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许斌蹲在消防通道里,后背贴着冰冷的墙。
手机屏幕亮着,段水仙发来的B超单在幽暗中格外刺眼。他耳边还响着下午刘秋月的话:“你担保的那笔借款,人家找上门了。”
妻子李若曦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声音平静得反常:“老许,妈今天转ICU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该交住院费。”
许斌握着手机,后背全是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自己挖的坑边上。往前是深渊,往后是满目疮痍的家。
而那个一步一步把他领到这个坑边的女人,此刻正等着他的回答。
01
四月初的那个下午,许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那天是周五,同事刘秋月拉着他去一家新开的美容院体验。刘秋月是个热心的中年女人,平时就爱张罗这些事。
“老许,你这脸色不行,别整天窝在办公室。跟我去放松放松。”
许斌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刘秋月死拉硬拽。到了美容院,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迎了出来,笑着打招呼。
“刘姐来了,这位是?”
“我同事,许斌。第一次来,你给安排个好项目。”
女人转向许斌,伸出一只手:“许哥好,我叫段水仙,这家店的老板。”
许斌点了下头,握了手。她的手很软,握的时间比正常久了两秒。
许斌没在意。他这个人,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小就被邻居说是“一根筋”。工作二十多年,从没换过单位,从最底层做到财务部副主管。
这种性格,让他对陌生人总是少了几分戒心。
店里装修得亮亮堂堂,墙角的香薰机冒着白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玫瑰味。段水仙一边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问东问西。
“许哥在哪上班?离这儿远不远?”
“许哥平时做什么?坐办公室的?”
这些话在美容院里很正常,许斌也没多想。刘秋月趴着做脸,他躺在旁边的椅子里,段水仙亲自给他按肩膀。
“许哥这肩膀真硬,平时加班多吧?”
“还行。”许斌闭着眼回了一句。
“我们做财务的,哪有轻松的。”段水仙笑了,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我以前也做过会计,知道这个活。”
许斌睁开眼看她一眼。他记得刚才刘秋月说了他在财务部,这女人记住了。
做完项目,段水仙把两人送到门口。许斌去结账,她摆摆手:“今天算我的,第一次来,交个朋友。”
刘秋月推辞了两句,也就作罢。临走前,段水仙拿出手机:“许哥加个微信吧,以后有大客户需要拉,还得麻烦您帮忙。”
许斌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掏出手机扫了码。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他翻了翻段水仙的朋友圈。
都是些美容院的广告,偶尔有几张她的自拍。
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得不算多漂亮,但会打扮,笑起来挺甜的。
许斌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想这事。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妻子李若曦在厨房做饭,油烟味有点重。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地方台的民生新闻。
“回来了?”李若曦头也没回,“妈今天打电话来,说想你了。”
“嗯。”许斌脱了外套挂好,“她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腿疼。”
李若曦说话的时候,始终没停下切菜的动作。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二十多年,从结婚那天起,好像就没跟他对视着说过话。
许斌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突然想起下午段水仙加了句“记得加会员,给您打折”,顺手点开消息看了一眼。
放下手机的时候,李若曦端着菜走出来。
“吃饭了。”
她去拿碗筷的时候,路过沙发,无意间瞥了一眼许斌的手机屏幕。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许斌抬头看了眼她的背影。头发挽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五年,从没抱怨过什么。
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李若曦提了一件事:“儿子说他想在省城买房子,首付要五十万。咱家存折上那三十五万,够不够?”
许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三十五万,那是他们俩攒了大半辈子的钱。
“先看看再说。”他随口答了句。
脑子里却突然闪过段水仙今天按在他肩膀上的手。软软的,暖的。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被什么东西悄悄打开了。
02
许斌发现段水仙的朋友圈开始频繁地更新。
有时候是深夜做护理的照片,配文是“别人的休息,我的战场”。有时候是一碗看着特别寡淡的面,配文是“一个人带娃,吃什么都香”。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始关注这些。可能只是无聊,可能是每天对着财务报表太单调了。
段水仙隔几天就会给许斌发条消息。
“许哥,最近皮肤干不干?店里新到了一批补水产品,改天来试试?”
“许哥,我们店里搞活动,需要男人帮忙试产品,来不来?”
