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卢家老宅的饭桌上,四菜一汤冒着热气。

卢志举起酒杯,先看了看大儿子卢文轩:“今年评了优秀教师,不错。”

又看了看二儿子卢明轩:“局里熬了个副主任科员,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酒杯放到桌上,他看了一眼角落里埋头扒饭的老三卢子轩,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卢子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

奶奶蔡银兰颤巍巍地夹了个鸡腿,刚要放到老三碗里,卢志一巴掌拍在桌上:“妈,您别惯着他!他那个时辰生的,吃太好折福!”

话音没落,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灌进来,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朝卢子轩弯腰:“卢总,城南那块地的签约仪式提前了,董事长点名要您亲自到场。”

卢志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卢子轩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递给已经呆住的大哥:“哥,明天上我那报到吧。岗位让人事发给你。”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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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卢家老宅的厨房里热气腾腾。彭菊英围着围裙切菜,蔡银兰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择韭菜。

“老二,去门口看看你爹回来没。”彭菊英朝里屋喊了一声。

卢明轩从手机里抬起头,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没呢,估计又跟人喝酒去了。”

“大年三十喝什么酒。”彭菊英嘀咕了一句,手里的菜刀没停。

卢文轩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教材,手里拿着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他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开学就要评职称了,趁着假期多备几节课。

卢子轩蹲在院子里劈柴。他刚从工地上回来,羽绒服上还沾着水泥灰。握斧头的手掌磨出了老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新裂的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奶奶蔡银兰端着一杯热水,颤颤巍巍走到门口:“老三,喝口水再干。

卢子轩抬头笑了下:“奶奶,我不渴,您回屋坐着,外头冷。”

蔡银兰不肯走,就站在门廊下看着他劈柴。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了几串红灯笼,是卢文轩上午挂上去的,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卢志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一身酒气,脸上倒还清醒。彭菊英接过他的外套挂好,问他吃了没,他说在街上吃了碗面。

“那正好,我饺子包好了,一会儿下锅。”

卢志“嗯”了一声,坐到了主位上。

年夜饭的规矩是卢志定的。

四凉四热八个菜,彭菊英从中午就开始忙活,做了红烧鱼、扣肉、炸丸子、炖鸡,再加上四个凉菜。

桌上还摆了一瓶白酒。

一家人坐定,卢志倒了杯酒,开始每年必有的“年终总结”。

“文轩今年不错,评了优秀教师,在县里也算是个人物了,”他端着酒杯,语气里带着满意,“继续干,将来当个校长都有可能。”

卢文轩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爸,我职称还没评上呢。

“那是迟早的事。你寅时生的,打小就爱看书,这不就是文曲星的命?”卢志满不在乎地摆手。

他又看向卢明轩:“老二,局里干得怎么样?”

卢明轩夹了块扣肉,边嚼边说:“还行吧,就是科里那几个老油子不好处。”

“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卢志给他倒了杯酒,“你申时生的,命里带官星。熬几年,等他们退了,位子就是你的。”

卢明轩听得舒坦,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然后,卢志的目光从两个儿子身上移开,落到角落里默默夹菜的卢子轩身上。

他没说话。

彭菊英看出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子轩今年在工地上也干得不错,听老张说,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

“那是他命硬,赶上了。”卢志说了这么一句,语气淡淡的。

奶奶蔡银兰听不下去了,夹了个鸡腿,颤巍巍地往卢子轩碗里放。

“妈!”卢志的声音突然高了,“您别惯着他!他那个时辰生的,吃这么好干什么?折福!”

鸡腿悬在半空,蔡银兰的手抖了抖。

卢子轩抬起头,看了卢志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那个时辰?”卢文轩问了一句,“老三什么时辰生的?”

