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盖了章,我就不是郭家媳妇了。

婆婆追到门口骂:“生不出儿子的废物!”小姑子捂着嘴笑。

我回头看了眼郭振华,他低着头,没说话。

秋风刮在脸上,冷得刺骨。

手机响了,妈妈说在路边等我。

我攥着那五万块分割款往外走,刚坐进妈妈那辆旧面包车,她就拉着我的手,眼眶通红:“闺女,你爸那家公司活了,该你接手了。”我愣住了,什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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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出生在城郊的小镇上,爸妈开了家小超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我觉得,能嫁给郭振华,已经是高攀了。

他在镇上开了间建材店,生意还行,人长得也算周正。

第一次上门,婆婆上下打量我,像看一件打折商品。

“家里就你一个闺女?”婆婆问。

“还有个弟弟。”我说。

婆婆脸色好看了一点,但还是挑三拣四。

嫌我家陪嫁寒酸,嫌我妈给的红包小气。

我爸妈咬着牙,拿了八万块出来。

那是他们存了好几年的积蓄。

我妈说:“闺女,嫁过去别让人看不起。”

可我还是被看不起了。

婚后的第一年,还算太平。

我怀了大女儿,婆婆开始给我脸色看。

肚子刚显怀,她就把我拉到一边:“去查查是男是女。”

我说医院不让查。

她脸一沉:“那你争点气,生个带把的。”

我当时没在意,觉得老人家嘛,都想要孙子。

可生下大女儿那天,她连病房都没进。

我一个人躺在产床上,听着女儿哇哇哭,眼泪就下来了。

郭振华来了,看了一眼孩子,说了句“像你”,就出去了。

我抱着女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坐月子的时候,婆婆一天都没来照顾。

我妈要顾店,只能隔两天来一次。

我自己洗尿布,自己做饭,伤口疼得下不了床。

郭振华回来,我说了一句,他说:“我妈身体不好,你体谅下。”

我体谅了。

第二年生二女儿,婆婆更不待见了。

月子里只来过两回,每回都是来骂我的。

“又是个赔钱货,你是要把我家郭家的根断了吗?”

我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倒是小姑子郭婉婷,来得比谁都勤。

每次来都阴阳怪气的:“嫂子,你这肚子也太不争气了吧?”

你看我,第一胎就生了个儿子。

她嫁得好,老公是城里做生意的。

回娘家的时候,总爱显摆。

不是穿金戴银,就是说她老公多会赚钱。

每次走的时候,都要在我面前转一圈:“嫂子,你也要加油啊。”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低着头。

郭振华就在边上,看着,一声不吭。

我也想生儿子,可这事能怪我吗?

为这,我偷偷哭过很多回。

去医院查过,医生说两个人身体都没问题。

可婆婆不信,说我肚子有问题。

第三年又怀上了,全家人都盯着我的肚子。

婆婆不知道从哪找来个老中医,非要给我号脉。

老中医说可能是女孩。

婆婆当时脸就黑了:“打掉。”

我愣住了。

郭振华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最后说了句:“你想生就生吧。”

三女儿生下来那天,产房门口只有我妈。

婆婆连来都没来,说是去庙里烧香了。

郭振华来了,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我抱着女儿,看着我满头白发的妈,眼泪止不住。

妈什么都没说,把熬好的鸡汤递给我。

“喝了吧,别凉了。”

那碗鸡汤,我喝了一整天。

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油,喝下去肚子暖暖的。

可心是凉的。

从那以后,婆婆再也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家里吃顿饭,她从来不叫我上桌。

我要等他们吃完了,才敢去夹剩菜。

有时候剩菜没了,我就泡碗白饭。

郭振华看见了,也不吭声。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跟他吵。

“你妈什么意思?我是你们家保姆吗?”

