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设在皇冠酒店的百合厅。
我穿着定制的白色旗袍,坐在主桌上,看着婆婆王美兰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站起来。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们陆家大喜的日子。”她清了清嗓子,“趁着大家都在,我要宣布一件事。”
陆子轩握了握我的手,低声说:“妈肯定是要说婚房装修的事。”
我没说话。婚房是三个月前父亲顾明远买下的,城南那套独栋别墅。他说既然我要嫁人,不能让我受委屈。我当时还推辞,说子轩家已经准备了房子,父亲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雨薇这孩子,马上就要结婚了。”王美兰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小姑子陆雨薇脸上,“男方家条件不错,但没房子。我跟子轩他爸商量了,婚房就让给雨薇住。”
桌上安静了一瞬。
陆雨薇咬着嘴唇,低头假装不好意思,眼角却瞟向我。
陆子轩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妈,那房子是顾佳爸爸买的。”他压低声音。
王美兰像没听见,继续笑着说:“反正你们以后还可以再买,雨薇这边急。”
我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慢慢地嚼着。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第一次见陆家人那天,回来后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那别墅房产证写的是顾佳的名字。”陆子轩的声音大了些。
王美兰脸色沉了沉:“写谁的名不重要,一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等你妹妹结婚,总不能让她住出租房吧?”
陆建国坐在旁边,闷头喝酒,一句话没说。
陆雨薇这时抬起头,甜甜地说:“嫂子,你不介意吧?反正你们以后肯定还能买更大的。”
我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介意。”我说。
王美兰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端起酒杯朝亲戚们举了举:“看看,我这儿媳妇多大度。”
周围的人附和着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冲我竖起大拇指。
我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饭,又喝了半碗汤。
服务员过来撤走盘子,换上水果。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别墅钥匙。银色的钥匙扣上有父亲公司的logo,一个小写的G字,他用了我名字的首字母。
“爸。”我站起身,朝坐在角落里的顾明远走去。
父亲今天穿得很低调,灰色的夹克,像个普通的退休工人。他是昨晚从新加坡飞回来的,说想参加我的订婚宴。
我把钥匙放在他面前。
“爸,这门亲事,我们顾家高攀不起。”
声音不大,但百合厅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父亲看着我,眼角有细纹动了动。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把钥匙收进了口袋。
“嗯。”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美兰的笑僵在脸上:“顾佳,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子轩站起来,想要拉我:“顾佳,你别冲动。”
我往后退了一步,冲他笑了笑:“不冲动。”
然后拎着包,走出了百合厅。
走廊的灯光很亮,我看见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旗袍的领口有些紧,我伸手拉了拉,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喊我名字,有人摔了杯子。
我没回头。
01
他追我那年,我刚研究生毕业。
公司楼下,他捧着一束玫瑰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天是三月份,风还凉,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冻得脸颊发红。
同事说:“顾佳,楼下有个傻子等你。”
我下楼,他把花递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是他第一次送女孩花。花瓣上还有水珠,大概是特意喷的。
“我们才认识一周。”我说。
“一周够了。”他笑,露出一排白牙,“我觉得你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后来我们开始约会。他带我去吃路边摊,说哪家的烤串最好吃,哪家的龙虾粥熬得厚。他工资不高,但每次买单都很积极,抢着把钱付了。
有次我故意说想吃日料,他翻出钱包看了看,然后笑着说:“没问题,下个月发工资带你去。”
那是一家很贵的店,人均八百。
我没去,说改吃麻辣烫算了。
他在麻辣烫店门口拉住我,表情认真:“顾佳,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带你去吃好的。”
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人穷一点没关系,重要的是他对你好。
我是在交往半年后才带他见父亲的。
父亲那天特意从公司回来,换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客厅里等着。他还让保姆做了八个菜,比过年还丰盛。
陆子轩进门后,父亲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说:“坐吧。”
吃饭的时候,父亲问了他的工作、家庭、收入。陆子轩紧张得手都在抖,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一块红烧肉。
父亲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碗。
“你们的事,我不同意。”
那次谈话结束后,我第一次和父亲争吵。我说他不理解我,说他不尊重我的选择。父亲坐在书房里,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好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他是真心待你?”他问。
“确定。”
父亲转过身,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先处着吧。”他说。
后来我想,那天父亲大概就已经知道了一些事。他没说,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找人暗中查了陆家的底。
当然,那些事都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我坚持了两年。两年里,陆子轩对我越来越好。他记得我的生理期,会提前备好红糖姜茶。他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条项链,说是施华洛世奇,其实我看得出来是仿的。
