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宇,今年二十八岁,干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工作。

说起来你别不信,我大学本科毕业,正经211出来的,学的是工商管理。简历投了不下两百份,面试了三十多家,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开三千五的工资让我干三个人的活。最后一根稻草是去年秋招,一家公司面试完让我回去等通知,我等了三个月,等来了他们倒闭的消息。

那段时间我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觉得自己也快发霉了。花呗欠了一万二,房租拖了两个月,手机一天到晚只有催债电话。我不敢跟家里说,每次我妈打电话来我都说挺好的,工作稳定,吃得好睡得香。挂了电话就啃馒头就老干妈,连泡面都算改善生活。

这份工作是无意间看到的。那天我在招聘网站上瞎逛,看到一条奇怪的招聘信息——“陪睡师,月薪6800,包吃住,要求有耐心、睡眠质量好。”我当时以为是诈骗,差点划过去,但那个“6800”像根钩子似的勾住了我。六千八,比我之前所有offer都高,还包吃住。我算了算,一个月至少能存四千。就算被骗,大不了白跑一趟。

面试的地方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门牌号。我犹豫了五分钟才按门铃。开门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不像人贩子。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问了我一堆问题:你有没有失眠的毛病?你睡觉打不打呼噜?你睡觉老实不老实?

我当时就想走,这他妈什么鬼问题。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疑虑,笑了笑说:“你别误会,我们这是正规的助眠服务。我们的客户主要是独居老人和有睡眠障碍的人,他们晚上睡不着,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就是这个意思。”

“就是……躺着就行?”

“躺着就行。但要保持安静,呼吸要平稳,不能翻来覆去。有的客户喜欢听心跳声,你可能需要让他们靠在胸口附近。但有一条死规矩——不能碰客户,客户也不能碰你。全程有监控,出格的事一律不允许。”

他将一纸合同递到我面前,条款清晰明了,工作内容就是陪睡,并无其他。说实话,当时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这工作透露着诡异。可转念一想,房租已经欠了两个月,下顿饭还没着落,什么脏活累活也得咬着牙干。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陪睡师”。

第一个客户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去之前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到了地方才发现,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小区,装修陈旧但收拾得干净。老太太姓周,老伴走了三年,儿女都在国外。她瘦瘦小小的,头发花白,说话轻声细语,给我拿了拖鞋倒了热水,完全就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

她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说,老太太自从老伴走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安眠药吃了两年,剂量越来越大,后来医生不给开了,她就整宿整宿地睁着眼到天亮。试过养狗、听音乐、点香薰,全都不管用。后来听人介绍找到了我们公司,试了一次,居然睡着了。

我的工作很简单。晚上九点到她家,洗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在她旁边那张大床的另一半。她有时候会拉着我的手,有时候不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大概十来分钟,她的呼吸就慢慢变得均匀绵长,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终于喝到了水,舒展开来。

有时候我听着她的呼吸声,自己反而睡不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我忽然就想起了我奶奶。奶奶走的时候我高三,没见上最后一面。那时候我就想,人老了怎么这么孤独呢。

除了周老太太,我还服务过其他客户。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企业家,公司管着三百多号人,白天开会拍桌子骂人,晚上躺下来却浑身发抖,必须要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才能踏实。有一个三十五岁的单亲妈妈,离异后被前夫骚扰,每晚恐惧得不敢闭眼,我去了之后她哭了整整一晚上,说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守着她睡觉。

当然,也有难缠的。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第一次见面就穿着真丝睡裙往我这边靠,香水喷得能呛死人。我触电一样弹开,义正词严地告诉她我们有规定,全程有监控。她的脸当场就垮了,第二天就跟公司投诉说我服务态度不好。好在老板看了监控,什么也没说,给我换了个客户。

干这行的,名声终究是不好听的。我没敢跟任何人说,连我爸妈都不知道。每次我妈问我在做什么,我就说在一家健康管理公司做客户服务。她追问具体干什么,我就打哈哈糊弄过去。

有一次我妈突然来城里看我,我吓得差点把出租屋里所有跟工作有关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她坐了一会儿,说你这屋子里怎么一股药味儿。我说隔壁住的老人,大概是飘过来的。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那天送走我妈,我站在地铁口吹了好一会儿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光是心虚,更像是踩在棉花上,不知道哪一天一脚踩空就摔个粉身碎骨。可低头看看手机里的银行余额,我又狠狠心,告诉自己再干一阵子,等攒够了钱就转行。

直到遇到了老李。

老李是公司新派给我的客户,六十五岁,胃癌晚期。他儿子找到我们的时候,老李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止疼药也不管用。他儿子说,最后这段时间,就想让他爸睡得安稳一点。

第一次去的时候,老李躺在床上,像一截枯木。他看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又来了一个……多少钱啊……浪费……”

我没说话,轻手轻脚地在他旁边躺下。

那天晚上,老李难得没有喊疼。他侧过身来,用那只枯瘦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生疼,但我没有抽开。他把头靠过来,贴着我的肩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小陈……”他含糊地说,“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洗衣液的味道。

“我孙子……也这个味儿……”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攥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紧,“亮亮……亮亮……”

后来我知道,亮亮是他的孙子,前年出车祸走了。从那以后,老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那天晚上,老李睡得很沉。我借着月光看他,他脸上那些因为疼痛而扭曲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呼吸平稳,像个正常入睡的老人。我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好像也不全是见不得人的。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老李还在睡。他儿子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没要。他儿子眼眶红了,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凉丝丝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早餐摊冒着热气,整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我裹了裹外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走了,老李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干了三个月,存了两万块钱。上个月跟老板提了辞职,老板也不意外,说干这行的人来来去去,能坚持三个月的已经算久的了。他问我找到下家没有,我说没有,想歇一阵子。

其实我不是想歇,我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我不能在这个行业里陷得太深。外公当年告诫过我,有些钱看着好赚,赚多了就把自己赔进去了。这个道理,放在哪个行业都一样。

最后一天上班,我又去看了老李。他比我第一次见的时候更瘦了,但精神好了一些。我走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小陈,”他说,“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那栋楼,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我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回家待几天。”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是我妈欢天喜地的声音:“好好好,妈给你包饺子,你想吃啥馅儿的?”

挂了电话,我仰头看了看天,忽然发现这座城市的天空并不是一直那么灰的。偶尔也有好天气,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里面漏下来,亮得晃眼。

六千八一个月,不算多,但在最难的时候,这份工作拉了我一把。它让我看到这座城市最孤独的夜晚,也让我知道,原来那么多人在夜里都是脆弱的,不管白天多光鲜亮丽。

那些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的人,那些被思念、恐惧、病痛折磨得夜不能寐的人,他们在等的不过是一个安心的呼吸,一个温暖的心跳。

而我这个所谓的“陪睡师”,也不过是他们茫茫黑夜里的一个过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