他闷了半天,说了句:“你忍忍吧,她年纪大了。”

忍忍。

这两个字,我听了快八年。

女儿们慢慢长大了。

大女儿乖巧,二女儿淘气,三女儿刚会走路。

我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从早忙到晚。

连上厕所都得抱着小的。

郭振华回家,往沙发上一躺,手机一刷。

我让他帮忙带带孩子,他说:“我上班累了一天了。”

我就不说了。

说多了都是吵架,吵多了都是我一个人。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我以为熬到女儿们大了,日子就会好起来。

可婆婆等不及了。

那天晚上,我刚把女儿们哄睡,听见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

“我儿子条件这么好,离了还能找小姑娘。”

“生多少个都行,找个能生儿子的。”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流了一枕巾。

02

那段时间,我总做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我想回头,却迈不动腿。

醒来的时候,枕边凉凉的。

郭振华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想起我们刚认识那会儿。

他追我的时候,嘴巴多甜啊。

“美莲,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结婚后,他变了。

我不知道是婆婆让他变的,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

三女儿一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

我抱着她医院跑,挂号排队,折腾了两个小时。

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

我慌了,给郭振华打电话。

他说:“明天有个大客户要谈,走不开。

我说:“女儿住院,你跟我说走不开?”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先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抱着孩子,手都在抖。

旁边一个大姐看见了,问我要不要帮忙。

我摇摇头,眼泪就下来了。

那三天,我一个人在医院陪护。

女儿烧得迷迷糊糊,我也没怎么合眼。

我妈来了两趟,给我送饭。

婆婆一个电话都没打。

郭振华在第三天晚上来了。

带着一脸疲惫,坐在床边看了女儿一眼。

“没事了吧?”

好多了。”我说。

“那我先回了,明天还要出差。”

走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瓶的滴答声。

我看着女儿的小脸,忽然觉得,这个家,大概就是这样了。

出院那天,我抱着女儿回到家。

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笑声。

我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短发,化了淡妆,穿着今年流行的风衣。

婆婆坐在她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林啊,你喝茶。”

“这是我儿子,振华。”

郭振华坐在对面,表情有些尴尬。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支支吾吾:“这是……我妈的一个朋友。”

婆婆接过话茬:“小林是我们家亲戚,来看看。”

那个小林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收拾衣服想走。

可我看了看熟睡的三个女儿,又放下了。

我不能走。

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可第二天,小姑子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嫂子,你知道那个小林是谁吗?”

“谁?”

“我妈给哥介绍的相亲对象,事业单位的,条件好。”

“听说人家不介意我哥有孩子,只要离了就行。”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你来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是好心提醒你,早点做准备呗。”

“我哥条件摆在那,就算离了也不愁找。”

“倒是你,拖着三个女儿,以后怎么办?”

我坐在沙发上,好半天没站起来。

郭婉婷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三个女儿在房间里玩,笑声传过来。

大女儿在教二女儿写字,三女儿趴在地上玩娃娃。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们的妈妈,正被逼着离开这个家。

那天晚上,我试着跟郭振华谈了一次。

“你是不是想离婚?”

他没说话。

“你妈是不是逼你了?”

他点了一根烟:“我妈也是为这个家好。

“她想要个孙子,不正常吗?”

我笑了,笑得特别苦。

“郭振华,你摸着良心说,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家了?”

“我嫁给你八年,没花过你一分冤枉钱。”

“三个女儿我一个人拉扯,我去外面工作过吗?”

你妈骂我,你说过一句话吗?

他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美莲,我也不想的。”

“可我总不能为了你,跟我妈对着干吧?”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特别陌生。

“所以你要跟我离婚?”

他沉默了好久。

“我……我想了很久。”

“要不,咱们先离了?”

“等缓一缓,说不定还能复婚。”

我笑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郭振华,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他别过头,不看我。

“你走吧,我想静静。”

他没有走。

但我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天夜里,我把女儿们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放进衣柜里,整整齐齐的。

然后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大女儿醒了。

她揉着眼睛看着我:“妈,你怎么不睡觉?”

我摸了摸她的脸:“妈没事,你继续睡。”

她抱着我的胳膊,又睡着了。

我看着女儿小小的脸,心里忽然特别平静。

我不哭了。

没什么好哭的。

八年了,我已经哭够了。

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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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式提离婚那天,是七月初七。

对,情人节。

民政局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领证的。

就我们是来离婚的。

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婆婆跟着来了,站在旁边指手画脚。

“房子是我们郭家的,你别想分走。”

“存款也没多少,给你五万算仁至义尽了。”

几个丫头片子你带走,一个也别留给我们。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挺可悲的。

她一辈子活得那么累,就为了要一个孙子。

值得吗?

郭振华坐在对面,签字的手没抖。

他签完字,看了我一眼。

“美莲,以后……”

“别以后了。”我打断他,“走了。”

出了民政局的门,太阳很大。

我抬头看了看天,忽然觉得眼前的路变宽了。

身后婆婆还在骂骂咧咧。

“这种女人,离了就离了!”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到处都是!”