但我没拆穿,天天戴着。
生日那天,他单膝跪地,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不是钻戒,是一枚银色的指环,刻着两只手牵在一起。
“顾佳,我可能给不了你多好的生活,但我保证这辈子对你好。”
我戴上那枚指环,说好。
订婚那天,父亲打电话来,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说想清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行。”他说,“爸爸给你准备一份嫁妆。”
那份嫁妆就是城南那套别墅。
我记得去办房产证那天,陆子轩全程很激动,一路都在说以后要怎样怎样。我说写我名字就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是应该的。
现在想想,他当时那一愣,大概就已经想过要写谁的名字了。
订婚宴前一周,我去过陆家。
王美兰拉着我的手,第一次那么亲热。她说顾佳啊,你是好姑娘,嫁到我们家是子轩的福气。她说等你们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了。
陆雨薇坐在旁边,一直在玩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吃饭的时候,王美兰给陆建国夹菜,说:“老头子,你看顾佳这手多白嫩,以后可不能让她干重活。”
陆建国没搭话,闷头喝酒。
那天出门后,我回头看了一眼陆家的窗户。王美兰站在窗边,正拉着陆雨薇说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我忽然觉得,那笑容和我订婚宴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但当时我没多想。
毕竟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毕竟我以为爱情可以越过很多东西。
02
退婚后的第一天,我在公寓里待到下午两点。
手机响了三十多次,都是陆子轩打来的。我没接。
他发了条信息:“顾佳,我们谈谈。”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三点,门铃响了。
从猫眼看出去,陆子轩站在门口,眼熬得通红,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夜没睡。
我开门,没让他进来。
“顾佳,昨天的事是我妈不对。”他声音沙哑,“你别这样,我们好好说。”
我靠着门框,说:“没什么好说的。”
“婚房的事我真不知道。”他往前一步,“我要是知道肯定会拦着她。你知道我的,我不可能……”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我打断他,“你妈在宴会上宣布的时候,你没当场反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子轩,我不是在意那套房子。”我说,“我在意的是你连替我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她是我妈。”
“对,她是你妈。”我笑了一下,“但不是我妈了。”
关门的时候,我看见他抬手去擦眼睛。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那盏灯是上个月和他一起挑的,他说简约风好看,我说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陆雨薇的声音。
“顾佳姐,听说你把婚退了?”她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其实昨天我也觉得不好意思,但姐姐那么大方,我还以为你真不介意呢。”
“我不介意。”
“那就好。”她笑了,“对了,我今天去看房子了,那个别墅真大。主卧比我现在住的整个房间都大。姐姐真是有福气的人,能住那么好的房子。”
我没说话。
“不过现在变成我的了。”她笑出声,“你说巧不巧?”
“那你好好住。”我说,“别忘了交物业费,一个月三千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
我挂了。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闺蜜打电话来问,我说没什么大事。她说那你出来喝酒,我说改天。
第四天,我回了父亲家。
顾明远的房子在新城,一栋普通的联排别墅,不张扬。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满院子都是香味。
保姆开了门,说顾先生在书房。
我上楼,推开门。父亲坐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见我进来,他把眼镜摘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没说话。
“退婚这件事,你做得对。”父亲说,“虽然方式有点鲁莽。”
“爸,你当初为什么同意?”
他顿了一下:“因为你喜欢。”
“就这个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他低头翻文件。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桌上的东西。一沓文件,一个照片框,里面是我妈的照片。我妈在我五岁那年走了,我记得她的样子,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父亲书房的抽屉半开着,我看见里面有一张照片露出来一角。
是两个年轻的男人的合影。
没来得及细看,父亲的声音传过来:“晚上留下来吃饭吧,让张姨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吃饭的时候,父亲给我夹菜,像小时候那样。
“爸,你怎么不问我难不难过?”
他看了我一眼:“难过是一定的,但你想通了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通了?”
“你要是真想不通,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钥匙还给我。”他放下筷子,“顾佳,你从小就有主意,爸爸知道。”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去厨房帮张姨洗碗。张姨在顾家干了十几年,看着我长大。
“佳佳,你爸这几天总在书房待到很晚。”张姨压低声音,“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灯还亮着。”
“可能在忙工作。”
“不是。”张姨摇头,“他对着那张照片发呆。”
“什么照片?”
“不知道。”张姨擦干一个盘子,“我看了一眼,好像是两个男人的合影,黑白的,有些年头了。”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
两个男人。
刚才在书房抽屉里瞥见的那张照片。
我忽然想起,父亲和陆家的人认识吗?他当初反对婚事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上,陆子轩又发了条消息:“顾佳,我们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回复,关灯,闭上眼。
黑暗里,那张照片的影子一直在眼前晃。
两个年轻的男人。
其中一个是父亲年轻时。
另一个是谁?
