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我跪在医院的走廊上,兜里揣着三封求职信和一张母亲的癌症确诊单。
手机屏幕上,是妻子发来的“你妹妹已经凑了两万,你家到底管不管?”就在这时,一个老头走错了路,撞翻了我手里的单子。
他弯腰帮我捡,忽然盯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让我愣住的话:“你……是不是姓蒋?”我点了点头。
他又问:“你爸,是不是叫蒋大柱?”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拉起来,塞给我一张纸条:“1月20号,城东老茶楼,记住了。”
01
那天的事,我后来反复回想,总觉得像做梦。
2026年1月10号,厂里开年终总结会。
我熬了三个月的技术革新方案,被副厂长赵振国拿去当他的业绩汇报。
他在台上讲得眉飞色舞,说这个方案是他带着技术科连续加班搞出来的。
台下鼓掌,掌声很响。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攥得发白。
散会后,老马走到我身边,递了根烟。
“别想了。”他说,“人家是领导,你算老几。”
我没接话。老马拍了拍我肩膀,叹了口气就走了。
回到工位上,桌上摆着一份人事处的通知。
上面写着,因为“不团结同事,影响团队协作”,我的中级职称评审考察期延长半年。
底下盖着公章,还有赵振国的签名。
我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抖得厉害。
什么不团结同事?
不就是上个月赵振国让我把方案给他,我说了一句还没完善,过几天再交。
结果他当场变了脸,说我眼里没领导。
从那以后,就开始给我穿小鞋。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响了,是妻子萧姝发来的微信:“闺女下学期的学费,你到底交不交?学校发通知了,今天截止。”
我看了看银行卡余额,三千二。学费五千八。
正想着怎么凑钱,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妹妹蒋小梅,她说话声音很急:“哥,妈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你最好来一趟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妹妹站在走廊里,眼圈红红的。她把单子递给我,我看了半天才看懂那几个字——左肺中央型肺癌,中晚期。
“医生说,能手术的话还有机会。”妹妹说,“但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少说十万打底。”
我靠着墙,脑子嗡嗡的。十万,我上哪儿弄十万?
妹妹看了我一眼,眼眶一酸:“哥,咱妈养咱俩不容易。我一个人能出多少就出多少,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我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人不少,来来往往的。我找了个路边的台阶坐下,从兜里摸出一个馒头。中午从食堂打的,一直没顾上吃。
馒头又冷又硬,咬了一口,愣是咽不下去。我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怕人看见。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他撞了我一下,我手里的馒头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对不住对不住。”老头说着蹲下来捡东西。
我帮他一起捡,那是一沓纸,好像是什么简历表格。
我捡起来递给他,老头接过去,抬头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六十多快七十的样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挺深,但眼睛特别亮。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有点发毛。
“你……是不是姓蒋?”他突然问。
我愣住了。
“你爸,是不是叫蒋大柱?”
我这下彻底懵了。我父亲叫蒋大柱,这没错。但他去世快十五年了,平时很少有人提起。再说,我根本不认识这老头。
“您……认识我爸?”我试探着问。
老头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半天,他才叹了口气,说:“你长得真像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塞到我手里。
“1月20号,城东老茶楼,记住了。”他拍了拍我的手,“一定要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我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东老茶楼,二层包间,202。还有一行小字:下午两点。
我抬头想喊他,人已经走远了。
回到家的时候,萧姝还没睡。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学费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她问。
我把母亲的检查结果告诉了她。萧姝听了,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隐隐约约的哭声,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赵振国抢方案的事,职称被卡的事,母亲的病,学费的事,还有那个陌生老头。
我拿出纸条看了又看,心里犯嘀咕。这老头是谁?他怎么会认识我爸?他让我去茶楼干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想了半天,觉得有点不靠谱。
现在骗子太多了,花样层出不穷。
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莫名其妙地拦着我,说几句不清不楚的话,就让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转念一想,我身上也没啥可骗的。房子是单位的,破旧的还贷了快二十年。存折里就三千多块。就这一身肉,还值不了几个钱。
第二天上班,我把纸条放进柜子最里面。决定不去想了。日子还得过,总不能指望一个陌生人替我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吧。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万一呢?
万一他不是骗子呢?
万一他真的认识我爸呢?
万一……真有什么转机呢?
那几天我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萧姝跟我说话越来越少,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冷。
到了1月19号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明天就是老头约的日子了。
去吧?觉得不靠谱。不去吧?万一错过了什么呢?
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父亲的老照片。照片里的父亲穿着工装,笑着看向镜头,眼睛很亮。
我忽然想,如果父亲还在,他会劝我去吗?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下午一点,我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两点,茶楼。现在去,刚好来得及。
我去还是不去?
02
下午一点二十,我还在工位上坐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老茶楼的地址我背得滚瓜烂熟,从厂里过去,打车十五分钟。
老马过来接水,看见我发呆,敲了敲桌子。
“宏图,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家里老太太的事上火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赵厂长的侄子下周要调过来,据说来接你隔壁的岗位。”
我心里一沉。我隔壁的岗位,是技术组组长。
“你别不当回事。”老马叹了口气,“赵振国这个人,他要是看你不顺眼,能把你往死里整。你那个职称的事,就是他搞的鬼。我劝你,早点想想后路。”
老马走后,我坐了很久。
我想起这些年,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技术骨干。
车间里那几台老设备,每一台我都摸得门儿清。
什么小毛病,我一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可有什么用呢?