“辰时。”卢志放下筷子,“龙嘛,确实是龙。但辰时龙,上面有长兄压着,旁边有官星耗着,命里就是个吃灰的。”

说到这儿,他冷了脸:“要不是我给口饭吃,他能长这么大就不错了。”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彭菊英低头包饺子,没敢接话。卢子轩放下碗筷:“我吃好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老三!”彭菊英喊了一声。

“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屋里剩下卢志、两个哥哥和沉默的奶奶。

院子里很冷。

卢子轩站在老槐树底下,抬头看着那几串红灯笼,上面印着“福”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老茧里,没觉得疼。

堂屋里传来卢志的声音:“别管他。那个时辰生的,就该吃点苦。”

奶奶的筷子“啪”一声摔在桌上。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她声音颤着,“大过年的,非要把话说到这份上?”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蔡银兰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步往自己的房间走,“你爹当年说我辰时生,克夫。你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算命的屁话,拿着那套东西来对你亲儿子……”

门关上了。

卢子轩听见屋里静了几秒,然后是卢志不耐烦的声音:“吃吃吃,别说这些了。”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

卢子轩伸手接了一瓣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水珠。

他转过身,透过窗户,看见屋里一家人围坐着吃年夜饭,电视机里放着春晚。

卢文轩和卢明轩正跟父亲碰杯,彭菊英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

只有奶奶的房间,灯一直没开。

他在雪地里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彭菊英推门出来,看到他就站在院子里,头发上落了一层白。

你这孩子,怎么不进来?外头冷!

卢子轩笑了笑,跟着她回了屋。

桌上已经多了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彭菊英给他端了碗醋:“多吃点。”

卢志没再看他,但也没再说什么。

饭后发红包,是卢家雷打不动的规矩。

卢志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红包,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每个红包都是大红色的,上面写着“新年快乐”。

文轩,你这个。”他把第一个红包递给大儿子。

“明轩,你的。”

两个红包都给了。

剩下一个红包,他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到桌上,推到卢子轩面前。

“你的。”

卢子轩接过红包,没拆。

但他的手能感觉出来——薄。

比两个哥哥的薄。

彭菊英看见了,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她偷偷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红包,往卢子轩手里塞:“奶奶给你的,你拿着。”

卢子轩接过来,没打开。

他知道。那个红包里,是奶奶偷偷攒的零用钱,十块五块凑起来的。每年都这样。

他攥着两个红包,一句话没说。

电视机里开始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卢文轩和卢明轩拿着烟花棒跑出去。卢子轩站在门槛上,看着他们跑进院子。

他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小房间,关上了门。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中考复习时用的公式纸,已经泛黄了。他坐到床边,把两个红包打开。

父亲的:五十块。

奶奶的:五张十块钱,一张五块钱,还有一把硬币。

他把钱整整齐齐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压着。

窗外,烟花炸开了,一朵接一朵,把整条街照亮。

那一年,卢子轩十五岁。

他不知道的是,接下来的路,会比这个除夕夜还要冷一万倍。

02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卢子轩一个人去的学校。

他从班主任手里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然后攥紧了那张纸。成绩过了普高线,虽然没进重点班,但普通班的名额他够了。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特别快。脑子里反复想着怎么跟卢志开口。

他不敢抱太大希望。但他还是想试试。

推开家门的时候,卢志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彭菊英在院子里晾衣服。

“爸。”卢子轩站在门口,手里的成绩单已经捏出了一团。

卢志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他咽了口唾沫,“成绩出来了。”

“多少分?”

他把成绩单递过去。

卢志接过来,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然后他放下成绩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行。”

“那……我能上高中吗?”

“上什么高中?”卢志放下杯子,“家里哪有那个闲钱?”

卢子轩愣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沉了下去。

“我……我过了普高线……”

“过了又怎么样?”卢志看着他,“你以为上高中不要钱?你哥读大学要钱,老二明年也要考。你一个辰时生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我……”

你要是想读,也行,”卢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自己去挣学费。挣得到,随便你读。挣不到,就老实去干活。

卢子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彭菊英从院子里进来,看见爷俩对峙的架势,赶紧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卢志摆摆手,“他想读高中,我说家里没钱。

彭菊英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看了看卢子轩,又看了看丈夫,欲言又止。

“他爹……”

“我说了,没钱。”卢志的声音硬邦邦的,“上职高也有出路。不是非得读高中。”