03
退婚的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周三下午,我刚下班走出写字楼,就看见王美兰站在门口。她穿了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立马迎上来。
“佳佳,妈来看看你。”
她笑着,语气亲热,好像那天订婚宴上的事从没发生过。
我没接话,站在原地等她说下文。她见我面色冷淡,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凑近两步:“子轩这几天在家不吃不喝的,你也知道他性子,嘴上不会说话,可心里头有你。”
“有事您直说。”
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你陆叔的公司最近周转不开,欠了银行一笔钱,马上到期了。你看,咱们本来都是一家人,你现在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先拿点出来应个急?”
我心里冷笑。原来是为了钱。
“陆家的公司周转不开,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王美兰急了,“你和子轩虽然没办成事,可你们处了那么久,感情总还在吧?你忍心看着他爸的公司倒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些,引得路过的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我侧了侧身,让她看清我脸上的表情:“阿姨,婚房都可以给小姑子,周转不开的时候想起我了?”
王美兰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在搜刮什么话来骂我,可最终没骂出来,只是冷哼了一声:“你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傲气什么?我们陆家这些年对你不薄,要不是子轩非要娶你,我们压根看不上你这种条件。”
“看不上就对了。”我冲她笑了笑,“阿姨慢走。”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说不上痛快,只觉得空落落的。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调出陆建国公司的资料。之前恋爱的时候我对这些从不上心,现在却想看看,他们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陆建国经营的是个中小型建材公司,这几年效益一直不好。我翻了几页报表,发现他今年年初抵押了房产和几间厂房才贷到款,上个月账面上已经支不出工人的工资了。银行那边催得很紧,再过一个礼拜就要到期。
也就是说,王美兰今天来借钱,是实在走投无路了。
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在父亲书房看到的那张旧照片,父亲和年轻时的陆建国站在一起,笑容很自然,不像普通的生意往来。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周五,我去银行办事,恰好路过陆雨薇常去的那家商场。刚走几步,就看见她从药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她低着头,没看见我,快步钻进一辆出租车。
塑料袋上印着医院的名字。
她去医院了?我愣了一下,但随即甩了甩头。跟我没关系了。
之后的几天,我忙着处理公司的几份合同,没再去想陆家的事。直到周三快下班,陆子轩的电话打过来。
“佳佳,晚上有空吗?我想跟你谈谈。”
他的声音很疲惫,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讨好的味道。我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这段时间我也想把事情说清楚,断就断干净,拖泥带水没意思。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小面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两碗面,一碗加了辣椒,是我的口味。
他看我坐下,把面推到我面前:“趁热吃。”
我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什么事?”
他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我妈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佳佳,那天的决定,你真要做得这么绝吗?”
“不是我做得绝。”我盯着他,“是你妈把路堵死了。婚房从我们的新房变成你妹的房子,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站在旁边,连句屁都不敢放。”
他沉默了,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到碗沿。半晌,他才小声说:“我也没办法,她是我妈。”
“我知道。”我站起来,“所以咱们才走到这一步。面你自己吃吧。”
我走出面馆的时候,外面的风冷得刺骨。身后传来他喊我的声音,我没有回头。
04
周一上午,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陆子轩起诉我了。理由是悔婚造成精神损失,索赔三十万。我看着那张纸,笑了。这就是他说要跟我谈谈之后干的事。
公司同事看见传票,表情各异。有个关系不错的同事私下问我怎么回事,我只说了句“分手费”,这事就没再提。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是下午。陆子轩的声音在那头干巴巴的:“佳佳,我不是有意告你的,是我妈逼的。”
“那你撤诉。”
他沉默了很久:“她说不撤诉就把我赶出家门。”
“子轩。”我拿着电话,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八岁。三十万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公开道歉。跟那天订婚宴上的所有人说清楚,婚房是你妈要过户给陆雨薇的,不是我顾佳对不起你陆家。”
他那边没了声音。过了很久,他说:“这事你别逼我行吗?”
“那就没得谈。”我挂了电话。
晚上,我回了趟父亲那边。保姆给我开的门,说父亲在书房。我推门进去,他果然坐在那张老书桌前,面前的台灯亮着,一个文件夹摊在桌上,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爸。”
他抬眼看我,合上了文件夹。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有点快,像是怕我看到什么。
“坐。”他指了指沙发,“陆家的事我听说了。”
“他们起诉我了,要我赔三十万。”
他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我说:“我想给他们这笔钱,但条件是要他们公开道歉。那天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道歉有用吗?”
我愣了一下。
“我是说,”他把茶杯放下,“你就算让他们道歉,得到的东西也是面子上的。你心里能真的舒坦?”
“那您说怎么办?”
