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傍晚,小区广场上全是遛弯的人。
一只金毛犬突然窜出来,朝着我儿子冲过去。
五岁的小浩吓得嗷嗷大哭,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追着那条狗跑了三条街,看见它钻进消防站的大门。
我红着眼冲进去:“这是谁的狗?吓着我儿子了!”一个正擦消防车的男人转过身来,满脸的汗珠子。
旁边年轻队员小声问:“站长,这女的是谁?”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小浩身上,脸色一下就变了。
01
那只金毛是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出现的。
当时我刚接小浩从幼儿园回来,孩子手上还举着学校发的贴纸,高兴得不行。
我跟他说晚上做红烧肉,他嚷嚷着要吃两块。
话音刚落,一条黄色的影子就从花坛后面窜出来,直接朝小浩扑过去。
小浩吓得往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嘴就哭。
我赶紧把孩子抱起来,那条狗倒也没咬人,就是围着我转了两圈,然后蹲在路边看着我。我气不打一处来,这是谁家的狗?出来遛狗怎么不拴绳?
我四下看了看,没有主人。那条狗挠了挠耳朵,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我一眼,像是要我跟着它。
“妈妈,大狗走了。”小浩抹着眼泪,指了指那条狗。
我放下孩子,追了上去。
那条狗跑得不快,我追了两条街,它停下来歇一歇,等我快跟上了,它又往前走。
我心想这狗是不是成心的?
第三趟街,它一拐,进了消防站的大门。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消防站我认识,在这条街的尽头,红色的铁门,顶上挂着国徽。以前路过的时候,偶尔能看见消防员在院子里训练。我从来没进去过。
那条狗进去了,我不可能也冲进去吧?
我正犹豫着,小浩拉着我的手说:“妈妈,大狗跑进去了。”
我咬了咬牙,带着孩子走进消防站。
院子里停着两辆红色的消防车,一辆正在冲洗。一个年轻消防员拿着水管,看见我带着孩子进来,愣了一下:“你好,有什么事?”
“刚才有一条金色的狗跑进来了,是你们单位的?”我语气不太好,孩子还在抽抽搭搭,“那条狗在小区里吓着我儿子了,出门怎么不拴绳?”
年轻消防员还没来得及说话,那条金毛从消防车后面钻了出来,摇着尾巴跑到我面前,又转了两圈。
旁边一个正擦消防车的人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训练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水珠。他看见我,手上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也愣住了。
这个人我认识。
他叫厉致诚。
十年前,他是我们班的,坐在我后面两排,喜欢每天放学后打篮球。后来他考上了消防员,我考上师范学校。再后来,我嫁给了别人。
“许梦婕?”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比以前黑了不少,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这条狗,”我干巴巴地开口,“是你的?”
厉致诚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金毛,点了点头:“是我的。”
“你出门怎么不拴绳?”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它吓着我儿子了。”
厉致诚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小浩,目光软了一下:“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今天轮休,我带它出去放风,走散了。”
“那你就不能找找?”
“正找着呢。”厉致诚弯腰捡起抹布,“你怎么追上来了?”
“我不追上来,能知道是你的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语气太冲了,好像他是故意的似的。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在气那条狗,我是在气自己,气自己看见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心跳加快了。
小浩站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那条狗。金毛蹲在地上,歪着头看他,尾巴摇了摇。
“它叫什么名字?”小浩突然问。
厉致诚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来,摸了摸金毛的脑袋:“它叫将军。”
“将军?”小浩重复了一遍,笑了,“好威风的名字。”
“是啊,”厉致诚站起来,看着我,“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那时候我还没当站长。”
我没接话。
朋友?
他说的那个朋友,是我。
02
我记得那只金毛。
十年前,厉致诚考上消防员,笔试过了,体能测试也过了,就差最后政审。他高兴得不行,打电话跟我说:“梦婕,我以后就是消防员了!”