第一次许斌找了个理由推了。第二次段水仙又发,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那天是周三,许斌请了假。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请假,就是觉得那天没什么事,去一趟也无所谓。
到店里的时候,段水仙正在给一个客人做脸。看见他进来,笑着冲他点点头。
“许哥稍等,马上就好。”
许斌坐在沙发上等她。店里的香薰机还是那个味道,空气暖洋洋的。他靠着沙发,有点犯困。
段水仙忙完,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白水,一杯红色的。
“哪杯是给我的?”许斌问。
“猜猜。”段水仙笑着,把白水推到他面前,“许哥看着就像个正经人,不会喝那种花里胡哨的。”
许斌接过杯子,喝了口水。他注意到段水仙看他的眼神跟第一次不一样了,多了些什么。
她说店里新到了一箱产品,需要许斌搬一下。许斌跟着她进了后面的仓库,里面堆满了箱子。两个人挤在一堆纸箱中间,空间有点逼仄。
“许哥辛苦了。”段水仙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汗,“等会儿请你吃饭。”
许斌想说不用,但段水仙已经出去了。他擦了把汗,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想拒绝。
那天段水仙带许斌去了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店不大,但干净。她要了几个家常菜,开了瓶啤酒。
“许哥,我敬你一杯。”她端起杯子,“谢谢你今天来帮忙。”
许斌跟她碰了一下。啤酒有点凉,喝下去很舒服。
段水仙开始说自己。
她说自己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女儿。
前夫是个做生意的,亏了一屁股债,把房子都押进去了。
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出来开美容院。
“你说他是不是个畜生?”段水仙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孩子不要,房子不要,欠的钱全留给我。”
许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个人嘴笨,从来不会安慰人。
但他看着段水仙的样子,心里确实不是滋味。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孤零零地在这个城市里闯荡。
“没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有难处可以找我。”
段水仙抬头看他,眼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笑了。
“许哥,你真是好人。”
这句话让许斌心里有点荡漾。
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被人这么真诚地夸过了。
李若曦很少夸他,他的工作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绩。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看看电视。
他被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击中了。
那天晚上回家,李若曦已经睡了。许斌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背对着她躺下。李若曦没动,但他知道她醒了。
她翻了身,把被子裹紧了点。
许斌闭着眼睛,眼前都是段水仙含着眼泪笑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有点烦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段水仙发来消息:“许哥,昨天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
许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好人”这两个字,把他心里那扇门彻底推开了。
03
五月中的一天,段水仙突然开口借钱。
她说美容院要升级设备,需要五万块周转,一个月后准时还。
“许哥,我知道不该跟你开这个口。”段水仙在电话里带着哭音,“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前夫欠的钱,债主又找上门了。”
许斌拿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五万块不是小数目。他们家的存款都是李若曦管着,他平时工资上交,手里只有点零花钱。
“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段水仙的声音更低了,“一个月,我一定还你。”
许斌想着那晚她含着眼泪的样子,心里那根弦就松了。
“我想想办法。”
放下电话,他坐立不安。他去找了刘秋月,问她有什么来钱快的门路。
刘秋月看他一眼:“你要钱干什么?”
“有个朋友急用。”许斌含糊地说。
“哪个朋友?”
许斌不说话了。
刘秋月盯着他看了几秒,眼底掠过一丝什么。“老许,你别怪姐多嘴。有些人,你不能太信。”
许斌知道她说的是谁,但他没搭这个话茬。
过了两天,许斌从家里的存折上取了五万。那是他和李若曦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他取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把钱转给了段水仙,段水仙给他发了张照片,是她拿着钱拍的。照片里她笑得特别开心。
“许哥,谢谢你。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
许斌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几天后,李若曦发现存折上少了五万。她没直接问,而是等晚上吃饭的时候,不经意地提起。
“老许,存折上的钱怎么少了?”
许斌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借给一个朋友了。急用。”
“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要好的朋友?”
许斌没抬头。“就是同事的朋友,过两个月还。”
李若曦沉默了。她放下筷子,盯着许斌看了好一会儿。许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他不敢看她。
最终,李若曦什么都没说,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许斌听到李若曦在厕所里偷偷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她在哭。
他站在厕所门口,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一个月后,段水仙真的还钱了。五万块,还加了三千块利息。
许斌看着卡上多出来的数字,松了口气。他觉得自己看人没看错,段水仙是个讲信用的人。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若曦。李若曦听着,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又过了一个星期,段水仙约许斌吃饭。
这次她没再说自己的难处,而是说了一个计划。
“许哥,我跟你说个事。”段水仙压低声音,“我想把整个店都盘下来。”
许斌愣住了。
“现在这家店,老板不干了,要转让。”段水仙说,“设备、装修、客源都很成熟。我算过了,盘下来,一年能赚三十多万。”
“那得多少钱?”