有技术有什么用?会干活有什么用?
赵振国来了以后,那些跟他走得近的,会拍马屁的,送礼请客的,全上去了。我这个老黄牛呢?越干越窝囊,越干越委屈。
我看着抽屉里那张纸条,咬了咬牙。
去他妈的吧。
我站起来,跟组长说肚子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城东老茶楼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二楼挂着个木牌子,写着“老茶楼”三个字。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光秃秃的,叶子都掉没了。
我上了二楼,找到202包间。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老头的聲音。
我推开门,看见老头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有点拘谨。老头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汤黄澄澄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尝尝,这家的茉莉花茶不错。”老头说。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确实不错,入口顺滑,回甘也挺好。但我哪有心思品茶。
“那个……您怎么称呼?”我问。
“姓吴,吴守诚。”老头说,“你爸的老战友。”
我愣了一下。我爸确实当过兵,退伍后进的工厂。但我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姓吴的战友。
“你爸没提过我吧?”吴老头笑了笑,“也对,我跟他是在部队认识的,后来各奔东西,联系的少了。”
“那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吴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爸,救过我的命。”他说。
“那是在部队的时候。”吴老头慢慢地说,“我们搞野外拉练,过一条河的时候,我脚滑了,掉进水里。那水看着不深,实际上下面有暗流。我不会水,呛了好几口,差点没上来。”
“是你爸,一把把我拽上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后来我一直在找你爸的下落,想当面说声谢谢。去年才打听到,他已经走了……”
我看着吴老头,他不像是在说谎。他的眼神很真挚,那种沧桑感,不是能装出来的。
“我在省城那边还有点关系。”吴老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我看你在机械厂干了好多年了吧?有技术,有力气,但在那种地方,光有这些没用。”
“你要是愿意,1月份就能动。省城有几家做精密机械的公司,前几年改制转型,正缺老技术。我能帮你牵线。”
我看着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公司的名字,还有地址电话。
“您是说……让我去省城?”我问。
“对。”吴老头说,“你在这里,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出去闯一闯,说不定有另一条路。”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去省城?我可从来没想过。在这座小城待了四十多年,儿子、房子、工作全在这里。说走就走,哪有那么容易。
“我……我再想想。”我说。
吴老头没催我,点了点头:“行,你慢慢想。记住了,1月份能办成的事,就1月份办。错过这个时间点,可能要等到6月份。”
“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别问了,知道太多反而不好。”吴老头站起来,“你要是想通了,打名片上的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爸是个好人。”
说完,他推门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桌上的名片,脑子乱得很。
回到家里,萧姝正在做饭。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她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怎么了?”萧姝回头看了我一眼,“魂不守舍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今天的事跟她说了。萧姝听完,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有个老头,是你爸的战友,让你去省城工作?”
“对。”
“你爸怎么从来没提过?”
“我也不知道……”
萧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事儿,你可得想好了。省城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再说妈那个病,还在住院呢。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我没说要去。”我赶紧说,“我就是跟你说一下。”
萧姝没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切菜。厨房里的油烟味儿飘出来,我站在门口,觉得胸口闷得慌。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萧姝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我想起白天在老茶楼,吴老头说的那些话。
1月份能办成的事,错过要等到6月份。
这话听着挺玄乎的。但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上班,我把名片放在工位抽屉里,隔一会儿就拿出来看看。老马看见我心神不宁的样子,问我又怎么了。我没说,敷衍了几句。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想给名片上的号码打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去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干不好怎么办?妈的病还在治,哪能说走就走?萧姝一个人在城里带孩子,还上班,累不累?
我找了各种理由说服自己。
不去。
不能去。
机会再好,也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
1月20号过去后,日子照常过着。
我每天上班、下班、去医院看母亲。
赵振国还是那个样子,见了我爱搭不理的。
赵振国的侄子也确实调过来了,顶了技术组组长的位置。
这些我都忍了,心想,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后面还有更大的事儿等着我。
03
2月初,厂里出了件大事。
一台老冲床出了故障,把一个学徒工的三个手指头压断了。事故发生后,厂里成立调查组,追查责任。
那台冲床我太熟悉了。
去年年底我就打过报告,说这台设备的使用年限早就过了,必须报废。
机修科也鉴定过,确认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报告递上去以后,石沉大海。
赵振国当时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经费紧张,下年度再做预算。”
事故发生后,赵振国第一个跳出来,说他完全不清楚这台设备的情况,都是技术科在管。
调查组找他谈话,他倒打一耙,说是技术科没有尽到监督责任,设备报废申请流程不规范。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叫没有尽到监督责任?报告白纸黑字在那儿写着,他赵振国的签名还在上面呢。怎么现在就变成技术科的错了?