我说恭喜,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他想了想,说想要一条狗,从小就喜欢大狗,但是家里不让养。
我攒了两个月的工资,去花鸟市场买了一只金毛幼崽。
那时候刚两个月大,奶声奶气的,眼睛圆溜溜的。
我在狗脖子上系了一个小铃铛,然后送到他手上。
“你让它替我看好你。”我是这么说的。
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放心吧,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会有以后。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以后”。
他正式入职的那个月,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叫许卫民,退休教师,一辈子老实本分。
他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消防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消防员是送命的职业。”
我跟父亲吵了一架。
我说他封建,说他有偏见,说他看不起人。
父亲没还嘴,只是把碗筷收了,进了厨房。
我听见我妈在里面小声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我不信。
后来我偷偷跟厉致诚约会。
他穿着训练服站在消防站门口等我,身上一股汗水味。
我带他去吃路边的麻辣烫,他吃得满头汗,跟我说队里的事。
他说今天出警了,救了一个老太太;说队长夸他爬梯子快;说以后升上去了,就买房子,然后娶我。
我听得心怦怦跳。
但纸包不住火。
我爸不知道怎么知道了,那天晚上直接去了消防站。
我不知道他跟厉致诚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厉致诚第二天打电话给我,声音很疲惫:“梦婕,你爸说的对,我现在的条件配不上你。”
我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他顿了一下,“你爸跟我说,他是过来人,看不得自己姑娘吃苦。我理解他。”
“那你就不争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你以后跟着我,是要受苦的。”
我哭了,说不在乎。
但他在乎。
三个月后,我从同学嘴里听说,他分手了,但不是跟别人分手,是跟我。他单方面结束了这段关系,再也没有联系过我。
我打过电话给他,关机。去过消防站,他没见我。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一个人回了家。
然后,我爸给我介绍了一个人。
陈宇轩。
他也是消防员。
我爸说他老实,稳重,有责任心。
我没说话。
见面那天,陈宇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坐在咖啡厅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他的脸方方正正的,话不多,笑起来有点憨。
我跟他吃了三顿饭,看了两场电影。第四个月,他跟我求婚,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我多爱他,是因为我想忘了厉致诚。
再后来,我怀孕了。陈宇轩很高兴,每天下班回来给我带好吃的。他话不多,但人好,从来不让我做重活。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哭了。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但老天爷没给我这个福气。
陈宇轩牺牲的第三年,小浩四岁。那天是半夜,我接到队里的电话。他们说有场大火,老陈在里面救人的时候出了事。
我没哭。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带着小浩去了殡仪馆。陈宇轩躺在那儿,脸上干干净净的,像是睡着了。
小浩问我:“妈妈,爸爸怎么不动了?”
我说:“爸爸累了,休息一会儿。”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想过再找。
一个人带孩子,累是累点,但心里踏实。我爸偶尔提起再找一个,我都摇头。我妈叹气,说我命苦。
但我也认了。
03
记忆是个很怪的东西。
你以为你忘了,但某些细节会突然冒出来,像一根针,扎你一下。
十年前我是怎么把将军送到他手上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着小雨,我抱着还在睡觉的金毛幼崽,站在消防站门口等。
他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接过狗,一只手抱着,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他的手上还有划伤,是训练的时候弄的。
“梦婕,等我。”他是这么说的。
我说好。
然后我等了十年,也没等到。
“妈妈?”小浩拉了拉我的手,“你怎么哭了?”
我回过神,赶紧擦了擦眼角:“没有,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厉致诚站在一边,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小浩,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浩。”
“小浩啊,”厉致诚笑了一下,“将军不会咬人的,你别怕它。”
小浩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金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将军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尾巴摇得更欢了。
小浩笑了:“它好乖。”
“它是个好狗。”厉致诚站起来,“你妈当年买它的时候,它比你现在还小。”
小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妈妈你认识这个叔叔?”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厉致诚接过话:“认识,你妈是我……老朋友。”
我低着头,没接话。
旁边那个年轻消防员站在一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厉致诚,嘴巴动了动,没说话。他帮我把狗牵到一边去拴绳。
“我让人把狗拴好,以后不会再乱跑了。”厉致诚看着我说。
“那就行。”我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拉着小浩准备走。
小浩不走,他还在看那条金毛。
“妈妈,我想跟狗狗玩。”
“回家,明天还要上学。”
小浩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跟着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厉致诚站在消防车旁边,低着头,手里还拿着那块抹布。将军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
我没说话,走了。
晚上,我把小浩哄睡着了,坐在客厅里发呆。
我妈打电话来:“今天怎么样?”
“还行。”
“小浩乖不乖?”
“乖。”
我顿了一下,说:“妈,我今天碰见一个人。”
“谁?”
“厉致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还在消防队?”
“嗯,现在是站长了。”
我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他结婚了没有?”
“我不知道。”
“你没问?”
“我问他这个干嘛?”我的声音大了一点,“我就是去要我的狗的。”
“什么你的狗?”
我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我妈听完叹了一口气:“那是他的狗,送给他了,就是他的。”
“梦婕啊,”我妈的声音软下来,“你爸当年拆散你们,妈一直觉得对不住你。”
“妈,都过去了。”
“过去了?”她顿了顿,“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放下他没?”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放下?
