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三十多年没见的舅舅蒋德昌,瘦得跟竹竿似的,靠着门框直喘粗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手抖得厉害,半天才递到我面前。

丹丫头……你妈当年,不是病死的。

信封上歪歪扭扭几行字,是我妈的笔迹。最后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

“吕桂芳,你不得好死。”

我的手一松,信封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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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腊月十八,理发店生意冷清,我正准备关门过年。

舅舅来的那会儿天刚擦黑,街上没什么人。我把卷帘门往上推了一半,就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位。

我赶紧让他进屋,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桌角。

我倒了杯热水端过去,他接过来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眼睛一直盯着地面。

“舅舅,你咋来了?”我问。

他没接话,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个信封。

那信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四角都磨毛了,边上有几块深褐色的印子。

他把信封递给我,我看到他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都是黑泥。

我接过来抽出里面的纸。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边都脆了,打开的时候裂了一道口子。

是我妈的字。

我认得。

她写字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撇捺都往上翘,看着有点歪。

信纸上写道:“表妹,那三万块钱是我从赵家拿回来的,你说了半年就还我,我给你宽两年。你怎么能说我是疯子……”

越往下看,字越乱,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划上去的,有的笔画断了,像是写到一半停了好几次才写完。

最后一行:“吕桂芳,你不得好死。”

我拿着信纸的手开始抖。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十五吧?”舅舅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点点头。

那年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上初中。

医生说是肝腹水,治不了了。

我爸死得早,我妈一走,我就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是邻居王婶看不过眼,帮我张罗了后事。

舅舅说,他当年在外地打工,等我妈走了好几天他才赶回来。

那段时间,他听村里人说了些闲话,说吕桂芳跟我妈吵过一架,吵得挺凶。

但他赶着回去上班,就没细问。

“这些年我一直放不下。”舅舅说,“我前阵子查出来,肝癌晚期,医生说没几个月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我要是不把这事说出来,到地下见了你妈,我没脸张嘴。”

那封信搁在理发店的瓷砖上,我蹲下来去捡,手指碰到信封上那块深褐色的印子。是血渍,还是别的什么?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舅舅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在门口站了好久,冷风往脖子里灌。信封在我口袋里,硬邦邦的,硌得慌。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信的影子。

陈俊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还不睡”,又背过身去。我没吭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三万块钱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说过。

在我记忆里,我妈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唯一一次看她哭,是有人上门说她偷东西,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舅舅给的那封信,确确实实是我妈的字。有些笔画我看着眼熟,我妈写“我”字的时候,竖钩总是不拉直,弯弯的。

我想起我妈最后那段日子。

她瘦得皮包骨,肚子却鼓起来,走路都走不动。

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是肝腹水,开了几副药,喝了也没见好。

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丹丫头……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

当时我以为她舍不得我。现在想来,她可能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的表姨——也就是吕桂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说:“表姨,我是吕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回了一句:“哦,丹丫头啊,好久没联系了,咋啦?”

她的声音听着挺和气,跟没事人一样。

我说:“我最近整理我妈的遗物,看到一封信,上面提到你……”

“什么信?”她的声音一下绷紧了。

“我妈写的。说跟你借了三万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吕桂芳的声音变了:“你妈那是生病糊涂了,脑子不清醒说的胡话,你还当真了?”

“那封信写得很清楚……”

丹丫头,”她打断我,“你妈那时候肝病已经很重了,肝病的人脑子会坏的。你可别听别人瞎说。

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愣在那里。她最后一句话听着有点急了,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陈俊杰下了夜班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了一句咋了。我把舅舅来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说别的,就去厨房热饭了。

吃饭的时候他喝了两口酒,才开口:“都过去三十年了,你翻这个旧账干啥?你表姨现在过得挺好的,你去找她,能有什么结果?

我放下筷子:“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他放下酒杯,“可你把这事翻出来,能咋样?钱能要回来?你妈能活过来?”

他说完就端着碗去洗了。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陈俊杰说得也没错。可我一闭眼,就看见我妈瘦成那样躺在病床上。她那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把这事告诉我?