卢子轩站在那儿,盯着地上那块老旧的瓷砖。

墙上挂着卢文轩的大学毕业照,他穿着学士服,笑得阳光灿烂。旁边是卢明轩的高中录取通知书,装在一个精致的相框里。

只有他,什么都没有。

“我不读职高。”他突然开口。

卢志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读职高。”卢子轩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出去打工。我自己挣。”

卢志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随你。”他说完,坐到椅子上,继续看他的新闻。

那天晚上,卢子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他想了很久,想到奶奶说过的话:“你三岁那年,村口算命的给你爹说,你辰时生,前面有哥哥压着,一辈子吃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书包出门了。中午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两个馒头。他在街上转了一天,看到贴着的招工信息就记下来,一家一家去问。

老板问:“满十六没?”

“快了。”

“那给你计件工。一天干八小时,给三十。”

“行。”

那天晚上,他坐在饭桌上,看着面前那碗粥,一句话没说。

卢志看了他一眼:“还没找到工作?”

“找到了。”

“什么活?”

“给批发市场搬货。”

卢志“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彭菊英给他夹了块咸菜,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喝着粥。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卢子轩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早上搬货到中午,下午去另一个建材市场帮人装卸。

一天的工钱加起来不到六十块,他舍不得花,全攒在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有一天晚上,他翻出自己的存折,算了一笔账。

上高中要交的费用,加上生活费,一年的开销要一万上下。

他现在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要攒够一年,得干上半年。

半年,他等得起。

但卢志等不起。

开学前两周的一天晚上,卢志把他叫到堂屋,开门见山:“职高的招生办给我打了电话,说只要你愿意去,学费可以分期。”

“我不去。”

“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职高。”卢子轩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读高中。”

卢志站起来,脸上乌云密布:“你一个辰时生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将来能成龙还是成凤?安安稳稳学个手艺,饿不死就行,非要折腾什么?”

我不是折腾……

“你给我闭嘴!”

那一耳光来得太突然。

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了好几秒。卢子轩的头偏到一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的响。

彭菊英从厨房跑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碗“”一声摔在地上。

“他爹!你打他干什么?”

“他欠打!”卢志指着卢子轩的鼻子,“我供他吃供他穿,他还不知足!非要读什么高中!你那个命,读出来也是个废人!”

卢子轩慢慢转过头,看着卢志。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

他摸了摸脸上的五道指印,然后转身走出了堂屋。

彭菊英追到院子里,看见他站在老槐树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子轩……”她走过去,想摸他的脸。

“我没事。”他挡开了她的手。

彭菊英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句:“我……我明天去你二舅那想想办法……”

“不用了。”卢子轩转过身,看着母亲,“我明天就走。”

“走?去哪?”

“省城。有人招工,管吃住,一个月一千五。”

彭菊英愣住了。

“妈,”卢子轩的声音软了一点,“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留在这里,一辈子都是他嘴里的废人。我到外面去,就算真废了,也是我自己选的。”

彭菊英没说话。她站在月光下,看着儿子那张还有几分稚嫩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她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拉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那里放着一个铁饼干盒,是她偷偷攒了一年多的钱。

她打开盖子数了数——十块、二十块、五块的票子,还有一把一块的硬币。一共是二百二十块。加上枕头底下那八十块,刚好三百。

她又摸了半天,从柜子最里面找到奶奶蔡银兰让带给她的那个红纸包——里面是五十块钱,奶奶说“给老三的”。

她把三百五十块钱用手帕包好,塞进一个布口袋里。

卢子轩天没亮就醒了。他坐在床边,收拾着一个旧书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两双鞋,还有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

他正在绑鞋带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彭菊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个布口袋。

“把这个带上。”

卢子轩接过来,捏了捏,知道是钱。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嗓子眼儿堵得慌。

“妈……”

“别说了。”彭菊英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到了那边,找个踏实的地方干活,别跟你爹置气。妈每个月给你寄点钱,你……”

