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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秋天,县化肥厂的大铁门在我身后合上了。

我抱着一个纸箱子站在厂门口,里头装着饭盒、手套、半瓶没喝完的高粱酒。车间里的车床还在响,隔着围墙传出来,像锤子砸在太阳穴上。

秀梅在医院里躺着。护士说她醒过来以后一句话没说,只是盯着天花板,手捂着肚子。

那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厂里开大会那天,我站在最后一排。厂长念处分决定的时候,台下鸦雀无声。散会后有人拍我肩膀,我没回头,盯着台上那个空出来的主任座位。

三天后王强坐了上去。

搬办公桌那天我在厂门口碰见他。他低着头从传达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串新配的钥匙,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

传达室老刘凑过来,递了根烟。建国,别在这儿站着了。

我没接。

知道秀梅怀二胎的人不多。车间里就那几个,平时一块儿喝酒的。我把这事当喜事说出去,结果成了别人手里的刀子。

纸箱子硌得手臂发麻。厂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往下掉。

我骑上自行车,往镇卫生院方向蹬。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看见岳父张德财站在门口跟人说话。他看见我,别过脸去。

什么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他再没到家里来过。秀梅出院那天,下着小雨。我用三轮车把她接回村里,她坐在后头,一句话不讲。路上碰见邻居问,嫂子咋了,我说感冒。

我妈在门口等着,端了碗红糖水。秀梅不喝,直接进了里屋。

那碗水放到凉,红糖沉在碗底,结成一块硬疙瘩。

我在院子里蹲到天黑。门外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村里的大喇叭在播晚间新闻,声音传得老远。

二十年后。

2012年秋天,我站在公司三楼的窗户前头,手里夹着烟。楼下大门口跪着一个年轻人,穿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背挺得笔直。

保安在对讲机里说,李总,他说他姓王。

我认识那张脸。

01

二十年后。

我开了一家机械公司,在县城东边的开发区里。厂房不大,两台数控车床,六台普通车床,十来个工人。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厂里,先绕车间走一圈。机油味混着铁屑味,地上永远扫不干净。老周蹲在角落磨刀,看见我就点头。这小子跟了我八年,从学徒干到班长。

门卫室老孙在听收音机,县广播电台播天气预报。晴天,南风三级。

我站在车间门口抽烟。二十年前我在化肥厂当维修工,一个月三百二十块钱。现在公司一年流水六百多万,利润不多,够活。

手机响了。

秀梅打的。中午回来吃不?炖了排骨。

我说不一定,看情况。

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事?

就是你上次说的,招两个人。她压低声音,我侄女女婿学的数控,刚毕业。

我说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老孙从门卫室探出头来。李总,门口有个人找你。

谁?

不认识,小伙子,背着个旧书包。

我说让他进来。

老孙犹豫了一下。他跪着呢。

跪着?

我走到大门口。铁栅栏外面跪着个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长了没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膝盖下面垫了两块纸板。

太阳已经起来了,晒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起来。

他抬起头看我。

脸瘦,颧骨高,眼睛红红的。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李叔叔。

我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叫王磊。我爸是王强。

王强。

这两个字从我嘴里出来,像咬到了沙子。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眉眼确实有点像王强年轻的时候。嘴唇厚,鼻子塌,下巴短。

你爸让你来的?

他摇头。我自己来的。

起来说话。

他不起来。

我听说您公司招人,想求您给我个机会。

我这不缺人。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纸,双手递过来。我毕业证,车工资格证,还有实习证明。

我没接。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城职业技术学院,机械加工专业。

成绩怎么样?

班里第三。

我点上第二根烟。

你爸现在干什么?

下岗了。他声音低下去,在家养病。

什么病?

肝不好。

我抽了口烟。他知道你来我这吗?

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爸。

为什么?

他低着头看地面。我爸说,二十年前他跟您有仇,您恨他。我不能让我爸知道我来求您。

你倒挺实在。

他把那沓纸又往前递了递。李叔叔,我什么活都能干。车工、铣工、钳工都学过,加班也行,上夜班也行。工资您看着给。

老孙在旁边站着,看看我,又看看王磊。

厂里的工人陆续从车间出来抽烟。老周走过来,小声说李总,这小伙子跪了半小时了。

我蹲下来,跟王磊面对面。

你知道你爸当年害得我有多惨吗?

