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鼓点急促。
永琪端着酒杯,眼皮都没抬。
新来的舞女转了个圈,腰肢轻扭,一个回眸,却让他手中的杯盏“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双眼睛,他太熟了。
小燕子不可能还活着,这是他亲手送走的人。
可她就站在三步外,嘴角挂着笑,那笑冷得像刀子。
永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棺材板子砸开。
身后传来知画的声音:“五爷,这舞女,是我新找来的,您看,可还满意?”他的脊背,一下子就僵住了。
01
永琪睁开眼,感觉嘴里有股血腥味。
他记得自己咽气的时刻,眼前一片漆黑,耳边是知画那句轻飘飘的话:“五爷,下辈子,你可得聪明些。”
然后他就醒了。
头顶是熟悉的帐幔,身上盖着锦被,手上还捏着半杯残茶。
永琪坐起身,环顾四周,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的书房,桌案上放着几本账册,旁边摆着一盏灯。
灯芯没有全黑,说明刚熄灭不久。
他掐了一下自己。疼。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年轻,眉眼还没被岁月磨平,额头上没有那道疤。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说:“五爷,老佛爷传话了,让您明日去慈宁宫一趟,说要给您相看的几位福晋候选人都到了。”
永琪的手剧烈一抖。他知道这是哪一天了。上一世,他也是在这个早晨,被传话去慈宁宫,然后在那里遇见了小燕子。
她端着果盘,笑嘻嘻地跑进来,撞到他身上,撒了一地果子。他的眼,就从那时起,再也移不开。
这一世,他不能让她再进宫。
永琪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提起笔,想写信,又放下。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是闭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在脑子过了一遍。
上一世,他从慈宁宫带回小燕子,皇阿玛不悦,老佛爷不喜。
他以为有他在,一切都能扛住。
可他扛不住老佛爷的权势,扛不住皇阿玛的怀疑。
小燕子死的那天,他被关在书房里,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他跪在地上求人,没人理他。
那种绝望,他现在还记得。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一个人窝在角落里,抱着小燕子给他做的一个荷包,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把眼泪擦干,还是得打起精神。
天一亮,又是一场硬仗。
永琪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天还黑着,风吹进来,刺骨地冷。他看着天边那一片擦亮的微光,忽然觉得前路茫茫。
“五爷,您怎么起这么早?”身后传来一道女声,温温柔柔的。
永琪回头,见是他的嬷嬷张金娥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张金娥跟了他十几年,上一世他落魄时,只有她还守在身边。
“睡不着。”永琪接过汤,喝了一口,烫得他舌头疼。
张金娥看着他,欲言又止。她总觉得五爷今天不对劲,像是换了个人似的,眼神深的让人害怕。
永琪没多解释。他喝完汤,换好衣服,带上随从,往慈宁宫去。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见到老佛爷该怎么开口。
选福晋这件事,是皇阿玛和老佛爷定下的,他推不掉,只能选一个对他最有利的。
知画就是那个人。
她出身好,性子稳,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小燕子身上的那股冲劲儿。
老佛爷喜欢她,皇阿玛也看重她。
到了慈宁宫,老佛爷正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旁边坐着几个年轻女子,个个打扮得体体面面。永琪跪下行礼,一眼扫过去,没看见小燕子。
他暗暗松了口气。
老佛爷笑着让他起来,说:“永琪,你看这些姑娘们,有看上的吗?”
永琪低下头,跪得笔直。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再任性。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永琪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头喊:“让我进去,我找老佛爷,我找永琪!”