小姑子附和:“就是,我哥条件这么好,不愁找不到。”

我没回头。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我小腿上。

有点疼。

我加快脚步,朝路边走去。

妈妈在电话里说,已经在前面那条街等我了。

让我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我走到路口,看见了妈妈那辆旧面包车。

车漆掉了不少,后视镜用胶带粘着。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妈妈看着我,眼眶红了。

“闺女,咱回家。”

“妈,你哭什么?”我笑了笑,“我都没哭。”

“妈是高兴,高兴你终于解脱了。”

妈妈发动了车,油箱灯一直亮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街边的梧桐树黄了叶子,一片片飘落下来。

八年了。

我在这座小城住了八年,却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它。

妈妈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话。

“闺女,有件事妈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五年前,你爸出事了。”

我一愣:“出什么事了?”

“他的合伙人,把钱卷跑了。”

“欠了一屁股债,房子都抵押了。”

“那段时间,你爸差点活不下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时候在郭家已经够难了。

“妈不想给你添负担。”

妈妈抹了把眼泪:“那几年,妈过得真难。”

你爸天天在外面跑,想东山再起。

“我在家守着店,连进货的钱都没有。”

“有一次,你爸回来,兜里只剩五毛钱。”

“他蹲在门口嚎啕大哭。”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我爸一辈子要强,从不在人前低头。

那天晚上,他是真的撑不住了。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啊……”妈妈顿了顿,“你爸起来了。”

“怎么起来的?”

“他在外面借了钱,重新开了家厂。”

“运气好,赶上房地产火,赚了不少。”

“前年,他把欠的钱全还清了。”

“去年,厂子扩建了。”

今年,他已经回本了,还赚了好几倍。

我听得有点恍惚。

“那我们现在……”我试探着问,“过得怎么样?”

妈妈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闺女,咱们现在,不差钱了。”

“你爸说了,等公司稳定了,就交给你打理。”

我愣住了:“交给我?

对,你。

“你以前不是学过会计吗?”

“现在公司正缺个管钱的人。”

“我和你爸商量了,等你调整好了,就去上班。”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反应不过来。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我们到了村口。

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老远就看见,原来那间破瓦房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层楼高的砖混房。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说不上什么牌子。

我爸站在门口,穿着个白衬衫。

看见我下车,他迎上来,一把抱住了我。

闺女,回来就好。

我趴在他肩膀上,哭了出来。

那八年里,我一次都没在他们面前哭过。

现在哭出来,好像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了。

我爸拍着我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说什么都不如让我哭个够。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吃饭。

我妈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爸倒了一杯白酒,递给我。

“闺女,爸敬你一杯。”

“这杯酒,是爸给你道歉的。”

“当年没能帮你,是爸没用。”

“现在爸站起来了,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

我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那晚,我爸跟我说了很多。

聊了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聊了公司现在的规模。

聊了他未来的规划。

我听着,觉得像在做梦。

“爸,你真让我去公司?”

“骗你干嘛?”

“可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谁天生就会?”

“你爸我以前就是个泥水匠,现在不也当老板了?”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轻松。

睡前,我躺在二楼的新房间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郭振华,婆婆,小姑子……

这些名字从此跟我没关系了。

那三个女儿,以后要我来养。

可我连份正式工作都没有,怎么养?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害怕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起来倒了杯水。

经过爸妈房间的时候,听见他们在说话。

“儿子,你真放心让美莲去公司?”

“那丫头吃了太多苦,我得给她补回来。”

“可她连账都不会算。”

“不会就学,我请人教她。”

“她要是不愿意呢?”

“她会愿意的。”

那丫头有股子倔强劲。

“她只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我站在门外,鼻子酸酸的。

爸,在你眼里,我原来这么好啊。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小厂。

一间车间,两间办公室,加一个仓库。

十几个工人,都在干活。

我爸带我转了一圈,给我介绍各环节。

“你先跟着会计学,熟悉了再慢慢接手。”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

我点点头,心里又忐忑又期待。

下午,会计大姐就开始给我上课了。

从最简单的凭证做起。

我一个下午,就学了个皮毛。

下班回家,我趴在桌子上练习。

手指头都写酸了。

可心里是踏实的。

这里,是我自己挣来的。

不像以前,伸手跟郭振华要钱,都能被婆婆说三道四。

第三天,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一接起来,是郭振华的声音。

“美莲,是我。”

我停了会儿:“有事吗?”