“不用了。”卢子轩站起来,把布口袋塞进书包里,“妈,我自己能挣。”

彭菊英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卢子轩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五年的屋子。

墙上贴着他小学时候得的奖状,三好学生的、优秀少先队员的。卢志从来没贴过。是彭菊英偷偷贴上去的。

他收回目光,推开了大门。

天还没亮透,街上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炉子,青色的烟飘在半空。他穿过巷子,走到村口的大路上。

有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老槐树下等着他。

是蔡银兰。奶奶攥着一个红纸包,塞进他手里:“老三,奶奶也没几个钱……这个你拿着。”

卢子轩握着那个还带着奶奶体温的红纸包,喉结动了动。

“奶奶,我……”

“别说。”蔡银兰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枯瘦,却有力道,“你爹对不起你。奶奶知道。你出去闯吧,闯得好,别回来;闯得不好,也别硬撑。”

顿了顿,她又说了一句:“不管什么时候,奶奶都盼你好。”

卢子轩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沿着村道,一步一步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蔡银兰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身后,卢志站在大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那天早上,彭菊英做了一锅粥,三个人的早饭。卢文轩和卢明轩坐在桌上喝粥,卢志端着碗,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出去了。

彭菊英一个人坐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的粥发呆。

桌上少了的那个人,那个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的儿子,已经坐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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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绿皮火车晃荡了四个半小时,在省城站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卢子轩跟着人流下了车,背着那个旧书包,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城市很大,楼很高,他觉得自己像一颗掉进河里的沙粒,被冲得到处都是,不知道会在哪里落下来。

他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一上午,一家一家问招不招工。

有饭馆招洗碗工,管吃管住一个月六百块。

他要了那个活儿。

饭馆在火车站后面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油烟味混着菜味,从后厨往外冒。

老板姓林,五十来岁,黑瘦黑瘦的,叼着烟看了他一眼:“多大了?”

“十七。”

“看着不像。能干重活不?”

“能。”

“那行,试用期三天,一天给二十。过了三天,一个月六百,包吃包住。”

卢子轩把书包放在后厨墙角,就开始干活了。

洗碗、切菜、倒泔水、扫地擦桌子,什么活都干。

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的工夫,几乎没歇过。

头几天,他的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油泥。

晚上躺到后厨隔出来的那张木板床上,浑身酸疼得睡不着。

他就盯着天花板,想着奶奶说的“闯得好别回来”,又把眼睛闭上。

干了半个月,他跟老板提了一句:“林叔,我还有力气,能不能多安排点活?多挣点。

老板看了他一眼:“你这小子,还挺能吃苦。”

“没办法。”

“行。回头后半夜有一批菜要卸,你帮着搬,一晚上多给你十五。”

“成。”

从那天起,他白天洗碗,晚上卸货。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累了就在后厨靠墙根眯一会儿。

有一次,他端着满满一摞碗碟从后厨往前面走,脚下踩了一摊油,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盘子碗碟摔了一地,哗啦一声,碎了七八个。

老板跑过来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你他妈长眼的没有?这一摞碗多少钱你知道吗?”

卢子轩蹲在地上,一只手撑在碎瓷片上,手掌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没吭声,低着头,一块一块把碎碗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老板骂了几句,走了。他一个人蹲在后厨地上,看着掌心里的血混着洗碗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咬紧牙关,眼泪到底没掉下来。

那一刻他才知道,一个人在外面,苦不算什么。最苦的是,连喊苦的资格都没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挨了过来。

干了快两个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中年男人,高高瘦瘦,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坐在角落里的桌子边,要了一碗面。

老板亲自端上去的。卢子轩在后厨听见老板喊了一声:“老张!真是你!好久没见了!”

那个人笑笑:“是挺久。听说你这儿生意不错?”

“凑合混口饭吃。”老板递了根烟,“你今天是路过还是专门来看兄弟的?”

“路过。”张振国说,然后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你这店里请人了?”

“刚招的,一个小孩儿,挺能干的。”

“多大?”

“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叫什么?”