是小燕子。
他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僵在那。上一世,她就是这般冒冒失失闯进来,然后他心软了。这一世,他不能心软。
“老佛爷,孙儿斗胆,求娶知画小姐为正福晋。”
一句话出来,满殿寂静。
站在旁边的知画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她走上前,盈盈下拜,声音柔柔的:“谢五爷厚爱。”
外面的吵嚷声忽然停了。
永琪知道自己不敢回头。可他终究还是瞥了一眼门缝,看见小燕子站在门外,手里还捧着一盘果子,脸上的笑僵住了,那盘子在她手里轻轻晃着。
他转过头,不去看。心上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老佛爷满意地点头:“好,好,这门亲事,哀家准了。”
她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脆响。那是果子落地的声音,一颗颗滚了很远。
永琪闭上眼睛,在心里说:小燕子,我这是为你好。
可他知道,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02
赐婚的圣旨当天就下了。
小燕子被软禁在偏殿里,不许她靠近永琪。她闹了两天,摔了几个花瓶,砸烂了两扇屏风,最后被人架着扔回了住处。
永琪没去看她。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怕自己一看,就心软了。
皇阿玛让他在书房议事,说蒙古那边来了信,说要联姻,问永琪有没有什么想法。永琪沉默了片刻,说:“儿臣觉得,让小燕子去,最合适。”
皇阿玛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毕竟,永琪喜欢小燕子的事,宫里没人不知道。老佛爷在旁边微笑,说:“你能这么想,倒是长大了。”
永琪没接话。
他坐在那,手里翻着蒙古那边送来的画像,上面画着蒙古王爷郑学军的模样。
四十岁,粗眉阔脸,看着有些凶。
他想,小燕子怎么会看得上这种人。
可没办法。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她平安的法子。只要她离开京城,离开这吃人的地方,哪怕恨他一辈子,他也认。
三天后,他去找了小燕子。
院子里的宫女见他来了,都有些慌张,想说小燕子病了,不方便见人。
永琪推开她们,径直走进去。
推开门,看见小燕子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撕碎的。永琪认出那是他写的字迹。
“你来干什么?”小燕子的声音哑哑的,她背对着他,没回头。“来告诉我,明天就上路?”
“小燕子……”
“别喊我名字!”
她猛地转过来,眼睛红红的。永琪这才看清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眶深了。
“永琪,你告诉我,为什么?”她死死盯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你说过会娶我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永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现在要娶的是知画。你该走了。”
小燕子冲到永琪面前,扬起手,扇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屋子里回荡,永琪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地疼。
“你混蛋!”
永琪没动,没还手,也没解释。他知道解释没意义,还不如让她恨个彻底。
“你走吧。”他低声说,“去了蒙古,好好过日子。”
小燕子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的是凄凉,有的是嘲讽。
“好,我走。”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永琪,我告诉你,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不会。”
永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背后说:“别以为送走我,你就能心安理得。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好过。”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想起上一世,小燕子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只是那时她笑得很甜,眼睛里有光。
他牵起她的手,说:“以后我保护你。”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当天晚上,永琪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喝了很多酒。
他想起小时候和小燕子一起在御花园里捉迷藏的日子,想起她在他生病时偷偷送药,想起她在夜深人静时,在他耳边喊了一声“五哥”。
那些事,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人进来给他披了件衣裳。
他抬起头,看见知画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衣裳,表情柔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
“五爷,夜凉了,您该歇了。”知画温声细语,伸手抚上他的肩,“明日还有事要忙呢。”
他看见门外的走廊上,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那是小燕子的贴身丫鬟罗玉珍,偷偷跑来找他,大概是想让她主子见他最后一面。
他垂下眼睛,假装没看见。
知画却说:“外面的风大,我去把窗关上。”然后她走过去,轻轻把门关上了。
永琪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机会。没了。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他和知画之间,已经结下了一道看不见的帐。