他没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很低:“佳佳,有些事,不是非得分出谁对谁错。”
我盯着他的背影,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劲。那天退婚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现在又劝我别追究。他到底站哪边?
“爸,您跟陆家是不是认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能感觉到他斟酌了几秒钟才开口:“很多年前有过交集。”
“什么交集?”
“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他说完这句话就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了文件夹,“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我知道他不想说了。从小到大,父亲不想说的话,谁逼都没用。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沓旧照片又浮现在脑海里,父亲和陆建国肩并肩站在一棵老树下,两人都穿着白衬衫,脸上的笑容年轻而自然。
如果只是普通的生意往来,他为什么从来不提?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雨薇发来的消息。我点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栋别墅的内部装修。她站在大理石楼梯上笑得灿烂,配了一行字:姐,新房子已经开始装啦,谢谢你让出来的好福气。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胸口堵得慌。
她这是在炫耀。
可是她越炫耀,我越觉得不对劲。王美兰来借钱的时候说公司周转不开,可陆雨薇却在装修别墅,这笔钱哪来的?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一团乱。父亲的态度、旧照片的谜团、陆家看似矛盾的行为,像一根根线缠在一起,我理不出个头绪,又觉得每条线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05
周三下午,调解室。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陆子轩和王美兰坐在对面,旁边还坐着陆建国。他依旧阴沉着脸,没看我,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两边,照本宣科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问我和陆子轩:“你们双方的经济赔偿方案,能不能达成一致?”
王美兰抢着开口:“三十万一分不能少!我儿子跟她处了两年多,耽误了多少时间?她说不结就不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调解员看向我:“顾女士,你的意见呢?”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陆子轩身上。他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三十万,我可以出。”我说,“但我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婚房是谁要给的陆雨薇。”
王美兰拍桌站起来:“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我给的?那房本来就是我们陆家的,给谁轮得到你说话?”
“那房是陆家拿来做婚房的。既然你们给了别人,这门亲事自然作废。现在让我赔钱?你们什么逻辑?”
“你少在这跟我讲理!”王美兰声音拔高,“你一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姑娘,能嫁进我们陆家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以为你是谁?真当自己是大小姐了?”
我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这样的闹剧,我早就厌倦了。
调解员示意王美兰坐下,重新看向我:“顾女士,你愿意赔偿,但条件是对方向你公开道歉,是这样吗?”
“是。”
陆子轩终于抬起头。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恳求:“佳佳,非这样不可吗?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私底下道,不公开行不行?”
我在包里翻了一下,把几份文件拍在桌上。纸页滑动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调解室安静下来。
“陆先生。”我平静地开口,“忘了通知你,贵司已由顾氏全资收购,从今天起,你们一无所有。”
陆建国的脸色瞬间白了。
王美兰愣了几秒,尖声问:“你说什么?什么顾氏?”
我没理她,从包里抽出一张黑卡,放在桌上。卡片在调解室的灯光下反出一道冷光。
“顺便说一声,我姓顾,顾氏集团的顾。”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调解员怔怔地看着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王美兰“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在墙上:“你、你说什么?你是顾氏的人?”
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不可置信。她的视线在我身上扫了好几遍,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陆子轩愣在原处,嘴巴微张,眼睛死死盯着我桌上的黑卡。他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只能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响。
“怎么可能?”王美兰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不是普通人家的闺女吗?你不是在普通公司上班吗?你怎么可能是顾氏的千金!”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普通人家的闺女。”我看着她,“你也没问过。”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外套:“那栋别墅是我父亲送我的订婚礼物。既然你们陆家不愿意,我已经把钥匙还给他了。”
“顾佳……”陆子轩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的眼眶发红,“你瞒了我两年?”
“你问过我吗?”我低头看他,“你只问过我是不是普通家庭,我说是。然后你就信了。你从来没想过要去查,因为你打心底里觉得,我不可能有什么好出身。”
“这才是你退婚的真正原因吧?”王美兰突然尖叫起来,“你是千金大小姐,看不上我们陆家了对不对?你耍我们呢!”
“阿姨,”我看着她,“那天的宾客都听见了,是你说的,婚房给你们家雨薇。你亲手断了这门亲事,跟我是不是千金大小姐没关系。”
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陆子轩,他还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那三十万,我不会给。你们陆家的公司,已经姓顾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风冷飕飕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
电话响了,是父亲。
“谈完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谈完了。”
“累了就回来,我让阿姨给你煲了汤。”
我说好,挂了电话。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靠在冰凉的金属壁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红,我用手背擦了擦,把眼泪咽了回去。
手机又亮了,陆子轩的消息跳出来:佳佳,你等等。我到大堂了。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回。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从楼梯口跑出来,满头大汗,看见电梯门已经合上,整个人呆住,最后靠着墙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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