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然
母亲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槐树突然落尽了叶子。明明才七月,风一过,满地青黄,像是谁把整个秋天提前抖落在她脚边。
她叫陈素云,五十三岁,伺候婆婆整十二年。
婆婆瘫在床上的时候是七十三,说不上哪一日,就那么起不来了。起初还能含糊地说几个字,后来连眼睛都懒得睁,只靠一根鼻饲管活着。医生说过,“老人家各项指标都还可以,就是不愿意走。”陈素云那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当是医生安慰家属的套话。
第一年最难。翻身、擦洗、换尿布、打流食,一天下来,陈素云的腰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丈夫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倒头就睡。她夜里一个人守着婆婆,听见那粗重的呼吸,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磨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邻居李婶来串门,看见她眼下乌青,叹了口气:“素云啊,我听说,老人老而不走,是在借命。借的,就是伺候人的那个人的命。”
陈素云笑了笑,没接话。但那天夜里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嘴角下垂,明明才四十出头,看着却像五十多。她想起母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别太累了。”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第二年她开始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洗头的时候堵住下水道,梳头的时候落满肩头。婆婆还是那样躺着,生命体征平稳得像个残酷的玩笑。陈素云有时候会坐在床边发呆,看着婆婆那张皱巴巴的脸,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她走了就好了。
这个念头吓了她一跳。她冲进卫生间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像只困兽。她打了自己一巴掌,脸很快就肿了。
第三年,丈夫出了事。工地上脚手架倒塌,砸断了三根肋骨。陈素云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有一天实在撑不住了,蹲在楼道里哭。婆婆的主治医生路过,蹲下来轻声说:“陈姐,你要不要考虑送养老院?”
她摇头。不是不想,是不能。丈夫家就这一个老人,送去养老院,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更何况婆婆手里还攥着老房子的房产证,那是丈夫兄弟几个一直盯着的东西。
第五年,陈素云的右耳开始耳鸣。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嗡嗡声,像有只苍蝇钻进了脑子里。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听着婆婆的房间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有时候她会恍惚,分不清那声音是真实存在的,还是耳鸣产生的幻听。
第八年,她得了抑郁症。这是后来才确诊的,当时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塌陷,先是土,再是石头,最后是整个天。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心跳会加速,但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天夜里,丈夫发现她站在阳台边缘,一把把她拽回来。两人第一次大吵。丈夫吼:“你要死啊!”她回答:“我是想死。”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第十年,丈夫的弟弟从外地回来,说要接母亲去住几天。陈素云心里一松,又莫名地慌。她给婆婆收拾东西,擦脸的时候,发现婆婆眼角有泪。婆婆已经三年没流过泪了。
弟弟把婆婆接走后的第三天,陈素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耳鸣突然消失了。她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年她没有出门,就在家里收拾,把婆婆用过的被褥拆了洗,洗了拆,手指搓出了血。
第十二年,婆婆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盏灯终于烧尽了油。
葬礼上,弟弟拉着陈素云的手说:“嫂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她笑笑,没说话。宾客散尽后,她一个人回到婆婆生前住的房间,关上门,慢慢地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后来的事,真像邻居说的那样,陈素云花了整整五年才缓过来。她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虚,走路快了会喘,天气一凉就犯头痛。但真正折磨她的是那些晚上,她会突然惊醒,以为听见了婆婆的咳嗽声,起身走到那个空房间门口,才想起人已经不在了。
有一天,她整理婆婆的遗物,在一个铁盒子里发现一张纸条。婆婆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的:“素云,妈知道你在受苦。妈也不想这样,可妈怕死,怕得厉害。你别怪妈。”
陈素云把纸条贴在胸口,站了很久。窗外那棵槐树又长出了新叶,绿得晃眼。
她知道,那盏灯终于换了人去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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