第二天一早,小燕子被塞进花轿,车队浩浩荡荡地出了京城。
永琪站在宫墙上,看着车队一点点变小。
风吹过来,带着尘土,他眯着眼睛,一直到车队消失在天边。
知画就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笔直笔直的,像是用命撑着。
“五爷,别看了,风大,回吧。”知画轻声说。
永琪没回头。他袖子里捏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写给郑学军的四个字:“照顾好她。”这张纸条,他已经让暗卫送出城了。
他知道,这是他这辈子,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03
婚后第一年,永琪过得还算太平。
知画是个聪明的女人,她不会提小燕子,也不会问永琪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
她只管把宫里的琐事打理好,见了老佛爷嘴甜会说话,见了皇阿玛端庄大方。
永琪对她挑不出毛病,但也谈不上喜欢。
他只是在“扮演”一个好丈夫。
知画给他端汤,他喝;给他送点心,他吃;跟他说笑,他也会淡淡地应。
但那种客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张金娥偶尔会念叨:“五爷,您对福晋好是好,就是总觉得少了点热乎劲儿。”
永琪没说话。他心里知道,热乎劲儿,已经被小燕子带走了。
婚后的第一场冲突,是在过年的时候。宫里摆了家宴,皇阿玛喝得高兴,忽然提起小燕子,说:“那丫头也不知道在蒙古过得好不好。”
老佛爷咳嗽了一声,皇阿玛就不往下说了。
但知画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隔天,她让人从蒙古带回来一封信,信上写的都是小燕子过得很好的话,还附了一张画像。
画像上的小燕子,穿着一身蒙古的衣裳,瘦了很多,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永琪看了一眼,就把画像翻过去扣在桌上。知画在旁边微微笑,说:“五爷不看,那我收起来了。”
永琪说:“烧了。”
知画愣了一下,但还是笑着应:“好,都听五爷的。”她走到烛台旁,把画像靠近火苗,火舌舔上纸边,慢慢卷起来。
永琪看着她烧,眼睛涩涩的。
画像烧成灰,他站起身说累了,回房躺下。
他闭上眼睛,可是怎么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小燕子。
他想她过得好不好,蒙古的冬天冷不冷,她会不会吃不惯那边的肉和奶。
第二件事,是永琪暗中查上一世自己的死因。
他记得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大夫只说急症。
可他知道,他的身体一向很好,绝不是病死那么简单。
他开始翻旧年间的药方记录,查自己出事前那段时间宫里的动静。
这些事,他没瞒过知画,因为瞒不住。知画的眼线太多了,宫里但凡风吹草动,她很快就能知道。
有次他查到一个老太监,那人当年伺候过皇阿玛。
永琪把老太监叫到书房,问了一下午的话。
老太监支支吾吾,说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五爷,有些事,您还是别查了,查下去,对谁都不好。”
永琪冷冷看着他,老太监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知画这时端着点心进来,看见这场景,微微皱眉。她在永琪身边坐下,似是不经意地问起:“五爷在查什么呢?查得这般兴师动众。”
“没什么。”永琪把卷宗合上,“闲了翻翻旧账。”
他知道知画不信,可他也懒得解释。
第三件事,是张金娥提醒他的。
那天张金娥打扫书房,无意间翻出一幅画像。上面画的是小燕子,栩栩如生。她赶紧收起来,可还是被知画看见了。
晚上,知画问:“五爷,那幅画,我帮您收着还是……”
“留着吧。”永琪声音忽然冷下来,“摆出来就行。”
知画看他片刻,点了点头,脸上依然带着笑。她转身出去,吩咐人把画挂在了永琪的书房。
永琪看着那幅画,像是一杯凉水泼进心头。他忽然意识到,知画是在试探。她给他留着小燕子的痕迹,是想看看他到底还有多少放不下。
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暗处的针尖上,扎得恰到好处,让人疼得喊不出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移过去。
永琪觉得自己像是在走一条看不见头的路,每走一步,脚下都是冰。
小燕子的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
上一世的事,像一个谜团,缠着他,散不开。
他想找人说话,可身边一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坐在那里,像座雕像,眼神空洞,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04
第五年,一切都在按永琪的预想发展。
他在朝中站稳了脚,皇阿玛开始让他参与一些军国大事。
老佛爷也对他满意,说他“比原先稳重了”。
知画替他生了个儿子,小家伙白白净净的,眉眼有点像永琪,也像知画。
永琪看着儿子时,心里也会有那么一丝柔软。但那种温柔很短暂,像是雪地上薄薄的光,一闪就没了。
知画也变了很多。
她不再像刚嫁进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很多时候,她都表现出一种“她才是这个家的主”的姿态。
府里的下人都听她的,连张金娥都说:“福晋现在是越来越有气势了。”
永琪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他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在想着怎么制衡她。他让张金娥暗中留意府里的动静,又让人盯着知画的几个贴身丫鬟。
皇阿玛在朝堂上夸过永琪几次,说他有父辈的风范。
老佛爷更是喜欢他,经常把他叫到慈宁宫,说些体己话。
有一次,老佛爷忽然说起小燕子,叹口气:“那丫头在蒙古,好像过得也不算差。”
永琪没接话,老佛爷也知趣,换了话题:“永琪,哀家最近寻了个新舞班,中秋节要献艺,你要不要也看看?”