他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被他举报,工作丢了。你妈当时怀孕,被计生办抓去打胎,孩子没了,大人差点死掉。

他还是不说话。

我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

回去告诉你爸,就说李建国现在还不缺儿子。

李叔叔!

他往前跪爬了一步,膝盖磨在水泥地上,纸板跑了。台阶上全是碎石子和铁屑,他裤子磨破了,血渗出来。

您给我三个月试用期。三个月,不行我自动走。

老周忍不住了。李总,要不让他试试?

我没吭声。

王磊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直直的。太阳晒得他满脸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衬衫湿了一大片。

眉宇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到底在哪里见过?

不是王强。王强的眼睛是三角眼,看人总像在算计。这孩子眼睛还算干净。

你爸养了你二十五年,你就这么跪在仇人面前?

他手攥着裤腿,指节白了。

我爸没对不起我。他说,但是我也要活。

我踢了踢地上的铁屑。

你爸要是知道了,你怎么办?

那就认。他扬起脸看我,反正我跪都跪了。您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起来。

老孙关了收音机,车间里的机器声传出来。铣刀吃进铁块,滋滋啦啦的。

我想起二十年前跪在厂办门口的自己。

那时候厂长说,你写个检讨,承认超生,认个错,处分可以轻一点。我跪了一个下午,写了三遍检讨。第二天还是被开除了。

太阳往头顶挪,王磊的影子缩成一团。

我转身往车间走。

老周跟上来,小声问怎么着?

我说让他等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收下他,我心里过不去。不收他,这孩子跪死在那,我心里更过不去。

秀梅又打来电话。

排骨炖好了,你回不回来?

我说厂里有点事。

什么事?

我说王强他儿子来了。

电话那头好一阵没声音。

来干什么?

求我给他个工作。

秀梅叹了口气。建国,都二十年了。

我说二十年怎么了。你忘了你当年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没忘。她说,但是这孩子没害过你。

我挂了电话。

从办公室窗户看出去,王磊还跪着。车间工人来来往往,有人停下来看他两眼,有人绕着他走。

老孙给他端了杯水,他没喝。

我就这么站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眉宇间的熟悉感始终挥不去。不是像王强,不是像秀梅,也不像我见过的那些工人。

倒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

或者是见过一张照片。

照片?

烟烫到手,我才醒过神。

打开电脑,给老周发了条消息。

让他明天来上班。三个月试用。工资按学徒算。

发完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年前王强举报我超生,害我丢工作,害秀梅流产。二十年过去,他儿子跪在我公司门口求我赏口饭吃。

这算不算报应?

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事还没完。

王强一定知道儿子来找我了。

02

王磊跪着的姿势很端正。

背挺得直直的,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听课。太阳挪到头顶,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也没擦。

我从车间出来,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嗓子哑了。李叔。

别叫我叔。

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我说,你爹叫什么名字?

王磊的肩膀抖了抖。王强。

大点声。

王强。

我听不见。

车间里机器声停了。老周把铣床关了,老孙把收音机也关了。院子里就剩风吹铁皮棚子的声响,哗啦哗啦的。

王磊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爹叫王强。

我蹲下身子,跟他平齐。你知道王强跟我什么关系?

知道。

说说。

他二十年前举报您超生,害您被厂里开除。

还有呢?

王磊的喉结动了动。还有,还有婶子流产了。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那你说,我该不该给你这个工作?

他没吭声。

该不该?

不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知道不该,你还来?

王磊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关节发白。我找不到别的工作。我妈有病,我爸身体也不好。家里等着用钱。

那是你家的事。

老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老板,要不,

我回头看他。要不什么?

老周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车间。

院子里就剩下我跟王磊。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影子拉得老长。我看着那张脸,眉宇间那股熟悉感又冒出来。

不是像王强。

王强脸宽,眼睛小,说话时候爱眯着眼看人。王磊脸窄,鼻梁挺,眉眼间有股子犟劲儿。这股犟劲儿我见过,但想不起来在哪儿。

你爹知道你来找我?