我把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信的末尾,我妈写着:“表妹,我把你当亲妹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咒我可以,你别咒我闺女。”

我妈临死前,还想着护我。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去,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一颗,怎么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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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翻我妈的老照片。

我从一个旧铁盒里翻出一张照片,是我妈抱着我拍的,那年我应该才十岁。

我妈瘦瘦小小的,穿着碎花衬衫,笑得挺开心。

可仔细一看,她眼睛肿肿的,像哭过。

我看着这张照片,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有一次,邻居王婶来我家串门,问我妈:“听说你跟你表妹合伙做生意,咋样了?”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择菜,择着择着,眼泪就掉进盆里了。

王婶一看,赶紧岔开话题,说别的事去了。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我妈被吕桂芳坑了以后的事。

我给我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是我大舅的女儿,比我大几岁,嫁到隔壁县了。

她跟我妈关系还行,我妈生前她经常来走动。

我表姐听完这事也愣住了。

她说她记得我妈跟吕桂芳确实合伙做过生意,好像是收山货,倒腾中药材。

她嫁得远,后头的事不太清楚。

但表姐说了一句:“你那表姨,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问她为啥这么说。

她说有一年她回娘家,听村里人说吕桂芳在省城买了房,两套,儿子还开了公司。

有人问吕桂芳的钱哪来的,吕桂芳说是做生意赚的。

可村里人都知道,她男人就是个种地的,哪来的本钱?

表姐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丹丫头,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我挂了电话,又给舅舅打了过去。

舅舅在电话里咳嗽了好一阵,才说:“吕桂芳那人,精得很。你妈是老实人,斗不过她。”

“那你当年为啥不管?”

舅舅沉默了好久:“我……那时候我自己也顾不上。你舅妈身体不好,孩子又小,我哪敢惹事?”

他吸了一口气:“后来吕桂芳就搬走了。搬家那天,我看她装了好几车东西。那时候我才觉得不对,但人已经走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最后决定,得去一趟省城。

我去的时候没告诉陈俊杰。只给女儿发了条信息,说我去省城办点事,让她别担心。

陈晓妍回了一句:妈,你是不是去找吕桂芳了?

我没回复她。

04

省城比县城大太多了,到处是高楼。

我找到吕桂芳住的小区,是那种带门禁的高档小区。

门卫拦着不让进,登记了半天才放行。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不知道她在哪一层。

正犹豫要不要给她打电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吕丹?”

我回头一看,心跳漏了一拍。

赵广平。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四十多岁的人了,保养得还不错。

“你怎么在这儿?”我脱口而出。

“我在这边上上班。”他笑了笑,“没想到能碰见你。”

赵广平是我同村的发小。

小时候两家住得近,他比我大几岁,小时候总带我玩。

后来我妈说亲,想让我嫁给他,他家里也愿意,还给了两万块彩礼。

可后来他家生意出了事,我妈就反悔了。

这事在村里闹得挺大,赵广平他妈还来找过我妈理论。

我跟他好多年没见了。

你是不是来找吕桂芳的?”赵广平问。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你舅舅去找过你。”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他拉我到旁边的花坛边上,“你来找吕桂芳,她能认吗?跟她斗,你斗不过她。”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

赵广平看着我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底下有签名,还有手印。

“这个,你有没有兴趣?”赵广平问。

我仔细一看,手印旁边签的名字,是吕桂芳。

“这是当年她写的借条,原件在我这儿。”赵广平收起手机,“我可以给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广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笔钱,是我家的。”

我一愣:“什么意思?”

“你妈当年退婚,还了我家两万块彩礼,又另外加了一万,说是补偿。那三万,是你妈从我赵家拿走的。她把钱借给了吕桂芳,吕桂芳赖账不还,你妈被气死了。说起来,那笔钱归根到底是我赵家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别急着谢,”赵广平又说,“我也有我的难处。这借条我保管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我有顾虑。但现在我想通了,有些账,该清了。”

“你有什么顾虑?”

赵广平没正面回答:“改天再说吧,你记着我电话。我想好了会联系你。”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很急。

我站在花坛边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一阵阵发凉。

赵广平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帮人的人。他留了三十年都不拿出来的借条,怎么我一来就肯给我了?

晚上我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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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赵广平约我见面。

地方是个小茶馆,在省城老街的巷子里,安静,没什么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了一壶茶,两碟瓜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看他倒了两杯茶。

“借条带来了吗?”

赵广平没接话,喝了口茶,才说:“你舅舅跟你说的话,你信多少?”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你舅舅是怎么跟你说的?”