“妈她……她说想让女儿们回来看看。”

“看什么?”

她想孩子们了。

我冷笑了一声。

“她想不想,关我什么事?”

“郭振华,我们已经离婚了。”

“女儿们跟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就挂了。

不为别的,就是不让自己再心软。

那天晚上,大女儿打电话过来。

妈,我想你了。

我拿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也想你。”

“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快了,等妈安顿好了,就来接你们。”

“真的吗?”

“真的。”

挂完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

三个女儿,我要把她们接过来。

不管多难,我都要把她们养大。

让她们知道,妈妈有多爱她们。

也让某些人看看,没有儿子,我照样活得好好的。

04

开始上班的第三周,我碰上了第一件烦心事。

工厂进了一批原材料,质量有问题。

货到的时候,我没注意。

等用上了,才发现不对劲。

跟供应商交涉,对方态度很差。

“合同都签了,货也到了,现在想反悔?”

我拿着电话,手心冒汗。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处理这种事。

会计大姐给我出主意:“拖着,不付款。”

让他们自己来谈。

我照做了。

供应商那边急了,第二天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小年轻,二十几岁,油嘴滑舌。

“谢老板,别生气,我们也是搞错了。”

“这批货给你换个价,行不行?”

我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没好气。

“换价?你知道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工费吗?”

“这批料子不能用,全套生产线都得等。”

你们耽误一天,我亏一天的钱。

小年轻脸色变了:“那你要怎么办?”

“货退回去,费用你们承担。”

“不可能。”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谢老板,你别太得寸进尺。

“我们要是不退呢?”

我也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退可以,合同上写得很清楚。”

“质量不合格,我们有权拒收。”

“你们要是不退,那就法庭见。”

小年轻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

最后,他签字退了货。

还赔了我们一笔误工费。

送走他,我坐回办公室,手心全是汗。

会计大姐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美莲,你有你爸当年的风范。”

我笑了笑,心里却很虚。

这哪是我有什么风范?

我就是不想再被人欺负了。

这么多年,什么委屈我没受过?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谁也别想再占我便宜。

那段时间,我拼命学东西。

白天在厂里跟会计大姐学账。

晚上回家,自己翻书看。

不懂的就问我爸。

我爸被我问烦了:“你哪那么多问题?”

我就笑:“你教的嘛。”

他瞪我一眼:“我教你什么了?”

“你教我,不会就学。”

他被我噎住,半天才说:“随你吧。”

两个月后,我已经能独立处理账目了。

会计大姐说我可以出师了。

我摇摇头:“还差得远。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怕。

怕自己还没准备好。

怕被人看笑话。

怕辜负了我爸的期望。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出了办公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我以为是客户的,没在意。

正要走,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我妈。

她穿了件新衣服,化了淡妆。

手里拎着个保温盒。

“妈,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

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饺子。

我坐在台阶上,大口吃。

我妈看着我,心疼得不行。

“慢点吃,别噎着。”

“妈,太好吃了,你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笑了,摸了摸我的头。

“闺女,别太累了。”

“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继续吃。

吃完饺子,我妈坐到我旁边。

“妈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你爸那会儿,差点没了。”

我心里一惊:“怎么没了?”

“就是公司出事的时候。”

“他还不起钱,被人堵在厂里。”

“那些人说要断他一条腿。”

“你爸跪下来求他们,说给他三天时间。”

我听着,手里的饺子盒差点掉地上。

“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你在郭家,谁敢告诉你?”

“你爸不让说,怕你担心。”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原来这些年,他们过得比我难多了。

可他们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趴在妈妈肩膀上,哭了。

“妈,对不起,我应该多来看看你们的。”

“傻丫头,说什么傻话。”

你过得好,我们就好。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很多话。

我说起以前在郭家的日子。

说起婆婆怎么对我。

说起郭振华怎么让我寒心。

我怎么说她怎么听。

偶尔递张纸巾给我擦眼泪。

最后我问:“妈,你觉得我还能找到幸福吗?”

我妈想了想,说:“闺女,幸福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争的。”

“你过得好了,自然就幸福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

是啊,幸福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争的。

那天之后,我变了。

不再怕了。

没时间怕了。

我要争。

为自己,也为女儿们。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把三个女儿接回来了。

大女儿七岁,二女儿五岁,小女儿两岁半。

她们第一次来这个家,到处看。

妈妈,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吗?

