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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蜀,偏居西南,却自成一派气象。岷江水自雪山而下,沃灌成都平原,也滋养着巴蜀人的脾性。

眉山,并非帝都重镇,也非门阀故里,却因“三苏”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处精神原乡。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在这片山水之间完成了人格与文脉的最初塑造。

走进位于四川眉山市东坡区纱縠行南段的三苏祠,三檐歇山式大门上,晚清书法家何绍基题写的“三苏祠”三个大字笔力沉雄。整座祠堂呈三进四合院布局,大门、飨殿、启贤堂、来凤轩依次纵深,东西两侧以厢房与回廊相连,步步皆见营建匠心。

这沉静的庭院里,“三苏”的气息从未消退——不在碑刻匾额之上,而在他们留下的文字之间,在蜀地山水与乡土记忆的脉络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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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苏祠苏东坡盘陀像。 图源:三苏祠博物馆

苏洵长期以布衣之身潜心治学,不急功近利,不逐世俗虚名。苏轼少年时代并未困守书斋,他见过岷江奔流,感受过乡村稼穑与百姓悲欢。苏辙亦在乡土生活中养成沉静深思的性情。

苏洵教子,不止授经史文章,更带他们观山水、察民生、明世道。这便是巴蜀文化赋予“三苏”最深的底色。

“三苏”的文字从来不是悬浮于庙堂之上的华辞丽句,而是始终带着现实关怀与民间温度。苏洵的《六国论》借古讽今,针砭现实;苏辙的政论沉稳理性,处处见治世之思;苏轼则将山河、人生、政治、百姓、哲思融于一体,写出了一代文豪的广阔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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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苏祠不只是一处古建庭院,更像一部翻开的苏氏家风史。

走进祠中,粉墙黛瓦,庭院深深,古树掩映之下,仿佛仍可见当年苏门父子灯下共读的身影。

苏门之兴,关键在于其“布衣而有风骨”的家风传承。苏洵虽半生困顿,却不失济世情怀;苏轼虽天资绝伦,却不以才名自矜;苏辙虽性情内敛,却一生守正不阿。

苏门家风之所以能垂范后世,除苏洵的言传身教外,更离不开一位伟大的女性——苏洵之妻程夫人

程氏出身眉山名门,自幼熟读诗书,18岁嫁入苏家后,上事翁姑,下教子女,终日勤劳不息。

《宋史》中记载的那一幕,或许是对程夫人教子最深刻的注脚。一日,她为年幼的苏轼、苏辙讲授《后汉书·范滂传》,读到东汉忠臣范滂为坚守正义赴死、与母亲诀别的情节,苏轼扑入母亲怀中问道:“儿若要做范滂,母亲您许我吗?”程夫人凛然答道:“你若能做范滂,我难道不能做范母吗?”一颗正直与忠义的种子,就这样深埋于苏轼兄弟心中。

苏轼在《记先夫人不残鸟雀》与《异鹊》中回忆,儿时书房前竹柏丛生,鸟啼虫鸣。程夫人禁止家人捕捉鸟雀,于日常细微处教育苏轼和苏辙以仁爱为本、尊重自然、敬畏生命。苏轼亦在《记先夫人不发宿藏》中记载,苏家迁居纱縠行后,家中偶得前人窖藏的一坛宝物,程夫人却命人重新埋好,以此告诫子孙,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今日,三苏祠东厢房墙面上,正绘有“程夫人教子”系列漆画,将“不残鸟雀”“不发宿藏”等历史场景一一重现,笔意温润。

司马光在为程夫人所作墓志铭中赞道:“贫不以污其夫之名,富不以为其子之累,知力学可以显其门,而直道可以荣于世。勉夫教子,底于光大。”寥寥数语,道出了一位伟大女性对“三苏”的深远影响。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家”是人格养成的第一课堂,是文脉传承的最初源头。苏门家风,正是中华文脉在寻常人家中的深厚体现。