我不知道。
陈宇轩走的那天,我哭了一场。哭完以后,我把他的遗像放在柜子里,把他穿过的衣服叠好,把他的牙刷扔了。我以为扔了东西,人就能忘。
但有些人,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妈,我困了,先睡了。”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十年前的事。
他拿着狗蹲在消防站门口,我站在雨里。
他笑着说“等我”。
但他没回来。
04
第二个周末,我妈说要带小浩去公园。
我说好,我加班,走不开。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小浩非要去看那条狗。”
“不行。”我说,“那条狗没拴好,会咬人。”
“不会咬人,我看了,那狗乖得很。”我妈语气挺坚定,“我打电话给消防队问了,人家说可以来看。”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你过来吧,别说你不知道。”我妈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手机,好半天没缓过来。
最后我还是去了。
公园旁边的消防站,我远远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小浩蹲在地上,正跟将军玩。金毛趴在地上,小浩摸它的耳朵,它眯着眼睛,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厉致诚站在旁边,手里拿了一根狗绳。
我走过去,看见他正跟我妈说话。
“这狗长得真好,平时训练挺辛苦的吧?”我妈说。
“还行,将军聪明,学东西快。”厉致诚笑容挺自然的。
我走到跟前,他看见我,脸上的笑意也没收:“来了。”
“我带小浩来的。”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
我妈看了我一眼,拉了拉小浩的手:“小浩,走,外面冷,进去看看。”
小浩跟着我妈往里走,将军也跟了上去。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儿子挺乖的。”厉致诚站在旁边,看着小浩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嗯。”我应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像你,眼睛像。”
“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
空气安静了几秒。
旁边的消防员从办公室出来,叫了一声站长。
厉致诚应了一声,转过头对我说:“我去开会了,你们带小浩看看。”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妈带着小浩在消防车旁边玩。小浩非要坐消防车。一个年轻消防员把他抱上去,他坐在驾驶座上,高兴得直喊。
我妈站在一边,笑得很慈祥。
“这小伙子不错。”我妈看着厉致诚离开的方向,轻声说。
“妈。”我拉了她一把,“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妈看了我一眼,“他是站长了,又没结婚,这有什么好避讳的?”
“你怎么知道他没结婚?”
“我刚才问了。”
我心里一紧。
“妈,十年前的事,你别提了。”
“我没提,我就是觉得这小伙子挺好的。”我妈叹了口气,“你爸当年反对,这些年他也后悔了,但嘴硬不肯说。你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自己的。”
我把话咽了回去。
我带着小浩走了,小浩舍不得将军,一直回头看。
“妈妈,我们以后还能来看大狗吗?”
“以后再说。”
小浩高兴地跳了一下。
我拉着他往前走,心里不平静得很。
05
但我爸发现了。
他是在饭桌上问的。
“听说你去消防站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没抬头看我。
“嗯。”我说,“小浩想去玩。”
“跟谁玩?”
“跟狗玩。”我说,“那条狗是厉致诚的。”
我爸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他今年六十四了,两鬓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跟他还有联系?”
“没有,就是凑巧碰上了。”
我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我爸听完没表态,端起碗继续吃饭。
小浩在旁边问:“外公,什么是消防员?”
我爸笑得有点勉强:“消防员就是救火的。”
“那叔叔是不是很厉害?”
我爸没回答,把碗一推,站起来进了房间。
我妈在后面瞪了他一眼,小声说:“别理你爸,他脾气倔。”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爸的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来微弱的呼噜声。
我靠在沙发上,想着这十年的事。
如果当初我没答应陈宇轩,如果当初我坚持等着厉致诚,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半夜,我起床上厕所,路过我爸的房间,发现灯还亮着。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是我跟陈宇轩结婚那天拍的。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站在他旁边,穿着婚纱,小浩还没出生。
我爸老了,眼窝深陷。他看着照片,一动不动。
“爸。”
他抬起头,有些慌乱,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
“你还没睡?”
“你也没睡。”
他沉默了一会儿:“梦婕,爸当年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我鼻子一酸:“爸,都过去了。”
“我没过去。”他说,“我一直过不去。”
那晚我跟我爸聊了很久。
他说当年拆散我跟厉致诚,不是因为他看不起消防员。
是因为他年轻时在厂里干过活,见过一个消防员家属守着灵堂哭了一整夜。
那种哭法,他一辈子忘不了。
他以为陈宇轩安稳,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停住不说了,眼圈红了。
“爸,你别说了。”
“梦婕,”他抓住了我的手,“爸这些年,心里一直不是滋味。”
“我知道。”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爸,早点睡。”
他点了点头。
我走到门口,听见我爸在后面说:“闺女,要是你觉得合适,就别管爸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