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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渐浓,又到了小龙虾销售旺季。恰逢美加墨世界杯火热进行,夜幕之下,球迷围坐相聚,冰镇啤酒搭配红彤彤的小龙虾,一边剥虾啜饮,一边观赛欢呼,成为这个夏天鲜活的生活图景。不过,正在大快朵颐的人们大约不会想到,小龙虾这个远道而来的外来物种,何以红遍大江南北?这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文化因素?张展鸿和丁玲合著的《小龙虾的诱惑:从地方品牌建构到虾稻共生的民族志》,以饮食人类学的视角追踪小龙虾的迁徙轨迹与流变历程,解码藏在市井烟火里的社会变迁、文化心理和产业密码。

《小龙虾的诱惑》,张展鸿、丁 玲 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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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虾的诱惑》,张展鸿、丁 玲 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26年出版

北美的“泥虫子”如何来到中国

小龙虾学名克氏原螯虾,原产地在美国路易斯安那州,那里气候温润、水系纵横,沼泽湿地成片,是小龙虾繁衍生息的天然乐土。18世纪末,法裔移民迁徙至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一带,就地取材,将小龙虾纳入食谱。

《小龙虾的诱惑》作者之一、香港中文大学人类学系张展鸿教授曾赴新奥尔良考察,见证了当地人是如何制作小龙虾汤的:将虾肉揉成小球状,裹上面粉和香料再塞回虾壳,和平价海鲜一起煮,最后配上米饭食用。当地人告诉张展鸿,小龙虾汤是传统美食,在物质不充裕的年代,人们经常烹一锅小龙虾汤,家人围坐共享,就算吃大餐了。

时至今日,小龙虾仍是新奥尔良人的家常菜,他们还会举办“小龙虾节”。在当地人心目中,小龙虾和爵士乐一样均为本土特色,亦是强化当地人地域认同、身份认同的重要符号。

不过,小龙虾在美国始终是地方性食材,从未突破区域限制,甚至因为“低贱”的出身而遭轻视。当张展鸿询问美国东海岸居民吃不吃小龙虾时,对方大多投来异样的目光,表示对这种“泥虫子”毫无兴趣。英国社会学家杰克·古迪在《烹饪、菜肴与阶级》中揭示,阶层差异会体现在饮食上,造成“高级菜肴”和“低级菜肴”的分化。路易斯安那州的居民收入和生活水平不如纽约、新泽西等东海岸富裕州,于是他们爱吃的小龙虾就成为不受高位阶群体待见的“泥虫子”。

那么问题来了,美国南方的“泥虫子”怎么会漂洋过海来到中国,并且咸鱼翻身,逆袭成人见人爱的“顶流美食”的呢?

据张展鸿和丁玲研究,小龙虾最初由美国引入日本,作为牛蛙养殖的辅助饲料,上世纪30年代经日本中转传入中国。具体的传播路径已无从查考,但可以肯定的是,与路易斯安那纬度相近的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温暖湿润,水网密布,为小龙虾提供了绝佳的生长环境。于是,它们就此落脚繁衍。

或许是经过日本这个“二传手”,民间便滋生出一些猜测,认为小龙虾是日本侵略者为破坏江苏一带的水稻而引入的“特工”,甚至认为日军发动细菌战毒害中国军民后,用小龙虾清理遇害者遗体。据《小龙虾的诱惑》一书考证,此类说法并无依据,但也不能说这完全只是无厘头的传说。日本侵华是国人难以磨灭的记忆,而小龙虾的传播路径恰好与这一时间线重叠,这就留下了想象空间。把小龙虾解释成侵略者的阴谋,实为民族记忆的隐性表达、集体创伤的委婉折射,应当被理性地审视和理解。

站上外贸风口的“笨家伙”

有意思的是,初到中国的小龙虾也不算什么美味佳肴,直至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它还只是平平无奇的田间野物。

《小龙虾的诱惑》的另一位作者、安徽师范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教授丁玲生于上世纪80年代末,她的家乡安徽巢湖水系发达,沼泽密布,盛产稻米鱼虾。这样的自然环境正适合小龙虾繁衍生息。丁玲在书中有一段生趣盎然的描述:“初夏时节,稻苗长高了,沟渠里都是灌溉的水,正是小龙虾生长和繁殖最旺盛的时候。走过田埂,在水草间隙、稻田边沿,都能看到大大小小的小龙虾,爬着,伏着,或浮在水面上吐泡泡,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微风拂过,水面荡起波纹,小龙虾便在这波纹里惬意地享受着夏日的美好时光。”

年幼的丁玲每天放学后最大的乐趣就是和伙伴们“钓龙虾”。在丁玲的印象里,家乡的田间沟渠到处有小龙虾,俯拾即是,属于极为寻常的食材,没有人会拿去市场上卖,更不要说养殖了。

小龙虾变成一桩生意,始于上世纪90年代的外贸风口。彼时海外市场需求激增,小龙虾出口量暴涨,这一来,仅靠田间捕捞就难以为继了,人工养殖提上日程。依托产业链优势,中国小龙虾高歌猛进,远销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其中就包括美国。原产地依赖进口,后起之秀反客为主,这本身就是一则值得玩味的全球化故事。

随着产量扩大,一部分小龙虾分流到国内市场。据两位作者考证,南京是最早流行吃小龙虾的城市,以至于“南京小龙虾”率先打响了名号。这既和南京是小龙虾较早落脚的地区有关,也和南京的饮食特点有关。