“就说我妈把钱借给了吕桂芳,吕桂芳赖账不还,把我妈气死了。”

赵广平放下杯子,看了我好一会儿:“你舅舅有没有跟你说,你妈去找吕桂芳要钱那天,他也去了?”

“去了?”

“你舅舅那天喝了酒,跟吕桂芳的男人动了手。把人推倒了,头磕在桌子角上,流了不少血。你舅舅吓坏了,连夜跑了。”

我整个人都懵了。舅舅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事。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亲眼看见的。”赵广平靠在椅背上,“那天我在隔壁买东西,听见动静出来看,正好看见你舅舅跑掉。没过两天,吕桂芳就搬走了。”

“那你为啥不拦着?”

“我凭什么拦?”他反问,“你妈退了婚,拿了我家三万块。说是补偿,可那三万块到了吕桂芳手里。我心里能舒服?”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苦得发涩。

“那你现在为啥肯帮我?”

赵广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借条上写着:“今借到吕丹之母吕桂兰人民币叁万元整,定于两年内还清。”底下是吕桂芳的签名和手印。

“你拿着这个去找吕桂芳吧。”他把借条推到我面前。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赵广平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意思:“你知道我跟吕桂芳的儿子合开了一家装修公司吧?他把我坑了,卷了一笔钱不认账。我原来的意思是用这借条去换他手里的合同。但我想来想去,觉得这是我跟你妈之间的事,不该掺上做生意。”

他喝了口茶:“借条你拿走。你妈的那些账,你去跟她算。我这边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拿着借条出了茶馆,在街上站了好久。

赵广平说的,是真的吗?舅舅真的动了手?他信誓旦旦说不想带着秘密走,可他也没全说实话。

我掏出手机想给舅舅打电话,可手指停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06

我在省城待了两天,才去敲吕桂芳的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了卷,戴着金耳环,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裙。她看着我,愣了几秒钟,才认出来。

“吕丹?你咋来了?”

“表姨,我想跟你聊聊。”我把借条从口袋掏出来,“这是三十年前的借条,你签的名字,按的手印,你自己看看。”

吕桂芳脸色变了,往门里退了两步:“你进来吧。”

她家装修得很好,实木地板,真皮沙发,客厅里还摆着一架钢琴。我坐在沙发上,她把借条接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从哪弄来的?”

“赵广平给我的。”

吕桂芳的脸刷一下白了。她把手里的借条往茶几上狠狠一拍:“你跟赵广平是一伙的?你们联合起来坑我?

“我跟谁一伙的都不重要,我只问你一句——这钱,你当年到底还了没有?”

吕桂芳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你当年跟我妈合伙做生意,我妈拿了三万块钱出来,这钱是她的退婚钱。你收下这笔钱,承诺两年还清。结果你赖账不还,还在村里骂我妈是疯子,说她脑子有病。”

吕桂芳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她都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还翻这些旧账干什么?”

就因为走了这么多年,我才要翻。”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妈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你那顿骂,把你姐活活气死了。你睡得着吗?

吕桂芳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也后悔。这些年,我每次想到你妈,心里就难受。”她抬起头看我,“可那笔钱,真的不是我一个人吞的。”

什么意思?

“你妈把钱借给我,我们确实想做山货生意。可后来她男人出了事——就是你赵广平——他来找过你妈几次,说你妈收了他的钱没办事。你妈被逼得紧,天天哭。我劝她把钱还给赵家,她又舍不得。后来我跟她合伙搞山货,钱砸进去了,没赚回来。你妈跟我闹,说是我坑了她。吵了好几次,最后她说我赖账。”

“那你是不是赖了?”

吕桂芳看着我的眼睛:“那笔钱,确实没赚回来。但我也没亏自己的。”

“你什么意思?”

“我把钱拿出来买了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说我赖,我认。你说我私吞,我认。但有一点我得说清楚——你妈是被谁气死的,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吕桂芳擦了一把眼泪,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翻了几下,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什么我没看清楚。

“你自己看看,赵广平跟你妈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接过手机,把照片放大。

上面是一张收条,写的是:收到吕桂兰退婚彩礼两万元整,额外补偿一万元整。底下签了赵广平他爸的名字。

收条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上面是赵广平的字迹——

“这笔钱,还有额外的利息。我不会让吕桂兰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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