王磊摇头。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能打断你的腿。

打断了也得来。

这话说得硬气。我倒有点意外。抬起头又看了一遍他的脸,汗水把头发粘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了皮。

老孙端着杯水从车间出来,递到王磊面前。孩子,喝口水。

王磊没接,眼睛看着我。

我笑了。还挺有骨气。

不是骨气。他说,您没点头,我不敢喝。

那你跪着吧。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老孙还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王磊还直挺挺跪着。

老孙,把杯子放地上。

水杯搁在水泥地上,王磊跟前。他没动。

办公室里有空调,凉飕飕的。我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隔着窗户看外头,王磊像根电线杆子戳在院子里。

太阳往西挪了一点儿。

他的身子晃了一下。

又稳住了。

膝盖。

我记得刚才看他膝盖的时候,裤腿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不是汗,是血渗出来的。

老周推门进来。老板,这孩子膝盖有伤。

你怎么知道?

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的。裤子磨破了,里头裹着纱布。

纱布?

纱布。

我弹了弹烟灰。他自己带来的?

怕是早有准备。

老周顿了顿。要不,让他进来吧?都快两个钟头了。

我没说话。

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秀梅发了条消息:排骨热着呢,等你回来。

我没回。

又过了半个钟头。外头起了风,铁皮棚子哗啦啦响。王磊还跪着,身子佝偻了一些,但还是没动。

老孙又出去了一趟。回来跟我说,水他没喝。让他活动活动腿,他说不用。

我走到窗边。

王磊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像一滩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哆嗦。不是哭,是疼的。

疼也不出声。

这股犟劲儿。

到底在哪儿见过?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二十年前厂办门口,我跪着写检讨。那时候我也是这个姿势,背挺直,牙咬紧,一滴眼泪没掉。

厂长说,你认错,处分轻一点。

我认了。

第二天照样开除。

烟烫到手,我才回过神。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推开门走出去。

王磊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眶红着,但没泪。

我说,你膝盖怎么回事?

没事。

老孙说,你裤子上有血。

王磊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盖在膝盖上。骑车摔的。

什么时候摔的?

前天。

前天摔的,今天就跑来跪着?

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怕您等久了,不要我。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车间里机器又响了,铣刀吃进铁块,滋啦滋啦的。老孙把收音机也打开了,放了段京剧,唱的是《空城计》。

我正站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老周走到我身边,压着嗓子说,要不让他明天再来吧。孩子腿扛不住。

我说,你叫什么来着?

王磊。

名字谁起的?

我爸。

他希望你像石头一样硬?

王磊没应声。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一截,光线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膝盖上。那块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手机又响了。秀梅打来的。

我接起来。嗯。

建国,你还回不回来?

回。

那孩子呢?

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王磊,看了看他膝盖上的血迹。还跪着。

秀梅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蹲下身子。王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色发白。但他还是直挺挺跪着。

你恨不恨我?

不恨。

真不恨?

真不恨。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恨不恨的,以后再说。今天先回去。

王磊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双手撑住地。您答应我了?

我说,明天八点来,找老周领工服。三个月试用期,工资按学徒算。

他嘴唇哆嗦着,想站起来。腿不听使唤,整个人往前栽。老孙赶紧上去扶住。

王磊抓着老孙的胳膊,站稳了,朝我鞠了一躬。谢谢李叔。

别叫叔。

他愣了一下。

叫老板。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他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得脸上全是灰印子。谢谢老板。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孙扶着王磊往车棚那边挪,王磊的右腿拖在地上,走一步歪一下。

膝盖上的纱布全透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开着。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外头两个人慢慢走过院子。

王磊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张脸,那股犟劲儿,还在脑子里转。

不是见过王磊。

是见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孩五岁,站在厂门口,穿着件红毛衣。

那是我儿子。

秀梅当年流掉的那个,如果活着,跟王磊同岁。

我把烟掐灭,靠在椅子上。

窗户外的天暗下来。

车间里的京剧还在唱。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03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

客厅灯亮着,秀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声。茶几上摆着两碟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炒鸡蛋,都没动过。

她看我进来,没说话。

我去厨房盛了碗饭,坐到餐桌前。筷子扒拉了两下,吃不下去。

秀梅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那孩子呢?

我说,明天来上班。

她愣了一下。你来真的?