“孙儿谨听老佛爷安排。”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新舞班里,有一个叫薛晓萱的舞女,会让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永琪收到一封密信,是郑学军寄来的。
信上说小燕子在蒙古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封信的笔迹不是郑学军的,倒像是小燕子自己的笔迹,模仿得很像,但仔细看,有几个字画得不对。
他想起小燕子以前给他写信时的习惯——她不会写“燕”字,总是把下面那四点写成四个圈圈。
永琪看着信上“秋燕南飞”几个字,燕字写对了,没有圈圈。
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他意识到,这封信是小燕子自己写的,但她不想让他认出来。
中秋节前三天,宫里开始张罗宴席。永琪去御花园看场地,看见一个女子跪在地上擦地。她低着头,看不清脸。
永琪没多想,绕着她走过去。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了句:“见过五爷。”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心底某个角落冒出来的。
他一愣,转过头。
那女子仍低着头,跪在地上,额前碎发遮了半边脸。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口磨出毛边,瘦瘦小小的,跪在地上像一片落叶。
永琪不知怎么的,看着那双露在袖口外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他忽然想起小燕子以前摔跤时,也是这样一双手,沾满泥土。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他被人搀回去,躺在榻上,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见过五爷”,翻来覆去,搅得他心里发慌。
张金娥来给他盖被子,见他睁着眼盯着帐顶,小声问:“五爷,您这是怎么了?”
永琪没回答。黑暗中,他想了很久,终于说了句:“嬷嬷,明天把伺候打扫的人名单给我一份。”
张金娥愣了愣,但还是应了。
她关上门,站在门外叹了口气。她隐约觉得,五爷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05
中秋节,宫里张灯结彩,摆了全宴。
永琪坐在席位前,知画坐在他身侧,怀里抱着儿子。四周觥筹交错,热闹得很。可他手里捏着那杯酒,怎么也喝不下去。
舞班上来了。
鼓点敲响,十几个舞女踩着彩云步入场地中央。
中间的舞女一身红衣,腰间系着金丝腰带,裙摆随鼓点飞扬,动作干脆利落,特别是她转圈时,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红云在台上翻滚。
所有人都看呆了。
永琪没看。
他的目光落在舞女边上一个不起眼的伴舞身上。
那伴舞站在角落,跟着节奏起舞,动作不张扬,甚至有些收敛。
但她的步子,稳得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永琪看着那双腿,忽然想起以前小燕子走路的样子。
东张西望,小小跳步,脚跟先着地。
那个人的步子,也是这样。
“五爷,您看什么呢?”知画的声音插进来。
“没什么。”永琪收回目光。
领舞的舞女一个飞旋,甩袖,将面纱落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脸,很标致,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冷意。她叫薛晓萱。
但永琪的目光还是落在角落里的那个伴舞身上。
那伴舞跳得不算好,动作生涩,有几个节拍跟错了。
可她低着头,面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永琪的心里。
他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了地上。
四周的人都看向他。知画端着酒杯的手一顿,微微皱眉。永琪赶紧回过神来,弯下腰去捡杯子。可他的手还在发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薛晓萱在台上站定,朝永琪微微一笑。知画也笑了,对永琪说:“五爷觉得新来的舞女怎么样?”
