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图 | 罗雪村

那些年,爱听父亲讲他小时候那些个好玩儿的事:

被截入伍

1938年,我10岁。

7月,麦收的时候。这天晌午过了,正打场,长工老赵翻场,我牵着驴碾麦子。突然,村里有人喊:快跑呀,东洋人来了!

这回日本人真来了,是从东边杨村过来的。哎呀,人们吓得拼命往西跑,牲口也顾不得要了。老赵拽着我就跑。我还光着脚丫子。不知道跑了多远,天黑了,我们躲在玉米地里,又饿又渴,还有蚊子叮咬,真受了罪了。

天快亮时,又闹诈,嚷嚷东洋人又来了!呼噜呼噜那庄稼地里乱了套。结果跑半天没事,可我跟老赵跑散了。

天亮了,我也不知道东南西北,就朝着庞庄子方向走,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个村子,这村子我记住了,叫葛渔城。

我按人家指的方向出了村,刚到村边上,从一棵树上“蹦”地跳下一个人,身上还披着伪装的树枝叶子,提着枪。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吓哭了,说我要回家。拿枪的人缓和了点口气说:现在村子只准进,不准出!然后有人过来,把我带到一间屋子里。我看见墙上挂着挎包什么的。我哭着要回家。屋里有个人,后来知道是连长,挺和气,对我说:“等我们走了你再回家。”他看我饿得慌,光着上身,让人给我煮了一大海碗炸酱面,美得我——我也不会说谢谢,就冲人家笑。

吃完我就倒在炕上睡着了。醒了,见屋里没人,便爬起来顺着来时的那条路往村外走。

刚到村边,又碰到树上那个拿枪的人了,“不让你走你又走。”他又让人把我带回那间屋子,后来知道那是连部。那个人冲屋里喊了一声:“报告,连长”,然后指着我说:“他两次了,要出村。”

连长笑着问我:“你吃饱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呀?”

“我要回家!”

他问我家里有什么人?我说有亲家娘、亲家爹。

“那你爹你娘呢?”

“爹娘都死了”

“你几岁了?”

“十岁。”

他知道我住庞庄子,亲家娘待我不好后,说:“你没爹没娘的,别走了,跟我们当兵吧。”“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我又想起这句话。“哪儿学来的话呀?”他们都笑了。连长说:“去,喊小郭来。“一会儿,进来一个个子比我高一点儿的小孩,还扛着杆枪。看他人跟枪差不多高。连长指着那个小孩说:“他叫小郭,也是穷孩子,今年才13岁,已经当了好几个月的兵了。” 连长转脸问小郭:“你当兵为什么?”小郭回答:“抗日,打日本!”连长又问我:“你想不想打日本?”“我打!”我那时候知道日本人不是好东西,就是他们追我和老赵跑的呀。连长又问:“那你还走吗?”“我不走啦!”连长笑了,说:“这儿可比你亲家娘家强呀,那又不是你自己的家,你在那像个小做活的,回那受罪干什么?跟我们走吧,保证有你的饭吃。”然后又说:“以后你就把这儿当家吧!”

到了晚上,又吃烙饼又吃菜。他们问我:“还走吗?”“不走了!”“对呀,这就是你的家,咱们都是兄弟。”

我就这么着稀里糊涂地当了兵。

我后来知道,在葛渔城参加的是吕正操的八路军第三纵队独立第一支队第二大队。

那回要是碰上国民党军队,没准就当了国民党兵了,人这一辈子,谁说得准呀,哈哈哈……

1942年,第一次填履历表,第一个格是“为什么入伍”,我就写了“被截入伍”。因为“截”字不会写,我去问蔺柳杞,他当时是晋察冀军区一分区政治部宣传科的干事。他说你怎么能写“被截入伍”呢?他告诉我被截的意思就等于是被俘虏的,你应该是“自愿入伍”,你要不愿意能跟着部队走吗?关于成份,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成份,他告诉我:你是孤儿,从一记事就被剥削,他说剥削这话我也不懂。他说你的出身就是小雇工,你10岁当兵,写成分是革命军人,以后就这么写,记住啊,要不将来你的历史就说不清楚了,嘿嘿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葛渔城,1938年7月父亲就在这个村子“被截入伍”。 2006年5月2日雪村 摄

我例假了!

说起来,逗着呢!