嗯。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去热菜。微波炉嗡嗡响,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

我放下筷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她转过身,看着微波炉上的倒计时。建国的意思,你自己心里有数。

什么意思?

她不吭声。微波炉叮一声响了,她端出热好的菜,放到桌上。

坐下后,她盯着桌面。你让他跪了多久?

三个小时。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

到底想说什么?

秀梅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不知道。我就觉得,那孩子不容易。

他爸当年怎么对我的,你不知道?

知道。

那你觉得我该咋办?请他吃饭?给他发红包?

她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她忽然说了一句,爸当年也觉得你该受点教训。

谁?

爸。

我岳父。张德财。

你爸?

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水杯上。当年那事之后,爸跟他说过,说你太犟,不撞南墙不回头。他说厂里处理得对。

我搁下筷子。你爸说的?

她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说的?

就那年。我从医院回来,爸来看我。在厨房说的。他说,建国这孩子心高气傲,吃点亏也好。

我盯着她。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我说了又能咋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你爸觉得我活该,是不是?我丢了工作,你流产了,他觉得我活该?

秀梅没说话,眼泪顺着脸淌下来。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坐到床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

张德财。我岳父。

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想过他。

那年在厂里闹得沸沸扬扬,他来过一次医院,待了半小时就走了。秀梅躺在病床上,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就走。

我当时以为他是不敢看秀梅那样。

现在想想,他那张脸上,确实没什么心疼。

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烟又点上了。

烟雾慢慢升上去,在日光灯下散开。

张德财。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会计,一辈子精打细算。我跟秀梅结婚那会儿,他就看不上我。嫌我穷,嫌我没本事,嫌我在厂里只是个普通车工。

结婚那天,他喝了半斤酒,拉着我说了一句话。建国啊,闺女跟了你,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我当时拍着胸脯说,不会。

结果呢?

秀梅跟着我,从厂里分的那间平房搬出来,租了间十五平的民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怀孕了都不敢要。

好不容易怀上第二胎,想偷着生。

结果被人捅出去了。

我碾灭烟头,拿过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里找到岳父的电话,看着那三个字,张德财。

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退了出去。

算了。

现在问这些,有啥用。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到厂里的时候,王磊已经站在门口了。

换了身干净的蓝工装,头发刚洗过,湿漉漉的。膝盖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得晃眼。

老周领他去车间,交代了一通。他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

我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

王磊走路还有点跛,但尽量不让人看出来。走到车床跟前,老周说了几句,他弯下腰去调刀具。膝盖弯到一半,僵住了,他扶着车床慢慢蹲下去。

老周问他咋了。

他说没事,蹲了一下就好。

我转过身,坐到办公桌前。

桌上的文件夹堆了一摞。这个月的出货单,下个月的采购计划,还有几个欠款的要催。我翻了几页,一个字看不进去。

老孙敲门进来,端了杯茶。

老板,那小子干活还行,手脚麻利。

嗯。

刚才老周试了他一下,普通车工活儿,他上手就会。图纸也能看懂。

我没接话。

老孙把茶放下,站那儿没走。

还有事?

他看着窗外。他那膝盖,昨晚回去又出血了。

我说,知道了。

老孙出去后,我喝了口茶。烫嘴。

王磊干到中午,跟工人们一起去食堂吃饭。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正蹲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抽烟。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叫了声老板。

我点了点头。膝盖咋样?

没事。

吃饭了?

吃饱了。

我看着他。他别开目光,往车间那边看。

有话跟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老板,我能不能请半天假?

什么事?

他攥着烟头,指关节发白。我爸在县医院。老毛病,胃疼。他一个人,我想去看看。

我盯着他。

你爸知道你来找我吗?

他愣了一下。知……知道。

那他说啥了?

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烟灰。他说,让我别来。

我笑了。那你还是来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他说归他说,我得活。

我心里头猛地一抽。

王磊站在那里,太阳在他背后照着,他整个人都在光里,脸却埋在阴影里。那副咬着牙的倔样,让我想起一个人。

不是我自己。

是王磊他爸。

那年在厂办的会议室,王强也是这样站着。背挺得笔直,头低不下去,眼神里全是不服。

我说,去吧。下午不算你假。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我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秀梅打电话来。

建国,妈刚才打电话来了,说这个月钱收到了。

我说,嗯。

你啥时候回去看看她?