“三十万。”
许斌倒吸一口冷气。
“我现在手头有十万,”段水仙看着他,“你出二十万,咱们合伙。赚钱了,分你一半。”
许斌端起酒喝了一口。二十万,差不多是剩下的全部存款。
“你放心,”段水仙抓住他的手,“签合同,公证。你出钱,我出力。亏了算我的。”
她的手掌温热,指尖柔软。
许斌没抽回手。
04
一连几天,许斌都在想段水仙说的话。
二十万,赚三十万,分一半。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这辈子,工资从没超过一万。儿子要买房子,五十万首付,他们攒了二十多年才攒了三十五万。
要是这二十万投进去,一年就能翻倍。儿子的房子,说不定就有着落了。
他算了一笔账,越算越心跳加速。
那天晚上,李若曦说母亲老毛病犯了,要住院。她找许斌商量,说手头有点紧,能不能先拿五千块。
“妈那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许斌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李若曦愣住了。她看着许斌,眼神里有一种许斌从没见过的陌生。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
“什么不一样?”许斌反问。
李若曦没回答,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若曦没上床,在沙发上睡了一夜。许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一半是段水仙,一半是李若曦刚才看他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的时候,李若曦已经出门了。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医院了,饭在锅里。”
许斌看着那张纸条,心里不是滋味。
但他还是按耐不住地拿出了手机。
“我想好了,钱我出。什么时候签合同?”
段水仙秒回:“太好了许哥!明天就来签!”
放下手机,许斌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这个家。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发虚。
签合同那天,段水仙打扮得很漂亮。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卷着,站在美容院门口等他。
“许哥,你来了!”
她跑过来,挽住许斌的胳膊。胸前的柔软贴着他的手臂,许斌浑身一僵。
合同很正规,段水仙带他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律师核实了两人的身份,在合同上盖了章。
“钱什么时候到账?”律师问。
“明天。”段水仙抢着答了。
离开律师那里,段水仙请许斌吃饭。这次她点了瓶红酒,两个人喝了一瓶。
“许哥,”段水仙的脸红扑扑的,“谢谢你。我段水仙这辈子,就你对我最好。”
许斌觉得酒劲上来了,脸有点烫。
“咱们以后就是合伙人了。”段水仙端起杯子,“来,再干一杯。”
又是一杯。许斌觉得头有点晕。
“许哥,你老婆对你好吗?”段水仙突然问。
许斌愣了一下。“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许斌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若曦对他好,当然好。每天做饭洗衣,从不让他操心。但那种好,太平淡了。像白开水,解渴,但没有味道。
“你觉得她漂亮不?”段水仙又问。
许斌笑了笑,没回答。
“你老婆肯定很贤惠。”段水仙托着下巴看他,“但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更开心?”
许斌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就不该这样。”他听见自己说。
“哪样?”段水仙凑过来,脸离他很近,“对你好?”
许斌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李若曦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
“回来了?”她没抬头。
“嗯。”
“王婶今天打电话来了,”李若曦说,“她说她闺女看见你跟一个女人在饭馆吃饭。”
许斌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女的是谁?”
“客户。”许斌脱口而出,“美容院的客户,谈点事。”
李若曦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
“她多大?”
“年轻了点。”许斌避开她的目光。
李若曦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去卫生间了。
许斌站在客厅里,听着卫生间的流水声,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05
钱转出去的第二天,许斌给段水仙发消息,问她收款了没有。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关机。
许斌以为她在忙,没当回事。第三天,他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他心里开始发毛。
中午的时候,他请了个假,跑到美容院。店还在,但门关着。他敲了半天,没人应。
旁边的理发店老板探出头:“找小段?她好几天没来了。”
“她人呢?”
“不知道。听说是回老家了还是怎么的。店里房租都欠了两个月了。”
许斌脑子嗡的一下。
他瘫坐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他想打电话报警,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人家会怎么说?
他借了二十万给一个女人开店?
他连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
他蹲在美容院门口,后背全是冷汗。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他以为是段水仙,赶紧拿起来看。
是单位同事打来的。
“老许,你赶紧回来一趟。投资公司的人找上门了。”
许斌懵了。
他赶回单位,会议室里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导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一个西装男拿出一份借款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许斌先生,恭喜你。你是这笔贷款的担保人。”
许斌看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手开始发抖。
段水仙用他的担保,找这家公司贷了十五万。
“她已经失联了。”西装男说,“按合同约定,你需要在三十天内还清这十五万,另加利息。”
许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领导起身,把许斌拉到走廊上。
“老许,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许斌不知道该怎么说。他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看见自己的脸。苍白的,没血色的。
“我被人骗了。”他说。
领导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许斌靠在墙上,腿发软。
他掏出手机,给段水仙打了一个又一个电话。永远是关机。关机。关机。
他发了条消息:“你在哪?钱的事咱们好好谈。”
消息发出去了,但没回音。
他跑去她住的地方。那个地址是段水仙跟他说过的小区,他去了,房东说她已经退租三个星期了。
他查到她说的老家地址,找了个朋友帮忙打听。朋友回电说,那地方根本没人认识叫段水仙的。
许斌蹲在街边,抱着头。
他想起自己还瞒着李若曦。那三十五万,是给儿子买房的首付。
他突然想起今天该交住院费。李若曦的母亲在ICU,一天好几千。
他给李若曦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李若曦的声音很平静。
“老许,妈今天转ICU了。你是不是忘了,今天该交住院费。”
许斌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
他蹲在街边,看着下班的人群来来往往。街灯亮了,照着地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06
许斌不知道自己在街边蹲了多久。
天黑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压成一个小团。他站起来,腿麻得没知觉。
他不敢回家。
他在小区楼下走了三圈,一直走到十点多。实在没办法了,才上楼。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李若曦正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她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一沓纸。
许斌站在门口,脱鞋的手在发抖。
“回来了?”李若曦没看他。
许斌换好拖鞋,走到客厅。他不敢看李若曦,也不敢坐下。
“今天有人来过了。”李若曦突然说。
许斌抬起头。
李若曦把手里那沓纸放在茶几上。“你猜是谁?”