我蹲下来,搂住她们。

“对,这就是我们的家。”

以后,咱们母女四个,就住在这里。

“永远都不分开。”

大女儿抱住我,哭了。

二女儿和小女儿也跟着哭起来。

四个人抱成一团。

哭完了,我擦干眼泪,给她们安排房间。

一人一间,粉色的墙,蓝色的窗帘。

还有一个大客厅,可以一起玩。

安顿好女儿们,我给郭振华发了一条信息。

“女儿们我接走了,以后别来找我。”

他没回。

我也不在意了。

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日子要往前走。

十一月中旬,厂里接到了一笔大单子。

对方是一家大公司,要订一批货。

我爸让我去谈。

我准备了好几天,把方案做了一遍又一遍。

可去的时候,还是紧张。

对方来了三个人,都是男的。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夹克衫,大金链子。

一看就是老江湖。

我介绍了方案,说了价格。

对方好像不太满意。

“谢总,你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不少。”

我们能接受的价格,比你低了百分之三十。

我愣了一下。

低了百分之三十?

那不是要亏本吗?

我稳住心神:“李总,咱们的原料用的都是好的。”

“工艺也讲究,质量有保证。”

“你们要低价,我可以理解。”

“但低到这个程度,我真的做不来。”

胖子看着我,笑了。

“小姑娘,你还挺倔。”

“你爸要是在这儿,肯定跟你一样。”

“行,就按你的价。”

我松了一口气。

签完合同,送走他们。

我在洗手间里,哭了。

不是难过,是高兴。

我做到了。

第一次单独谈生意,成功了。

那天晚上,我爸开了一瓶酒。

“闺女,来,爸敬你一杯。”

“你长大了。”

我端着酒杯,眼眶红了。

“爸,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爸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从离婚那天算起,才四个月。

四个月,我有了家,有了工作,有了女儿们。

可那个人,那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

他过得怎么样了?

我不想知道。

但我还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因为小姑子郭婉婷,给我打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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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嫂子,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郭婉婷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尖酸刻薄的语气。

反而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我不是你嫂子了,叫我名字就行。”

“美莲姐,我……我是来认错的。”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认错?你错哪了?”

“我以前不该那么说你,也不该跟我妈一起挤兑你。”

“美莲姐,我知道错了。”

说得很诚恳。

但我不是以前那个谢美莲了。

“你打电话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不是,我是……我是想求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哭了。

“我老公的生意黄了。”

“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讨债。”

“美莲姐,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找我有什么用?我也不是开银行的。”

“我听我妈说,你家……你家现在挺有钱的。”

“你爸开了个大公司,你是公司老板?”

我轻轻笑了。

“郭婉婷,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

“当初你在民政局门口,怎么说的?”

“你说我是赔钱货,配不上你哥。”

“现在求我帮忙,你觉得我会帮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哀求起来。

“美莲姐,我求求你了。”

“我不是想借钱,我是想请你帮我老公找份工作。”

“他认识的人都不愿意帮他,他快撑不下去了。”

我放下茶杯。

“你老公做什么的?”

“做销售的,以前做得挺好的。”

“那你让他把简历发过来吧。”

“我帮你看一下,能不能安排。”

电话那头,郭婉婷千恩万谢。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不是我心软。

只是不想跟她一样,做一个刻薄的人。

而且帮一个人,总比毁一个人要好。

月底的时候,郭振华的姐姐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次是小姑子带着她老公一起来了。

他老公姓刘,是个老实人。

一进门就给我鞠躬:“谢总,谢谢你愿意帮我。”

我摆摆手:“先别谢,工作还得你自己好好干。”

他点点头,眼眶都红了。

送走他们,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一会儿呆。

小姑子的态度变了,说明那一家人已经知道我家的事了。

接下来,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婆婆找上门了。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

我正在家陪女儿们玩,门铃响了。

大女儿去开,还没到门口,外面的人就推门进来了。

婆婆。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大衣,头发乱糟糟的。

看见我,她先是一愣。

然后干巴巴地笑了:“美莲,我来看孙女们。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路。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孙女们,她们想没想奶奶。”

“不想。”我说。

“女儿们说了,她们没有奶奶。”

婆婆脸色变了。

“美莲,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但你也不能这么狠心,不让孩子们认奶奶。

“她们仨,毕竟是郭家的种。”

我差点被气笑了。

“郭家的种?你不是说她们是赔钱货吗?”