忙完这阵。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

没有。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车间的排风扇嗡嗡转,把铁屑的味儿吹得到处都是。

我妈住乡下,我一个人在这边打拼之后,一个月回去一趟。今年忙,已经两个月没回去了。

上个月我让秀梅给她寄了五百块。

她打电话来总说够花,让我别惦记。

我拿起手机,给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两声,接了。

建国啊。

妈,你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别惦记我,把自己照顾好就行。

吃饭了吗?

吃了。中午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想吃就煮。

絮叨了几句,要挂。妈忽然说了句,对了,上回你寄的钱,我收到了。

我说,这个月秀梅寄的。

啊?哦,秀梅寄的。替我谢谢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桌上。靠在椅子上想了半天。

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个月秀梅说寄了五百,妈说收到了。

上上个月也是。

但这个月,妈说的是“上回你寄的钱”。

难道秀梅没寄?

我拨过去,直接问。

秀梅接了。寄了啊,月初就寄了。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又查了查银行流水。上个月确实有一笔转账,五百块,转到我妈镇上农村信用社的卡上。

往前翻,每个月都有。

都是秀梅转的。

那妈为啥说是“上回你寄的钱”?

可能是年纪大了,记混了。

我没再想。

四点半,王磊回来了。

他换了身黑衣服,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走到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来,站在门口。老板,我回来了。

你爸咋样?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没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藏了东西。

他站在门口不走,手指攥着门把手,攥得发白。

还有事?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老板,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爸说,让我别恨您。

我看着他。

他说,当年的事,不怪您。

我心里头猛地一沉。

不怪我?

那你爸怪谁?

他摇头。他没说。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门口的风吹进来,他身后的走廊里,灯还没开,黑魆魆的。

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

05

晚上七点,我让王磊先下班。

他没走,在车间里把那台车床擦了一遍,油渍都擦干净了才走。走的时候,老孙喊他吃饭,他说不饿。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

飞蛾绕着灯泡转。

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我接起来,

李先生吗?我是老张,你以前厂里的老张。记不记得?

哪个老张?

化验室那个。你刚进厂那会儿,我带过你。

我愣了一下。张师傅?

对对对。你记性还行。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激动。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王,王强,你知道不?住院了。

我心里头一紧。知道。

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没几天了。

我没说话。

手指按着手机壳,指甲掐进去。

他托我传个话,说想见你一面。说是有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什么东西?

他不说。就说挺重要的,二十年前就该给你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二十年前。

李先生?你还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王磊蹲在车间门口,正在系鞋带。他低着头,动作很慢。

我走过去。

王磊抬起头。

你爸在哪家医院?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又暗下去。县医院,三楼。

我送你。

他愣住了。

我说,上车。

去医院的路上,他没说话。我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

路灯一排排往后退。

到了县医院门口,我让他先进去。我去停车场。

车停好,我抽了根烟。

抽完,又抽了一根。

手机亮了一下,秀梅发来一条消息,回来吃饭?

我没回。

下了车,走进住院楼。

电梯在三楼停下,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王磊站在一间病房门口,看见我来了,他让开。

门开着一条缝。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瘦得脱了形。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的人动了一下,转过头来。

王强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嘴唇动了动,建国。

我没应声。

他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上面贴着胶带纸,像是备了很久。

你的。

我走过去,接过来。

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李建国收。

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没力气写的。

王强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下去。声音很轻,看看吧。

我撕开封口。

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纸条,还有一张汇款单。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是用钢板刻出来的那种老式字体,县农机厂职工李建国,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计划外怀孕二胎,情节严重,请厂部严肃处理。

下面没署名。

但那张汇款单,收款人是:李母。

汇款金额:每月三百。

汇款人:匿名。

我看着那两样东西,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王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干裂,呼吸很浅。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

当年厂办收到的匿名举报信。

我把王磊赶出办公室,手机突然响起,

是秀梅的电话不是。是老张发来的消息:老王刚才醒了,说让你把信封里东西看完了再说。

我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王强。

他嘴皮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凑过去。

他把头侧了侧,气若游丝,

不是我。

举报你的……

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