1941年我们烽火剧社在冀中固安县马庄一带活动时,把村里一个叫石明慧的小女孩吸收到剧社来,她后来改名石茵,比我小一岁。

石茵到剧社后,我看见管理员每月给她发卫生费,就是边区票。

有一天,我又听见有人喊:“石茵,社长叫你去领卫生费。”我就火了,去找社长王炎问:“我参军比她早,凭什么她刚来了就有卫生费?为什么我没有?”社长笑了,问我:“那人家有例假你有吗?”“她有我就有!”

哎呀,弄得王炎社长哭笑不得,他怎么解释我也听不懂。最后没办法,他来了句:“谁让你不是女的!”

后来在行唐山里,我得了猩红热,发高烧,十几天不退。

一天早上,班长张捷叫我:“起来,出操了。”我难受着呢,不想出操,那会儿我就知道像石茵她们一说例假了,就可以不出操,我就冲他没好气地说:我例假了,哈哈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80年代,父亲(左一)与石茵(左二)等冀中十分区战友在一起

边行军边打盹,还做梦呢

1939年日本人强化治安,在冀中的清剿多起来。

我们的部队在一个村住不了一半天,几乎天天行军,主要是夜行军,哪敢白天走啊。

行军紧张时部队就一气跑,我小,跟着呼噜噜跑,有时困得不行,边走边打盹儿,还做梦呢,你不信吧,但真这样。因为我老打盹儿,弄得老掉队,有时我正睡着呢,部队一拐弯,我还直着走,后边的人赶紧一把把我拽回来,没走两步,又睡着了。

后来,我们队长刘希珍就让我先跑到队伍前头去,这样可以先睡一会儿。我就拼命往前跑,等跑到“斥候”那,“斥候”就是走在最前头探路的侦察员,一般是一个班的人。他们就截住我:“躺这躺这!”我就赶紧躺下睡觉,还真能睡着。赶后边部队上来,我们队长把我扒拉醒:“起来,起来!”我一睁眼,又撒丫子往前跑,追上部队又打盹儿,嘿嘿嘿……就这么跑一会儿睡一会儿。

有一回,我犯了一个错误,因为打盹儿把部队给领丢了。那是从山里回冀中平原,高兴极了,可以不爬山了,少受罪了。夜里行军,整个部队上千人,黑灯瞎火的,都是一个跟着一个,九渡沙河,累得要命,也困得不行,走着走着又睡着了,做梦美着呢,嘿嘿嘿……哪想前边的部队拐弯了,我还睡着径直走呢,结果一睁眼,前边的部队没了!我撒丫子就追,后面的部队就跟着我跑,稀里糊涂跑到一个坟圈子里了。哎呀,路在哪呢?后边的部队还跟着我呢,因为我走偏,后边的都跟着走偏,我傻眼了。听见有人让赶紧往后传,说失掉联络了。

这时候,作战参谋提着枪从后边跑上来,问:为什么停下?怎么回事?前边部队哪去了?有战士说:是小罗睡着了……他一听,气得“唉”了一声:怎么搞的你!他拿我也没办法。赶紧找侦察员,还有收容队,但都不知道宿营地在哪,没辙了,因为那地方不是我们熟悉的根据地,我们是钻着空子突进平原来。后来怎么联系上的我也不知道。再后来,那个作战参谋见到我就说:你呀,以后再睡觉,就狠狠打你几巴掌,哈哈哈……

行军不敢睡觉了,就尽开玩笑。有个叫朱占英的大同志,他教我淘气,就是前边人正行军走呢,他让我在那个人抬脚的瞬间,拿脚往他另一只脚后跟一踩,“啪”家伙那人准摔一跤,栽个跟头,嘿嘿嘿……后来挨批评了,撸了我一顿。

快起来,尿裤子啦!

1942年五一大扫荡以后,冀中没有根据地了,十分区主力部队分三路进山,我们这一路由政委帅荣带领,有警卫连、教导队、分区机关和主力29团共1000多人。

我们到了白洋淀大树刘庄,一进白洋淀,就是自己的天下了。

我们在那休整了几天,主要是准备干粮和船只。

在白洋淀那几天挺快活的。

天热,我爬到房顶上睡觉,老乡在院里编席,当地人叫破眉子,就是把苇子破成细长条片,然后编成席子。我睡得迷迷瞪瞪的,要撒尿,哪也找不着厕所,结果从房顶上一家伙摔下来。房东发现了,见我不动弹,也不吭声——我还睡得正香呢。

房东赶紧把我叫醒:快起来,尿裤子啦!