许斌看见那沓纸上印着字,上面有一个女人的照片。
段水仙的照片。
“你……”许斌的嗓子像被掐住了一样。
“我托人查的。”李若曦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她叫段水仙,不叫这个名字,她是离过婚,但孩子早就被她前夫带走了。她做这个,不是第一次了。”
李若曦站起来,把那沓纸甩在许斌面前。
“她用同样的方法,在三座不同的城市骗过三个男人。两个是已婚的,一个是离异的。所有细节都一样。美容院、借钱、合伙开店。”
许斌拿起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翻。
每一页都是段水仙的资料。她的真实姓名、身份证号、案底记录。还有她的照片,跟他在美容院见到的那个段水仙判若两人。
“你怎么查到的?”许斌问。
“我有我的门路。”李若曦说,“你以为我是傻子?”
“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了。”李若曦说,“你不爱说假话,一说假话,就看别处。”
许斌想起第一次借钱的时候,李若曦问他的样子。他当时确实低着头,没敢看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许斌问。
“说了又怎样?”李若曦反问,“你会听吗?”
许斌沉默了。
“你这种人,”李若曦说,“不吃这个亏,就不长记性。”
她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拿着。”
许斌没接。
“这里面有五万。我给妈的住院费,剩下的,你拿去还。”
“我不能要。”许斌说。
“你还能去哪?”李若曦的声音忽然软了,“家你还要不要?”
许斌看着她手里的卡,鼻子酸得厉害。
他这辈子头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哭了。
07
第二天一早,许斌接到一个电话。
“许哥,我想跟你谈谈。”
是段水仙。
许斌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在哪?”
“老地方见。”
许斌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他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李若曦站在厨房门口:“去哪?”
“上班。”
“你撒谎。”
李若曦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刚才那个电话,是你那个‘朋友’打来的。”
许斌愣住。
“你的手机我装了定位。”李若曦说,“你去哪,我都知道。”
许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拦你。”李若曦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着这个去见她。”
李若曦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许斌。
许斌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份借款合同的复印件。上面段水仙的签字赫然在目。
“你从哪弄来的?”
“她昨天来找过我。”李若曦说,“求我把这份合同撕了,放她一马。”
许斌呆住了。
“我没答应。”李若曦说,“但我收了这份合同。”
许斌拿着合同,手在发抖。
“你去找她,”李若曦说,“把这些给她看。”
“你不怕我……”
“你选不选她,是你的事。”李若曦打断他,“但我要你知道,你身后不是只有一条路。”
许斌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合同。上面段水仙的签字,每一笔都像是在笑。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笑着说“许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是这么当的吗?
他把合同揣进口袋,推开家门走了出去。
阳光很刺眼。
他到了约定地点,看见段水仙坐在包厢里。她今天化了妆,但掩饰不住眼角的疲惫。
“许哥。”她站起来,挤出个笑容,“你来了。我……”
许斌没说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段水仙看着那个文件袋,脸一下白了。
“我倒要问你,”许斌说,“你哪来的胆子去找我老婆?”
段水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斌把文件袋里的合同抽出来,摊在桌上。
“你让李若曦把它撕了,放你一马。她没撕。”
段水仙盯着那张合同,嘴唇开始发抖。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报警吗?”许斌问。
段水仙抬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本事。”许斌说,“你骗了我三十五万。那是我的家底,里面还有我妈的救命钱。”
段水仙低下头,没说话。
“以后别来找我了。”
许斌站起来,拿起那份合同,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那家饭馆,阳光直射下来,刺得他眼睛疼。
他掏出手机,把段水仙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然后他给李若曦发了一条消息:“我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了。
几秒钟后,李若曦回了一条:“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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