三苏祠中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似乎都在无声讲述,一个古代中国文人家庭如何以读书、清白、责任完成家族的文化升华。这既是一方山水与家风文化的交汇,也是中华文脉绵长的生命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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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苏祠大门门柱上,镌刻着两副楹联,一曰“北宋高文名父子,南州胜迹古祠堂”,一曰“克绍箕裘,一代文章三父子;堪称模楷,千秋景慕永馨香”,道尽后人对“三苏”的追慕与景仰。

倘若说蜀地的山川灵秀与苏门的家风绵延,赋予“三苏”风骨之形,那么此后半生辗转流离的苦难,便是淬炼其文魂之火。

苏洵半生困顿,屡试不第,却从未放弃理想。苏辙一生仕途跌宕,屡遭牵连,却始终持守节操。而苏轼,则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一道绝无仅有的身影——他既承受了命运的沉重击打,也活出了生命的辽阔气象。

乌台诗案是苏轼人生的分水岭。一纸诗文,竟成罪状,将他从庙堂中心抛向荒寒边地。黄州、惠州、儋州,一路南迁,眼前似乎只有一条漫长而寂寥的流放之路。换作常人,也许早已在命运打击中沉沦。但苏轼没有。

▲位于湖北黄州的东坡赤壁风景区里展示的东坡书法作品碑刻。新华社记者 伍志尊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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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湖北黄州的东坡赤壁风景区里展示的东坡书法作品碑刻。新华社记者 伍志尊 摄

在黄州贬所,他于城东开垦荒地,自号“东坡居士”。他登上赤壁,临江放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在《前赤壁赋》中,他以水月为喻,领悟“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的宇宙至理,完成了精神世界的重新安顿。他也曾在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尽失,他却泰然自若,高歌一曲:“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这不仅是东坡在黄州风雨中的从容写照,更是他面对命运起伏时的坦荡之姿。

更难得的是,他在贬谪之地从不沉溺于个人悲戚,身为文人,他以笔墨立心;心系苍生,他以实绩济世。在惠州,他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随遇而安的旷达令人动容;他修桥筑堤,兴修水利,还发明了烤羊脊骨的吃法,在艰苦中守住生活的趣味与尊严。在更遥远的儋州,他开馆授学,传播中原文化,以诗书教化黎民。回到中原,在金山寺见到自己的早年画像,他提笔写下人生最后一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一个人真正的从容,往往不是因为未曾失去,而是失去之后,仍肯把日子过出滋味,还能深情地望向山河与人间。这或许才是苏轼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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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三苏祠中,回望“三苏”一生,便会恍然而悟:这不只是一个家族的传奇,更照见中国文人的一种精神来路。一座祠堂,藏的是蜀中风骨;苏门父子,守的是中华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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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苏祠掠影。眉山市委宣传部供图

中华文明何以数千年来薪火相传、从未断绝?历史从未给过任何文明永远的顺境,风雨、动荡、离散、困厄,也反复落在中华大地上。而漫长岁月里,中华文明得以生生不息,除了其本身具有的独特优势和顽强的生命力,还有一代代文人的接续传承。

“三苏”,正是这样的文人代表。他们的一生,既有时代荣光,也有命运坎坷;既有文章华彩,也有现实困顿。但无论身处何境,他们始终没有放弃一个中国文人的根本:文以载道,士以报国

今天再入三苏祠,古木参天,碑刻静立,清风穿庭而过,恍惚间,千年前的书声仍在檐下回荡——“三苏”从未走远。

而三苏祠也未曾止步于凭吊。近年来,“百东坡”广育计划在此生根,让一代代青少年走进实景课堂,在古树的荫蔽下、在碑廊的静默中,与东坡隔空对话,于沉浸式体验里触摸文化的根脉;“东坡行旅”文物主题游径则如一条精神的丝线,串联起全国18座城市的东坡遗址遗迹,让东坡的足迹从眉山出发,走向更广阔的中华大地。

千年风烟过尽,祠堂依旧,古木依旧,碑刻依旧。那些从巴蜀人间烟火里长出来的清白家风,那些在命运风雨里磨出来的担当与赤诚,那些写进诗文里、也活进人格里的东西,仍在中华大地上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这便是“三苏”留给后世最珍贵的馈赠。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制作 | 胡晓蝶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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