“很好。”永琪随口应了一句。
“那我让她来敬您一杯酒?”知画的笑容更深了。
“不必。”
晚宴还在继续,永琪的脊背僵了一整晚。他坐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知画偶尔跟他搭话,他都心不在焉地应着。
宴席散了,永琪借口透风,一个人躲在偏殿里。他让人去传那个伴舞的宫女来见他。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素衣的女子走进来,低着头,跪下行礼:“奴婢见过五爷。”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没有名字,是舞班第三等伴舞,刚来一个月。”
“抬起头来。”
那女子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永琪看着她的脸,心里猛地一空。那不是小燕子的脸,五官轮廓都不一样。但那双眼睛,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五爷,您是不是认错人了?”那女子平静地问,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奴婢是从云南来的,家里穷,才进宫当差,敢问五爷贵姓?”
“你先出去吧。”永琪挥挥手。
那女子退出去。
永琪一个人在偏殿里坐了很久,像是在消化那种震惊,又像是在在心里撒盐。
他想起小燕子以前说过的很多话。
她说过,她最讨厌跳舞;她说过,她最讨厌宫里的规矩;她也说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做格格了,就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种地。
可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素衣,跳着舞,像一个陌生人。
第二天,永琪去查了那个女子的底细。
登记簿上写着她叫薛晓萱,从云南选上来的,身世清白。
可他总觉得不对。
他又去问了舞班的嬷嬷,嬷嬷说薛晓萱是两年前进宫的,一直在舞班训练。
永琪又问:“她脸上有没有伤?”
嬷嬷摇头说没有。
永琪闭上眼睛。
他告诉自己,是他想多了。
可当他在御花园里再一次远远看到那个“薛晓萱”时,他看见她的右耳垂上有一颗痣。
很小,但永琪记得清清楚楚,小燕子的右耳垂上,也有一颗痣。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那个身影,他的视线开始模糊。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袖呼呼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撕裂开来。
06
永琪知道自己躲不掉了。
他让张金娥去查薛晓萱在舞班的住处,又叫人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三天后,张金娥来回话:“她住的地方很整洁,屋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不像是个省事的主。”
“有没有特别的地方?”永琪问。
张金娥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个。她睡觉时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匕首。”
永琪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匕首是防身用的,可又不是防一般的人。小燕子从小就怕黑,睡觉时总要枕头边放点什么。
他决定亲自去见她。
那天夜里,永琪避开所有人,悄悄来到舞女住的后院。
院子不大,架子上晾着几件衣服。
他在最里头的一间屋子前站定,听见里面传来水声,像是在洗漱。
他敲了敲门。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道平淡的声音:“谁?”
“是我。”永琪压低声音,“五皇子。”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永琪正要再敲,门被拉开一条缝。薛晓萱从门缝里看着他,没让他进去,也没让他走。
“这么晚了,五爷来找一个舞女,不怕被福晋知道吗?”
“你让我进去,我有话问你。”
“这里没有您要问的人。”薛晓萱说着就要关门。
永琪一把推住门。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小燕子,我知道是你。”
门那边,她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但很快,她冷笑了一声:“我不认识什么小燕子。”
“那你告诉我,你右耳上的痣是怎么回事?”
薛晓萱下意识地抬手掩了掩耳朵。
永琪趁她分神的当口,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昏昏暗暗的,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永琪看着她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涌上一阵酸楚。
“你的脸……改了?”
薛晓萱退后一步,靠在墙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五爷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你是不是小燕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薛晓萱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五爷您已经有了福晋,有了儿子,还想念一个被您亲手送走的旧人吗?”
永琪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发现说什么都是错的。他欠她太多,像一笔烂账,算不清。
薛晓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失望。
“五爷,您当初送走我,是为了什么?”她说,“是为了保我平安,还是为了您自己安心?”
永琪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不想你死。”
“死?”薛晓萱笑了一下,笑容里透着苍凉,“五爷,您知道我在蒙古经历了什么?郑学军娶我,是因为他被皇阿玛逼的,那些人把我当成一件东西送来送去。我哭了整夜,嗓子都哭哑了。我恨你,从第一夜就开始恨你。”
“那你怎么回来的?”