“现在怎么又成了郭家的种了?”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以前我怎么怕她来着?

见到她就紧张,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我觉得她老了。

也弱了。

“你走吧,孩子们不想见你。”

我拉开门。

婆婆没有动。

她看着我,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美莲,我求你了。”

“让我见见孙女们。”

我老了,没有孙子,就这几个孙女了。

“你看看她们,是不是有个丫头长得像振华?”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心酸。

原来她也会后悔。

可她后悔的不是自己做了什么。

而是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

我让大女儿出来,叫了她一声奶奶。

婆婆抱着大女儿,哭得稀里哗啦。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不是我原谅她了。

我只是想让女儿们知道,她们有奶奶。

不管这个奶奶曾经多可恶。

血缘这东西,是割不断的。

可她要想让我叫我一声妈?

不可能。

这辈子,都没可能。

06

我接手公司半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个大客户要跟我们签长期合同。

涉及的金额不小,我爸让我亲自出马。

对方公司的老板姓赵,是行业里的老手。

我准备了一个星期的资料。

还专门请人改了好几遍的方案。

去的前一天晚上,我紧张得睡不着。

大女儿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

“妈,你怎么还不睡?”

“妈在想事情,你先睡。”

她爬上我的床,钻到我怀里。

“妈,你别担心,你一定能行的。”

我看着她,傻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我妈妈呀,我妈妈什么都能干。

我抱着她,眼眶湿了。

对,我什么都能干。

因为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对方公司。

赵总四十多岁,长得很精神。

说话很温和,但态度很坚决。

我们谈了两个小时。

从方案到报价,从交期到售后。

谈得很细,也谈得很累。

最后,赵总看了看表。

“挺好的,就按你的方案来。”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问。

“以后,你得让郭振华来跟我对接。”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们的事,我听说过。”

“郭振华是你前夫,以前也是做建材的。”

我想看看他现在的水平。

我站在那里,脑子转得飞快。

他这是想看我的笑话?

还是想试探我的实力?

“赵总,郭振华是我前夫没错。”

“但他不是我公司的人。”

“如果你要找我谈合作,我可以。”

“如果要找他谈,那你得另请高明。”

说完,我站起来,准备走。

“谢总。”他叫住我。

“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就你了,明天签合同。”

回到家,我跟我爸说了这事。

我爸沉吟了一会儿:“这个赵总,是在试探你。”

“他看你够不够强硬。”

“要是你软了,他以后就会拿捏你。”

我点点头。

爸说得对。

做生意,硬气才是底气。

这件事之后,我在行业里传开了。

都说谢宏图的女儿,比他还狠。

我听了,只是一笑。

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变了。

不是别人变了,是我自己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谢美莲了。

我会反驳,会对抗,会争取自己的利益。

这种感觉,真好。

十二月初,该过年了。

往年这个时候,我都在郭家忙里忙外。

又是打扫又是准备年货。

婆婆在边上指手画脚,小姑子看热闹。

郭振华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一个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没人说一句辛苦了。

今年不一样了。

我带着女儿们回了娘家。

爸妈买了一堆年货,家里热闹得很。

双胞胎吵着要放鞭炮,大女儿要写春联。

小女儿穿着新衣服,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我爸坐在沙发上逗孙女。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觉得心里特别的踏实。

晚上的年夜饭,一家人坐在一起。

我爸举起酒杯:“来,为了我们一家人。”

“为了闺女。”

我端着酒杯,眼泪掉下来了。

“爸,妈,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没放弃我。”

我爸喝着酒,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傻丫头,说什么谢。”

“我们是家人。”

“家人,就该在一起。”

那晚,我喝得有点多。

第二天醒来,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郭振华打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过去了。

“有事?”

“美莲,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新年快乐。”

“美莲,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搬到镇上住了。”

“找了个工作,在五金店打工。”

“妈她……她也搬过来了。”

我有点意外。

以婆婆的性格,她居然愿意搬出那套老房子?

你们不住老房子了?

“不住了,太大了,就我和妈两个人。”

“美莲,我想跟你说……”

“我后悔了。”

我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

后悔?

他居然说他后悔了?

郭振华,你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离婚?”

“还是后悔当初没帮我说话?”

