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至同治年间,大清的半壁江山都泡在血水之中。曾氏兄弟以理学为基,用宗族血脉与重金火器锻造出三十万湘军,硬生生砸碎了太平天国。

然而,天京城外的绞索早在暗中收紧。朝廷六万蒙古铁骑与数路绿营陈兵鄂皖,以合围之势死死盯住骄横跋扈、独揽首功的五万吉字营。外部是十面埋伏的朝廷杀阵,内部是狂热失控的权力欲,这盘赌上曾氏全族性命的残局,已逼至无可退让的绝境。

天京破城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三十余名重甲悍将就在深夜踏破了总督行辕的死寂。一件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明黄大氅被狂暴抖开,直直罩向书案,将那方象征大清钦差权柄的汉白玉玉印狠狠砸作满地齑粉。

01

咸丰三年的雨季,比往年来得都要猛烈。

从两广涌出来的太平军,顺着湘江水道一路北上。太平军东王杨秀清亲率主力沿江直下,九江、安庆接连失守,江南大营的钦差大臣向荣连退六十里,整个江南的防线碎成了一地齑粉。半个南方的水网,都泡在血水和浮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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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和绿营的营盘早就烂透了,武昌城头的黄龙旗倒下时,朝廷经制之军的火器连一轮齐射都凑不齐。满营的兵丁扔下号衣,混进逃难的人群里溃散得无影无踪。

江南的财赋重地已经被切断,漕粮运不到京城。朝廷的折子一天三道催着地方团练出兵,可地方大员们都在观望。没有军饷,谁也不肯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长沙城外的官道上,全是推着独轮车往南逃的难民。

米价从入春时的三百文一斗,一路砸到了两千四百文,城门外的护城河边,每天清晨都能扫出成堆的饿殍。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泥土味和经久不散的尸臭。

衡阳,退省庵。

雨水顺着青瓦砸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碎成了白白的一层水雾。

曾国藩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刚送来的厘金账册。

屋里没点火盆,透着一股江南梅子雨季特有的霉湿气。粗瓷茶碗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暗青色的茶碱。

“上个月,由水路设卡抽分的厘金,一共是白银七万四千两。”

幕僚刘蓉站在门边,声音压得很低,外头的雨声几乎要把他的话音盖过去。

曾国藩没抬头,手里的朱砂笔在纸面上划过,留下一个刺眼的红圈。

“抽分卡子再往外推三十里,在湘潭、衡州再设两个抽厘分局。只要是过境的盐船、茶包、布匹,逢十抽一,一文钱也不能漏。特别是洋庄茶,按百抽五的重税走。”

刘蓉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红圈,往前走了一步。

“地方上的缙绅已经递了话,说咱们在乡间私设卡子,不合大清的律例。湖南巡抚衙门那边也透了风,说咱们这是在夺朝廷的财权。按大清律例,地方官吏私收税赋,这是形同割据的杀头之罪。”

“大清的律例,现在连一个县衙都守不住了。”

曾国藩把账册合上,推到案台边缘。

“绿营吃兵部的皇粮,遇敌先溃。我们要练新军,就得自己找钱。一石米两千四百文,一斤火药六百文,一门十二磅的洋炮要三千两雪花银。没有厘金,这兵一天都练不下去。”

刘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户部的折子下来了,拨给湘军的军饷,只有区区三万两,还要分作六期解送,这分明是朝廷在防着咱们。”

曾国藩放下朱砂笔,端起桌上冰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朝廷防的是汉人握兵权,所以这钱粮,绝不能指望户部。把账册抄录一份,明日送到提库,把现银备好。”

刘蓉拿起账册,转身退了出去。

天井外的校场上,泥水四溅。

招兵的条案前,放着几口大木箱,里面全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几千个刚从田间地头招募来的湖南农夫,正光着膀子在雨里排队按手印。只要按上红手印,领一把长矛,立刻发安家银二两。