房东对我好着呢,说赶紧脱下来洗洗,有战士说,别洗了,没衣服换。

一会儿就靠身子烘干了。

当地有游击队,雁翎队是后来叫的,当时哪知道什么雁翎队。他们教我采藕,我不会游泳,但拔个莲蓬可以。在淀上见过一种叫“咕叮”的水鸟,到处都是。

有个游击队员教我一个方法,说是敌人来了,就拿粗苇子,用铁丝往里边捅,一直捅到头,上边再划开个口,穗子还在上头,然后仰着坐在水里,含着一头吸气,这样既可以伪装,也不会淹死,说千万别用鼻子呼吸,否则就完了。

赶有大同志犯坏,我正在水里练用苇子呼吸呢,一个战士在上头故意堵住那个呼吸口,哎呀,我一下呛了水,上来一看,不干了,气得骂他们,他们大笑,赶紧抱起我来,拍打拍打就没事了……

一天清晨,部队出发了,100多支小鱼船划向白洋淀北岸。

当时就听外围枪声不断,子弹打得芦苇叶子哗哗响,先以为是下雨,后来看不是,是敌人发现有八路军打起机枪,那苇子又高又密,厚实着呐,机枪根本打不进来。我们就在苇塘里一路走一路唱,战士们也跟着唱。白洋淀里有数不尽的河叉,就像城里的胡同,四通八达,假如敌人真进来,几十条船四处一散,他连人影都摸不着。所以,他打他的枪,我唱我的歌。最后,敌人“咣咣”来了两炮,觉得可得小心了——“别唱啦!别唱啦!”……

走了不知多远,在一个地方上岸,出了白洋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洋淀 2010年7月9日雪村 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洋淀人家速写(铅笔)2010年7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白洋淀游击队 选自《抗日战争中的晋察冀摄影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2年从白洋淀撤退到太行山里,父亲(二排左二)与战友们在易县南独乐村

救帅政委一命

离开白洋淀,走到小牛村,看见山了,以为安全了,没想到这儿还是敌占区,听见枪声。

我把那颗日本小甜瓜手雷拔了保险,手里攥着。

我们刚要进村,就看见前面有几个敌人正架机枪,我再一瞅,我们十分区政委帅荣带着一队人从另一条胡同里出来,正要往我们这边来。这时候敌人的机枪已经对着他们了。我急了,大喊:“帅政委,有敌人!”喊声还没落呢,我那小甜瓜手雷就扔了出去,没扔多远,我也没劲儿,从白洋淀走了两三天了,也没正经吃顿饭。幸亏是一个小甜瓜儿,要是土造儿的那个木头柄儿手榴弹,弄不好就炸到自己了……小甜瓜那家伙威力大,声儿也响,这一炸,把他妈敌人给吓着了,我一抬头,也没看清是日本人还是伪军,他们提起机枪就跑了。再看帅政委还愣在那儿……哎呀,如果没凑巧碰上他,那机枪一突突,他就完了。

这人的命,有时就是一刹那。

1953年,一天在东四大街上和帅政委无意间碰见。

你是小罗吧?我说是。他说:哎呀,多少年了,我到处打听不到你哪儿去了——当年你救了我一命呀!那天,他请我在十一条西口把角儿一家叫“灶温”的馆子吃饭,还喝了点儿酒。(梁实秋在《吃相》中称灶温“那是一爿道地的北京小吃馆。”)

帅政委是湖北黄梅县人,缝纫学徒出身,参加过长征。1955年的少将。1997年去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父亲与帅荣政委 雪村 摄

报告:他们要结婚!

1944年,快要大反攻了,日本人快不行了。

在易县小兰村晋察冀军区一分区驻地,劳火跟老四(范景岳)、余立跟茹古湘、赵文发跟王琛这三对儿想结婚,他们打了报告,撺掇我去找领导批,我真到司令部找领导去了。

哨兵不让我进,我就愣往里闯,那战士认识我,拿我也没办法。结果就进去了,掀开门帘儿就喊:报告,他们要结婚!