“我就叫他小卢。他也不说全名。”

张振国没接话,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着什么。

吃完面,结账的时候,他说:“老林,你后厨那个小孩,要是愿意跟我走,给他加工资。你帮我问问。”

老板一愣:“你认识他?”

“不认识。”张振国把钱放在桌上,“但他长得像我一个远房亲戚。”

他没说错。

卢子轩长得像他妹妹——彭菊英。

当年妹妹嫁到卢家的时候,张振国在部队上,没见过这个外甥几面。

但他记得妹妹的样子。

眼前这个蹲在后厨洗碗的背影,让他心里扎了一根刺。

卢子轩不知道这些。

第二天,老板把他叫到前面:“小卢,你过来一下。”

“什么事?”

“有人想挖你。我兄弟张振国,在城南那边开建材厂的,说要招个送货的。一个月八百,管吃住。”

卢子轩愣了一下:“送货?”

“对。开三轮车送货。比他这边轻松,钱也多。”

卢子轩想了想,点头:“我去。”

他收拾了那个旧书包,跟老板道了谢,坐上了张振国那辆破皮卡。

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建材厂门口,卢子轩看见一片堆满砖头、水泥、沙子的仓库,几辆三轮车停在门口,几个工人正往上装货。

张振国下车,指了一下仓库旁边的一排平房:“你先住那边。明天开始,跟着老刘跑线。他带你几天。

“好。”

卢子轩把书包放到那间平房里,推开窗户,看见仓库后面的一大片空地。夕阳打在地上,扬起的灰尘被照成金色。

他靠在窗台上,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也许能待得住。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改变他整个人的命运。

04

建材厂的活比饭馆轻松不少。

卢子轩的主要任务是送货。

每天下午,他骑着一辆老旧的电动三轮车,把水泥、沙石、瓷砖运到附近的工地或者居民家里。

早上跟着老刘去市场拉货、装车、清点库存。

白天干体力活,晚上吃完饭,张振国让他去办公室看账本学记账。

一开始他不理解,自己一个干体力活的,学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张振国说了句:“你要是想一辈子踩三轮,那不学也行。”

卢子轩听进去了。

每天晚上抱着账本,从流水账开始看,第一行字都拿笔划着读。

看不懂的就问厂里的会计,那会计是个脾气不好的中年女人,嫌他笨手笨脚,但张振国发了话,她还是教的。

送货的线路有好几条,卢子轩分到的是最难跑的一条——六个乡镇,一百多公里路,路况还差。

别人不愿意跑,张振国就给了卢子轩:“你跑得了就干,跑不了换人。”

卢子轩没挑。

第一个月,他骑着那辆三轮车,在六条乡镇路上来回跑。

冬天,风打在脸上像刀子割。

有一次下大雨,他骑到半路,车轮陷进泥里,怎么也爬不上来。

他跳下车,蹲在雨里用手挖泥巴,挖了一个小时,才把车轮弄出来,浑身湿透了,冻得直打哆嗦。

到最后一户人家送货的时候,那户主人看不过去,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他端着姜汤,坐在那户人家的屋檐底下,看着碗里的热气往上冒。嘴里喝着姜汤,眼泪也想往外冒,他狠狠眨了几下眼睛,憋回去了。

第二个月,他开始拿本子记录。

他记下每个乡镇的小卖部、小建材店,记下店老板姓什么,店里常进什么货,多久进一次货,一次进多少。

他记下哪些店需要水泥多一些,哪些店喜欢进便宜的瓷砖,哪些店愿意长期合作。

老刘看他拿个小本子记来记去,问他记那些玩意儿干嘛。他说:“不知道,就是觉得记下来,下次来了心里有底。”

三个月后,他跑的那条线路,从全厂倒数第一,变成了正数第一。

张振国在月度会上说了句:“不用换了,就让他一直跑。”

卢子轩在建材厂干了快两年。两年里,他学会了开三轮车、开小货车、看货单、记账,甚至能算出每趟货的利润。他攒了一点钱,不多,但够他活。

有一天晚上,张振国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今年多大了?”

快十八了。

“你妈还好吗?”