2015年前后,受国际市场形势、贸易政策等多重因素影响,小龙虾出口业务迭遭重创,持续受挫。为应对危机,众多养殖企业、加工厂商调转方向,深耕国内市场。小龙虾的国内消费版图迅速扩张,从南方水乡走向大江南北,从乡村灶台走进城市的夜宵摊、中高端餐桌,开启了全民普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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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辣、平替与生态智慧

不知你注意过没有,市面上流行的小龙虾菜品,十有八九和辣沾边。麻辣、十三香自不必说,连蒜蓉口味也常用辣椒提味。小龙虾和辣味的深度绑定绝非偶然,而是一场人口迁徙所造成的饮食变革。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中国经历了波澜壮阔的人口大流动。四川、湖南、贵州等地数以千万计的劳动力涌向沿海城市,他们带来劳动力,也带来嗜辣的饮食习惯。川菜、湘菜顺势东进北上,麻辣鲜香口味迅速被各地消费者接受。青年学者曹雨在《中国食辣史》中梳理了辣味的传播脉络,他指出:“辣味的流行是近30年来的一个突出饮食现象,是伴随着中国饮食的商品化过程、中国的快速城市化进程而产生的现象。”

小龙虾就搭上了这趟“辣味快车”。小龙虾肉质平淡,带些土腥气,但极善吸味,人们便因势利导,用“辣”加以改造。就这样,小龙虾紧跟辣味的扩张步伐,双方像两段相互押韵的旋律,欢快地占领了大众的舌尖。

除了口味加持,小龙虾能风靡全国还得益于微妙的“平替”心理。作为宴席上的硬菜,澳洲龙虾被视作财富与地位的象征,但对普通人来说,动辄数百元一斤的澳洲龙虾实在难以企及,而小龙虾正好填补了空缺。小龙虾和龙虾仅一字之差,外形相似,价格却只有后者的零头。这种象征性的“平替消费”满足了工薪阶层的心理,让小龙虾获得了向下兼容的亲和力。

大众的消费欲一旦被激活,又会反过来考验生产端。首先,供应能否跟得上?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扩大生产和保护生态之间的矛盾?对小龙虾产业来说,这是必须妥善处理的。小龙虾生性“蛮横”,喜欢在稻田里挖洞,从而破坏水稻,因而长期被农民当成威胁。如果不能破解这一困境,一味扩大小龙虾产量,势必加剧对稻田的损害,甚至可能危及粮食安全。

好在中国有着数千年的农耕文明,积累了大量智慧,总能想出办法。2000年,湖北潜江的一位农户探索出了“虾稻共生”模式,巧妙化解了小龙虾和水稻的对立关系,使双方化敌为友,共生互利。“虾稻共生”模式被迅速推向全国,为小龙虾的大规模养殖奠定了基础。

可以说,是辣味普及、平替消费、虾稻共生的共同托举,让小龙虾完成了从田间野物到“国民顶流”的跃升,也书写了饮食人类学的新篇章。

饮食人类学的盛宴

阅读《小龙虾的诱惑》时,能明显感受到书中描绘的图景远不止于某个产业。两位作者是以特定食材为切口,透过它的流转历程,映照文化心理、消费习惯乃至社会结构的变迁。而这种以小见大、见微知著的本领,本就是饮食人类学家的传统技能。

在饮食人类学的奠基之作《甜与权力》中,美国人类学家西敏司从英式下午茶中的一小匙糖入手,刨根问底,追根溯源,揭示糖的生产与消费如何同殖民扩张、奴隶贸易及全球化进程纠缠在一起。他指出,曾经专属于欧洲贵族、象征奢华身份的蔗糖,随着全球贸易的扩大和工业化量产,逐步褪去精英光环,一步步下沉为普罗大众可随时享用的日常调味品。

近年来,聚焦中国的饮食人类学研究也日渐丰富,涌现出越来越多有分量的著作。写过《中国食辣史》的曹雨还推出了《一嚼两千年》,透过槟榔传入中国并一度在社会上层流行、后来又饱受争议的曲折历程,探究隐藏于这枚小小的青色果子背后的社会与文化的种种变化。

重庆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余昕的《燕窝之补》则将目光投向高端食材。她通过大量的田野调查,梳理了燕窝从东南亚海岛原料经跨洋贸易流入华人社会的百年历程。该书以“补”为主线,剖析燕窝如何在象征意义与身体效力两个维度上被赋予价值,进而脱离单纯的食材属性,成为华人圈特有的养生观念、礼仪符号与社交媒介,映照出中国人的身体认知与人情秩序。

美国人类学家欧爱玲深入客家村落,扎根乡间日常,细致记录客家人世代传承的家常吃食、时令菜肴与民俗饮食。在她的《甘苦同食》一书中,那些朴素的腌制品、杂粮饭、手工茶点,不仅是果腹的食物,更是维系乡村人情、传承宗族礼仪、凝聚邻里关系的重要纽带。欧爱玲提醒读者,纵使世界变化如此之迅猛,联结性和地域感仍在中国乡村社会发挥着不容小觑的作用。

遥想数十年前,费孝通先生深入田野,写下《乡土中国》和《江村经济》,奠定了本土人类学的研究根基。时光荏苒,这一学术传统在今天不断被发扬光大。槟榔、燕窝、小龙虾……众多学术著作以微观食材承载时代流变,汇成鲜活的饮食人类学盛宴,更为我们观照时代、读懂中国提供了扎实而生动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