这些人手上还带着老茧,脚上穿着草鞋,许多人连大字都不识一个,但他们认得站在点将台上的那个人。

曾国藩的九弟,曾国荃。

湘军的建军规矩,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冷峻的实用主义。

曾国藩用的是儒生领山农的法子,武将不要那些在绿营里混成老油条的兵痞,全用读过四书五经、讲求忠孝节义的理学书生。兵卒不要城里的市井闲汉,专挑大山里本分、木讷、力气大的农夫。

不练经制之兵,只练私兵。将必亲选,兵必自招。营官招哨官,哨官招什长,什长回乡招募同村同族的子弟。

谁招来的兵,就听谁的号令。

拿了银子,命就是带兵官的。军饷发下去,不是朝廷给的恩典,是带兵大将军的赏赐。这种用理学纲常和宗族血缘死死绑在一起的军事机器,从地基上就绕开了兵部的兵符。一旦离开自己的直属长官,这支军队就会立刻瘫痪。

晚上,雨停了。

曾国藩的书房里多了一道人影。

曾国荃大步跨进门槛,身上的号衣还没换,雨水顺着甲片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水坑。浓烈的汗酸味和硝烟味瞬间塞满了整个屋子。

“大哥,新兵凑齐了。”

曾国荃拉过一把交椅,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端起桌上的残茶灌了一口。

“按你的规矩,全是从湘乡一带招来的老实农家子。不油滑,肯死战。”

曾国藩捻着手里的佛珠,木珠碰撞,发出沉闷的喀哒声。

“兵贵精,不在多。火器配得如何?”

曾国荃放下茶碗,瓷器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刚从广州洋行那边走私了一批新货,三千支前膛击发枪,带刺刀的。还有两尊十二磅的开花炮。洋人要现银,概不赊欠。”

曾国荃盯着书案上的地势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安庆的位置上。

“但这批军火,原本是李鸿章在安庆托人定的,半道上被我加了五成价格硬截了过来。另外,咱们厘金局这个月的进项,我要调走八成。”

曾国藩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窗外传来营盘里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夜风吹过,墙上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两下,把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极长。

“八成厘金,四万两白银。这是三军的命脉。”曾国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你要养多少人?”

曾国荃站起身,走到地势图前,手掌在长江水道上狠狠一抹。

“五万。”

曾国荃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五万人,全部编入我的吉字营。各路统领的粮饷可以短缺,但我吉字营的银子,必须每月一结,绝不拖欠。大哥你坐镇中枢统筹全局,这五万人,我亲自带。从武昌到天京沿江的太平军堡垒,我一个一个敲碎。”

曾国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亲弟弟。

五万精锐,加上西洋火器和最充足的钱粮,这支吉字营一旦成军,将是整个江南战场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同时,这也是一支彻头彻尾的曾家私兵。

朝廷的八旗主力在江南大营早被大火烧了个干净,绿营兵连拿着农具的流民都弹压不住。这五万人,就是未来几年决定天下大局的最大筹码。

曾国藩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盖了督抚大印的空白文书,推到桌案中间。

“火器归你。四万两白银,明日去厘金局提库银。”

曾国荃一把抓起文书,揣进怀里。

“吉字营的兵饷,我定在每月四两半银子,比朝廷绿营的饷银高出三倍。”

曾国荃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阴影里的兄长。

“重赏之下,必有死夫。只要钱粮不断,这五万人,只认我们曾家,不认紫禁城。”

门帘掀起又落下,曾国荃的脚步声在夜色中逐渐远去,伴随着远处新兵营里传来的阵阵军号声。

曾国藩重新拿起那支朱砂笔。

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字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粮草、生铁和白银。