“都有。”他说。

“美莲,那几年,我对不起你。”

“我不是不知道你辛苦。”

“但我就是不敢反抗我妈。”

“我怕她说我不孝。”

“我怕别人说我没出息。”

“所以,我就让你一个人撑着了。”

我听着,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感动。

是替过去的自己不值。

“郭振华,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想补偿你。”

“不用了。”我说。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补偿的。”

“女儿们很好,我很好,我爸妈也很好。”

“你照顾好自己和你妈就行了。”

“美莲……”

“挂了。”

我挂掉电话,站在窗边。

窗外飘着雪,一片一片落下来。

世界很安静。

安静得让我想起以前那些难熬的夜晚。

想起婆婆的骂声,小姑子的嘲笑。

想起他沉默的侧脸。

一切都过去了。

它们都在这个雪天里,被掩埋了。

日子总要翻篇。

我也该往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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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十五,公司正式开工。

我去上班的时候,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一个人。

是郭振华。

他瘦了不少,脸上多了几道皱纹。

头发也白了一些。

穿得倒是比以前整洁了,不像以前那样邋里邋遢。

看见我下车,他迎上来两步。

“美莲,新年好。”

“新年好。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想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我不还是那样吗?”

“不是,你变了。”

“哪变了?”

你比以前精神多了。

他顿了顿:“也漂亮了。”

我看着他,说:“那当然,不用伺候你们一家人了,能不好吗?”

郭振华低下头。

“美莲,我知道我以前混账。”

“所以,我不求你原谅我。”

“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坐进那辆车。

车子动了一下,停了。

车窗摇下来,他又说了一句。

“美莲,女儿们还好吗?”

“挺好,能吃能睡能闹。”

“那就好。”

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其实郭振华的变化,我是能看出来的。

他以前从不穿正式的衣服。

现在穿了,虽然不太合身。

以前从不主动认错。

现在会说了。

可这些有什么用?

我已经走出来了。

而他,还在原地。

那段时间,我经常接到婆婆的电话。

有时候是问孙女们的情况。

有时候是问我还好不好。

每次,我都简单应付几句。

然后挂掉。

有一次,她又打过来。

“美莲,我想跟孙女们说说话。”

我把电话递给大女儿。

大女儿拿着电话,叫了一声:“奶奶。”

电话那头,婆婆哭了。

“乖孙女,奶奶想你了。”

“奶奶,我也想你。”

“那奶奶能不能来看看你?”

“妈妈说可以就可以。”

婆婆没说话。

我拿过电话:“美莲,算我求你了。”

“让我见见孙女们吧。”

“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

我想了想:“行,周末,你过来吧。”

周末,婆婆来了。

她提了一大堆东西。

玩具、衣服、吃的、喝的。

大包小包,好像要把商店搬过来。

三个女儿看见她,有点陌生。

大女儿看了看我,叫了一声“奶奶”。

二女儿也跟着叫。

小女儿躲在姐姐身后,不敢出来。

婆婆蹲下来,想抱她。

小女儿躲开了。

婆婆的眼眶当时就红了。

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可谁让她当初那么狠心呢?

婆婆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三步一回头。

好像在等我说一句“常来”。

我没说。

跟她,我没什么好说的。

月份过了一半的时候,小姑子郭婉婷又来了。

这次是她一个人来的。

打扮得不像以前那么张扬了。

头发随意扎着,脸上也没化妆。

见了我,她低着头。

“美莲姐,我来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老公找工作。”

“他现在干得挺好的,家里债也慢慢还了。”

“美莲姐,你大人大量。”

我靠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

“郭婉婷,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跟你一样。”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可以说我心软。

“但我相信好人总有好报。”

郭婉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给我鞠了一躬。

“美莲姐,你是对的。”

“我以前太不懂事了。”

“对不起。”

我摆摆手:“走吧,以后好好过日子。”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帮郭婉婷老公找工作这件事。

在身边很多人看来,我就是傻。

可我本能就觉得,这是对的。

帮人不用记仇。

记仇,只会让自己活得累。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说了这件事。

我想告诉他,他女儿现在变强了。

不仅会赚钱,还会做人了。

我爸听了,点点头:“闺女,你长大了。”

我笑着:“你都说了好多次了。”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在进步。”

“闺女,爸为你骄傲。”

“真的?”

我眼眶热热的,转了个话题:“爸,公司今年业绩怎么样?”

“翻了一番,比你爸我接手那会儿还好。”

那是,谁让我是你闺女呢。

“别得意。”

“继续干,我给你加薪。”

我笑了,笑得很大声。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

有钱,有家,有女儿们。

还有什么能打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