卢子轩怔了一下:“您……认识我妈?”

她是我妹妹。”张振国靠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这两年我一直没告诉你,怕你有负担。但你干得不错,我觉得该说了。

卢子轩愣住了。

“你妈给我打过电话,”张振国吐了口烟,“你走之后,她打过好几次。让我看着你点,别让你出事。”

顿了顿,他又说:“你爹那个德行,我知道。你奶奶也跟我透过话。你那个爹,自己不争气,拿你撒气。”

卢子轩没说话。

“现在有个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张振国捻灭烟头,“这个厂子,我打算分一部分股份出来。你有兴趣接吗?”

“我?”卢子轩瞪大眼睛,“我哪有钱?”

不让你现在掏钱。”张振国说,“你从工资里扣,分期还。三年还清。还款期间,厂里的利润按股份给你分红,你用分红抵还款。

卢子轩脑子转了几个弯,明白了大舅的意思。

“我……干得了吗?”

“你这两年的业绩,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跑下来的那六个乡镇线路,整个厂就靠它撑着。你要是不干,没人能干。”

卢子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我干。”

那一年,他成了建材厂的合伙人之一。虽然股份不多,但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在正经事上被人看得起。

他在电话里告诉了彭菊英。彭菊英在那头哭了好久,反反复复只说一句:“妈就知道,你行的。你行的。”

他在电话这头,没哭。

挂了电话后,他坐在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远处县城的方向,一个人抽了根烟。

那天晚上,他给奶奶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写太多,就是说自己干得很好,不用担心,过段时间就回来看她。

还说自己现在有股份了,能干出一番事业。

他把信寄出去之后,心里踏实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事业开始有了起色。

三年里,卢子轩把六个乡镇的网点全部打通,又开拓了县城周边两个新市场。

建材厂的营业额翻了两番,他自己欠张振国的那笔钱,提前一年还清了。

他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装货送货更方便。又在县城边租了个小仓库,开始自己单干。

攒了一点钱后,他在省城边缘买了一块地皮,建了个小型建材门市,雇了两个工人。

张振国给他介绍了一些客户,他自己又跑了一些。

门市的生意一点点做起来了。

有一天,他站在门市门口,看着门口的招牌——发轩建材。

那两个字,“发轩”,取的是“发家”和“文轩”的意思。他不想完全剪断跟家里那根线,哪怕那个家里,有人从来就没看好过他。

他正想着,电话响了。

是彭菊英。

“妈,怎么了?”

“子轩啊……”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抖,“你奶奶……情况不太好。脑子糊涂了,有时候连你爸都不认识了。你今天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

卢子轩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门市的工作交给工人,他骑上摩托车,向着县城的方向,一路油门踩到底。

风灌进衣服里,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想起奶奶给他塞红纸包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槐树下目送他的背影,想起她说,“不管什么时候,奶奶都盼你好。”

眼眶热了。

他把油门拧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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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蔡银兰的病,来得不算突然。

八十多岁的人了,前两年就开始丢三落四。

一开始只是忘记钥匙放哪,后来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

再到后来,有时候会对着卢志喊“他爹”,把儿子当成了丈夫。

彭菊英带着她去县医院看过,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治不了,只能延缓。

卢子轩赶回家的那天下午,蔡银兰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全白了,目光呆滞地看着墙角的一棵桃树。

“奶奶。”卢子轩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蔡银兰慢慢转过来,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然后又黯淡下来。她张了张嘴,好像想叫一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奶奶,我是老三。”卢子轩握住她的手,“子轩。您还记得我吗?”

“子轩……”蔡银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了几遍,然后点了点头,“老三啊。”

她又糊涂了:“你咋来了?今天不上课?”