他提起笔,在吉字营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院子外头,打更的梆子声敲响了。

风裹挟着长江的湿气倒灌进屋子,吹灭了案头的烛火。曾国藩没有起身去点灯,整个人坐在漆黑的书房里,只剩下漏壶里的滴水声。

02

漏壶里的水滴刚刚砸在铜盘上,门外的风骤然变大,裹挟着几百里外雨花台的隐隐炮声,直直地灌进漆黑的书房。

同治三年夏天的江南梅雨季,黏腻得像化不开的血水。

距离曾国荃率吉字营扎营天京城外的雨花台,已经过去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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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的壕沟挖了三道,宽深各两丈,木栅栏打了一层又一层。这种结硬寨、打呆仗的战法,把五万吉字营像铁钉一样死死楔在天京的南大门。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太平军从城内冲出来,企图决死突围,又在十二磅洋炮的轰击下变成壕沟里层层叠叠的烂肉。

江南大营外的秦淮河早就变了颜色,江面上的浮尸顺着水流往下漂,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和腐肉暴晒后的恶臭。天京城内的米价已经没人去算了,因为根本没米可买,城墙下的树皮和野草连根都被挖光。

安庆的两江总督行辕内,曾国藩站在巨大的江南全图沙盘前。

屋里没有点火盆,潮湿的空气在青砖上凝结成水珠。

他手里捏着一封信,纸面上沾着泥水,边缘已经被马夫的汗水浸得发黄。

“九帅又把折子顶回来了?”

幕僚赵烈文站在沙盘的另一侧,外头连绵的雨声把他的声音压得很沉。

曾国藩没有作声,只是把手里的信笺平推到沙盘边缘。

赵烈文借着窗外昏暗的天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天京合围在即,吉字营力能克坚。李少荃之淮军、左季高之楚军,皆需严守原防,切勿使其越雷池一步。若强派客军来援,吉字营上下誓不奉诏。”

赵烈文念出信上的原话,帐外的战鼓声恰好擂响,掩盖了尾音。

曾国藩的手指悬在沙盘上空,缓缓落在扬州的位置。

那里插着一面镶黄边的绿营旗。

“富明阿在扬州屯兵三万,按兵不动。官文的湖广绿营死死卡在武昌,把控着咱们从长江中游调集粮草的水路。”

曾国藩的手指顺着江面往上划,最终停在鄂皖交界的黄州地界。那里密密麻麻插满了蒙古八旗的军旗。

“科尔沁亲王僧格林沁,带着朝廷最精锐的六万马步军陈兵在此。名义上是防备北边的捻军南下,实际上,这六万铁骑顺江而下,距离我的安庆大营,只有不到五天的马程。”

窗外一阵闷雷滚过,震得沙盘边缘的碎沙簌簌往下掉。

赵烈文看着沙盘上的旗帜分布。

东面是李鸿章的淮军,南面是左宗棠的楚军,北面是富明阿,西面是僧格林沁。四面合围的态势,根本不是用来对付已经弹尽粮绝的天京。朝廷的绞索,正把三十万湘军,特别是天京城墙下那五万骄横的吉字营,死死套在中间。

“朝廷的明旨,是让李大人的淮军顺江而上,协助九帅攻城。”

赵烈文把声音压得更低,帐外巡营兵丁的脚步声踩在烂泥里,吧嗒作响。

“九帅这是把独揽首功的欲望写在了明面上。他不要援军,不要旁人染指,就等于是在把朝廷的猜忌往死路上逼。”

曾国藩的手指依旧停在黄州界。

“五万吉字营,在雨花台杀了两年,每天开销的白银数以万计。天京城里太平天国十年积攒的金银财宝,已经是这五万骄兵悍将强撑着没有哗变的唯一指望。他们现在看谁都是来抢功、抢钱的仇人。”

曾国藩收回手,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告诉李少荃,他的淮军停在常州,一步也不许往前迈。”

赵烈文上前一步,门外牵马的粗鲁喝骂声传了进来。

“中堂大人,若是九帅真的一人破城,吉字营的声势将盖过朝廷所有的兵马。紫禁城里那位太后,连当年平定回乱的胜保都能下旨赐死,绝不会留一个手握五万虎狼之师的曾家人。”

曾国藩手腕未停,笔锋在纸上划出凌厉的墨痕。

“朝廷的刀还没落下,吉字营的刀柄却已经不听使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