屋里杨成武、李逸民、王建中、高鹏正开会呢,他们一惊。

杨成武绷着个脸问:什么结婚?

我一下傻了,嗯,结婚就是结婚呗!我也不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

杨成武还绷着脸,问:谁让你进来的?无组织无纪律。然后冲外边儿喊:警卫员,怎么搞的?警卫员回答:是小罗他硬往里闯。李逸民过来拍拍我说:小罗,别紧张,我们正在开很重要的会,你随便跑进来多不好。高鹏就在一边笑。

杨成武又问我:你说他们要结婚,他们是谁?我说:这有报告,就把报告掏出来。杨拿过去看了一下,递给其他人,几个人看了以后互相点点头,杨就在报告上签了字。

我抓起报告就往外跑,听见他们在屋里哈哈大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易县小兰村原晋察冀军区一分区司令部旧址 2008年11月11日雪村 摄

偷看洞房

战线剧社音乐队的赵文发,外号“赵土匪”,1944年秋,他和汪琛在易县小兰村结婚。王琛后来在中央新闻记录电影制片厂当导演。

他们结婚的那天夜里,剧社一个叫黑小的带着我到赵文发和王琛住的小屋后头,那屋子上边有山里人家用来通风的小窗户,又高又小。他犯坏,让我站他肩膀上趴窗户看,我说看不见,他说,你就舔吐沫沾窗户纸,捅个小窟窿……嘿嘿嘿,这回看见了,小屋里点着小油灯。

黑小在底下小声问:

“看见什么了?”

我说“打架呢。”

“还看见什么了?”

“打滚呐”嘿嘿嘿……

那会儿我小,知道赵文发和王琛好,这我懂,但恋爱是什么不知道,黑小他知道,坏着呢,嘿嘿嘿……

回来,黑小嘱咐我,千万别说,他知道赵文发脾气大,要让他知道了还得了。

后来,过了好长时间,我跟赵文发说了——“他妈的,你也学坏了。”

黑小叫吴凤魁,是炊事员,还管着剧社两头为驮舞台用具的骡子,那会儿不兴叫伙夫、马夫,觉得是贬称,都叫什么员,比如战斗员、司令员、剧社社员、侦察员。

他一个大字不识,我那会已经会写一些简单的字,什么饭碗、枪、子弹、炮弹什么的,我也逼着他学写:牲口、马、骡子、碗、筷子……也没笔,山上有化石,在石板上划拉,有时拿树枝子在地上写。我有时候还把刚墩来的就卖给他,就是别人刚教会我一个字,我就教他。不过,他学得慢。

他个高,大我不少,挺疼我的,行军爬山老背着我。有一回,在什么沟,敌人兜屁股枪,他拉着骡子,驮着剧社的幕布、服装什么的,我正发疟子,他就一直把我背上山,捡了条命。

1949年后他在河北唐山开滦矾土矿工作。八几年,他来北京,想看老首长杨成武,我打电话,赵志珍说杨住院了。我说黑小来了,想看杨司令员。她说,好啊,来吧,见了杨,挺热情的。杨认识他,那时候司令员也认识炊事员,不像现在。

黑小在咱们家住了几天,跟我睡一个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易县小兰村速写(钢笔)2008年11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苏联人民复仇者》剧照 胡旭 摄

这是父亲的一张剧照,他讲:“1942年五一大扫荡后,在易县南独乐村,我们慰问一分区友军和驻地老百姓,排演《苏联人民复仇者》。陈紫薇演女游击队员,我演小游击队员皮蒂卡。演出挺轰动的。爱开玩笑的高鹏副司令员看完演出,到剧社来就喊:‘鼻涕嘎’在吗?哈哈哈……小罗有名字啦——鼻涕嘎!这下皮蒂卡变成了鼻涕嘎,嘿嘿嘿……后来我下连队或上台演出,那战士们一见都喜欢叫:“嘿——‘鼻涕嘎’来啦!”

后记

“嘿嘿嘿”、“哈哈哈”……

父亲生前讲这些个故事时,边讲边笑,开心极了。

他老说:过去战争那么残酷,天天死人,可人的精神特别愉快,就是明天死了,今天也要乐乐呵呵的。

2010年,父亲笑着谢幕。

过去这么多年了,一想起父亲的嘎事,也仍忍不住笑。

这是六根推送的第3975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