薛晓萱不说话了。
永琪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改头换面,她学跳舞,她进宫来,就是为了一个答案。
她想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心疼过。
“小燕子,”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恨我,就恨吧,但你别做傻事。”
“我做什么事,都跟五爷没关系了。”薛晓萱转过身,不看他,“你走吧,你再来这里,我就告诉福晋,说你半夜来找舞女说话。”
永琪愣在原地。
他没办法了。
小燕子的性子,倔得像头牛,她认准了的事,十匹马也拉不回来。
他看着她背对他站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他知道她在哭,但他没办法替她擦掉那滴泪。
他只能慢慢转过身,一步步走出那间小屋。
他走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永琪站在月光底下,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他回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说了句:“小燕子,对不起。”
门内传来抽泣声,很小很小,但落在永琪心里,像刀子剜肉。
07
永琪一夜没睡。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只剩灰烬的油灯发呆。他一直在想,小燕子脸上的刀是怎么挨的,她进宫来到底要做什么。
张金娥来给他送早膳,见他满眼血丝,吓了一跳:“五爷,您这是……”
“嬷嬷,我问你一件事。”永琪抬起头,“如果一个人做了对不起另一个人的事,他该怎么弥补张金娥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要看那个人介不介意,她的介意,不是靠弥补就能消掉的。”
永琪没再说话。
他喝完粥,换好朝服,去上朝。
朝会上,皇阿玛说了一件事,让永琪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他说,蒙古那边的郑学军,最近身体不好,打算让他的长子袭爵,那位长子年底要来京城谢恩。
永琪知道,郑学军的长子跟他没关系,那是他的原配生的。但这样一来,小燕子留在宫里的事,随时可能暴露。永琪只觉得后背发凉。
下朝后,他去找了老佛爷。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舞班的来源,老佛爷说是有个戏班子献上来一些人,知画从中挑了些好的,留下来给宫里用。
知画?
永琪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小燕子进宫的这条线,竟然是知画牵的。知画把她安排在自己身边,是想做什么?永琪只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他去找知画,直接问她:“薛晓萱,是你安排进宫的?”
知画正在逗弄儿子,听见他问,抬起头来,一脸平静。“是啊,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一个舞女罢了。”知画笑着,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五爷怎么对她这么上心?”
永琪看着她,忽然意识到,知画什么都知道。
知道薛晓萱是小燕子,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刺还在。
她不戳破,是因为她想看他怎么处理这件事。
永琪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身体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拉扯。
“知画,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知画站起来,看着他,“五爷,您如果不愿意她留在宫里,一句话的事,我这就打发她走。不过您得想清楚,她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永琪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有种直觉,知画在意的不是燕子的去留,而是自己会不会为了别的女人做决断。她要看看,他到底站哪边。
“你让她走。”永琪说。
知画静静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淡,却没完全消失。她点了点头:“好,听五爷的。”
永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知画在后面轻声说了句:“五爷,您知道人最怕什么吗?最怕说再见的时候,连个解释都没有。”
永琪脚步一顿,还是走了。
当天下午,知画就让人传了话给舞班,说薛晓萱不合适,明天就送出宫去。
永琪在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手在发抖。
他知道,如果今晚不去见她,她就真的走了。
可他去了又能怎样?
能让她留下来吗?
知画的眼线到处都是,他的一举一动,她都会知道。
永琪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
夜很深了。永琪最终还是去了后院。
小燕子坐在窗前,没有点灯。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的轮廓,她穿着一身素衣,头发散着,没有梳妆。
她已经收拾好了包袱,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搁在脚边。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你来送我吗?”
永琪走到她身后,看见她手里捏着一个荷包。那个荷包,是他以前送她的,上面绣着两根松枝。荷包的穗子都磨秃了,边缘也泛白,可她一直留着。
“别说了。”小燕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可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荷包上,洇开一个个水印。
“永琪,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你说。”
“这些年,你有没有后悔过?”小燕子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别骗我,我想听真话。我不怕你后悔,我怕你没后悔过。”
永琪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
他的眼睛泛了红,嘴唇发干,双手紧握成拳。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燕子的眼神从期待转为绝望,久到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解读了一遍又一遍。
“有。”他说,声音很低很低,“天天都在后悔。”
小燕子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永琪的眼泪也掉下来,滚烫的热泪落在小燕子的头上、肩上。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把这五年来的亏欠都还给她。
但门外,一个黑影悄悄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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