东船厂转移至湛江海军基地,大约四个月后获得舰名与舰旗,相关图像在5月流传开来。
三艘航母同框、076型准航母下水试航、075型继续列装,这样的节奏放在十年前几乎无法想象。法利抛出假设的年代,中国海军还处在补作业的阶段,而现在,格局已经翻页。
假设归假设,战略推演的最大变量,从来不是钢铁与火药,而是人。法利式的推理最脆弱的地方,恰恰是它对"沉没一艘船就能让中国退缩"这个心理预设的把握。
从纯粹的军事技术层面,击沉一艘现役超级航母就已经是一件近乎神话的事。美国海军2005年的一次测试就证明,即便被命中,航母也非常难以击沉。
在2005年4月至5月大西洋沿岸进行的一次实弹沉船演习中,退役的"小鹰"级超级航母"美利坚"号(CV-66)表现出极强的韧性,甚至可能超出了预期。中方的003型福建舰满载排水量在8万吨以上,075型两栖攻击舰满载也接近4万吨,加上舰队防空、区域反导、电子对抗层层叠加,要在实战条件下把这样的大船打沉,美军自己心里也没底。
即便退一万步,假设真有这一天,中国方面的反应恐怕也和法利的推演相反。中华民族在近代以来经历过太多惨烈牺牲,抗日战争打了十四年,大半国土沦陷都没有屈服;
抗美援朝时面对拥有绝对空中和海上优势的对手,志愿军照样把战线稳在了三八线。国家主权与领土完整问题上,退让从来不在选项之内。台湾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个立场不会因为损失一两件重装备而动摇。
美方内部其实也不乏清醒声音。中国即便手握航母杀手导弹,也无法把战火烧到美国本土,任何冲突几乎肯定会在其边境附近展开,而美国有能力也可能有意愿对中国城市实施报复,这可能迅速升级为不可想象的对抗,包括涉及核武器的情况。
这段推理反过来说也成立:一旦美方胆敢击沉中国主力舰艇,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绝不会止步于西太平洋某片海域,整个亚太的美军部署都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存在意义。
一艘美国超级航母的沉没很可能立即触发宣战,风险实在太高,数千名美国水兵将丧生,130亿美元将沉入海底。这个逻辑倒过来同样成立:中国方向也不可能容忍己方航母被击沉而不作出对等回击。所谓"打疼一下就退缩"的假设,忽视了核大国之间冲突升级的内生规律。
经济层面同样牵扯甚广。中美之间产业链、贸易与金融联系深度嵌套,任何一场大规模军事冲突带来的连锁冲击,双方都难以承受。这也是过去几十年两国关系虽有起伏、却始终没有滑向直接军事对抗的重要原因。
回到法利的那句问话:"你能做到吗?即使你能做到,值得吗?"这句话原本是他质问潜在挑战者的,现在放到美方自己面前,答案同样耐人寻味。
想靠击沉一艘中国航母或者两栖攻击舰迫使中国在核心利益上让步,既高估了美军的行动把握,也低估了一个14亿人口大国在民族大义面前的韧性。这套2010年代流传的推演,放到2026年的西太平洋,已经明显跟不上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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