卢子轩鼻子一酸,笑着说:“我请假了。专门回来看您。”

“那你坐。”她拍了拍旁边的凳子,“我给你煮碗面去。”

“不用了奶奶,我吃过了。”

蔡银兰又看向那棵桃树,喃喃自语:“那桃树是你爷爷种的……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每年都给我摘桃子……”

卢子轩在旁边坐着,听她颠三倒四地说着那些旧事。

堂屋里,彭菊英正在做饭。她看见儿子跟奶奶坐在一起,背过身去,偷偷擦了一下眼泪。

那几天,卢子轩没走。他留在家里,白天陪奶奶,晚上帮彭菊英干活。卢志跟他见面,也没什么话说。父子俩在一个屋檐下,像两条平行线。

有一天晚上,卢志从外面回来,经过卢子轩的房间,看见他坐在床边看建材的进货单。他脚步顿了一下,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就过去了。

卢子轩抬头看了看那背影,又低下头继续看单子。

离开家的前一天晚上,彭菊英包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奶奶最爱吃的馅。

蔡银兰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彭菊英擀皮、包馅,忽然来了一句:“老三呢?老三吃饭了吗?

卢子轩从堂屋探出头来:“奶奶,我在这呢。吃了。”

“吃了好,吃了好。”蔡银兰点头,然后又问,“那老大呢?老大怎么还没回来?”

彭菊英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包饺子。

卢子轩没搭话。他坐在堂屋的饭桌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一早,他回省城了。

临走前,他到奶奶的房间,给她倒了杯热水。

蔡银兰接过杯子,忽然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

老三,”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亮,不像糊涂时候那样含含糊糊的,“你爹对不住你。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卢子轩怔住了。

“你过你的日子,”蔡银兰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别让他那套时辰命数的玩意儿,碍着你往前走了。”

卢子轩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奶奶苍老的声音:“记得去庙里给自己求个平安符。

他没回头,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那一年过年,他没回家。

电话里跟彭菊英说,门市走不开,要值班。

其实不是走不开,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家。

一大家子围坐在饭桌上,别人热热闹闹,他跟这个家格格不入,像个外人。

他跟唐若曦是在那之后认识的第一年。

唐若曦是省城本地人,在建材市场对面的一家服装店当营业员。

卢子轩每天路过那家店,有时候会看见她站在门口,阳光打在她头顶,碎发被照成淡金色。

两人第一次说上话,是因为她来门市问有没有装修用的瓷砖,他帮她挑了几款,还帮她算了用量。

后来渐渐熟了,偶尔一起吃顿饭。

她性格爽利,说话不绕弯子。第一次去他租的那个仓库兼住处,她站在门口环顾一圈,说了一句:“你这地方,跟狗窝一样。”

卢子轩愣了几秒。

“我帮你收拾收拾。”她说。

那天下午,她真动手了。扫地、擦桌子、把堆在地上的货归整到架子上。卢子轩站在一边,搭不上手,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化开了。

再后来,两人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就是顺其自然地成了。

她爸妈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卢子轩一个外地人,没房没车,不稳定。

唐若曦只回了一句话:“我看着他踏实。”

卢子轩把这件事在心里存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的人,但他记得。记得她说过那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笃定。

那年年中的时候,他攒够了钱,打算在省城买间小房子。看房的时候,他给彭菊英打了个电话。

“妈,我想买房子了。”

“真的?在哪?”

省城。不大,够两个人住。

彭菊英在那头笑出了声。她问要不要她帮忙,他说不用。挂了电话,他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过年回去一趟。

不为卢志。为奶奶和妈妈。

腊月二十八那天,他带着唐若曦,提着几箱年货,坐着大巴回了县城。

车进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看见彭菊英站在站台外面,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冷得直跺脚。

他下了车,喊了一声“”,彭菊英跑过来,先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唐若曦,眼睛亮了起来。

“这就是若曦吧?”

“阿姨好。”唐若曦笑着喊了一声。

“好好好。”彭菊英拉着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走,回家,家里饭都做好了。”

卢子轩跟在她们后面,拎着东西,看着她妈跟唐若曦边走边聊,心里那只一直悬着的钟摆,像是被人轻轻扶稳了。

他以为,这一年能安安静静过个年。

他没想到的是,踏进家门的第一刻,卢志说的第一句话,就把他心底那根最硬的刺,狠狠按下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