可我太天真了。赵振国在厂里混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调查组组长是他连襟,安全科科长是他酒友。几句话的事,责任就被推得一干二净。
2月中旬,调查结果出来了。技术科“管理失职,监督不力”,我和技术科长老陈分别被记过处分。赵振国呢?什么事都没有。
厂办的红头文件贴出来那天,老陈在我跟前骂了一整天。骂完了,把工装一脱,扔在桌上,说:“老子不干了。”
老陈办了提前退休,第二天就没来上班。我走不了,还得硬着头皮待下去。
但赵振国不打算放过我。
2月底的一天,赵振国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厂里要精简人员,准备搞一个“优化组合”。他拿出一份名单,让我签字。
我一看,名单上第一行就是我的名字。
“赵厂长,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赵振国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厂里效益不好,养不了那么多人。你年纪也大了,不如趁这个机会退下来,让年轻人上。”
“我今年才四十六。”我说。
“四十六怎么了?现在厂里好多小伙子都是本科生,比你年轻、比你有力气。”赵振国笑了笑,“再说了,你家里不是还有你妈的病要治吗?早点退休,早点拿退休金,也挺好。”
我攥着名单,手指都白了。
“优化组合”是强行离职,是要扣补偿金的。
我要是签了这个字,厂里只会给我最低标准的补偿。
到时候,我拿什么给母亲治病?
拿什么交闺女的学费?
“我不签。”我把名单放在桌上,转身就走。
“蒋宏图!”赵振国在背后喊,“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我没回头。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回家。一个人在厂门口的路边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吴老头的名片。那个号码我存了快一个月,一次都没打过。
我把号码调出来,看着那串数字,大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按下去,可能就是另一条路。不按,明天继续忍受赵振国的欺负。
我在那儿坐了快一个小时,手机都攥出汗了,电话还是没打出去。
回到家里,萧姝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见她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半。我给她盖好,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这些年,跟着我受苦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母亲的病房在三楼,走廊里满满当当的,人挤人。我穿过人群,推开病房的门,看见母亲半躺在床上,妹妹正在喂她喝粥。
“哥,你来了。”妹妹说。
我走过去,接过碗,坐在床边。母亲的精神不太好,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一样深。她看见我,勉强笑了笑。
“忙就别来了,我没事。”母亲说。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吹粥。
“妈,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下个月。”我说,“您别担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里有泪。
妹妹把我叫到走廊里,压低了声音:“哥,手术费凑得怎么样了?我能出的都出了,满打满算四万五。”
我说还差五万多。
妹妹叹了口气:“嫂子那边呢?她怎么说?”
我没接话。萧姝的工资不高,每个月还要还房贷、养孩子,能攒下几个钱?我也不能全逼她。
“哥,我知道你难。”妹妹说,“但这事儿不能拖,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母亲病房的窗户。风吹过来,冷冷的,钻进骨头缝里。
那几天我到处借钱。亲戚朋友都借了一圈,凑了一万多。离手术费还差一大截。
我想过卖房子,但那房子是老房子,又是单位的,不值几个钱。卖掉了,一家老小住哪儿?
我想过来厂里借钱,但厂里的财务科长是赵振国的亲信,我跑了几趟,全都被打发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晚上睡不着,白天干活也没劲。老马看我状态不对,拉我去喝酒。
“宏图,你别把自己逼死了。”老马说,“你妈那病要治,日子也得过。实在不行,你就低个头,去求求赵振国。”
“求他?”我冷笑,“他巴不得我死呢。”
“那可不一定。”老马喝了口酒,“赵振国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愿意给他低个头,认个错,说不定他就会放过你。”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说话。
低个头,认个错?
我又没做错什么。
凭什么?
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白酒,摇摇晃晃地回家。走到小区门口,被台阶绊了一下,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我头晕眼花。
我跪在地上,看着远处路灯的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哭了吗?我也不知道。
只记得那天晚上风很大,吹得脸上冰凉冰凉的。
04
日子还得过,不管你有多难。
3月初,厂里又出事了。赵振国的侄子调过来以后,不懂装懂,瞎指挥。好好的设备让他乱调参数,弄坏了一台精密磨床。
这台磨床是厂里最值钱的家当,进口的,花了三百多万。修一次至少七八万起步。
赵振国慌了,赶紧找人修。但人家维修师傅一看,说主轴轴承坏了,得换,原厂配件两万多不说,还要等一个月。
这下厂里炸了锅。厂长发了火,把赵振国叫去办公室骂了半天。赵振国从办公室出来,脸都绿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但我乐极生悲了。
赵振国挨了骂,心里窝着火,正愁没地方发泄。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蒋宏图!”他喊我,“你去给我看看那台磨床,是不是真那么严重。”
我愣了一下:“那台磨床不是我负责的,是你侄子搞坏的,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赵振国瞪着我,“你是技术科的老人了,厂里的事,厂里的设备,哪件跟你没关系?”
我气得说不出话。
“去看看,明天给我交代。”赵振国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那儿,拳头攥得咯吱响。
老马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算了算了,你跟他又说不清楚。”
我咬着牙,去了那台磨床跟前。打开机盖一看,心凉了半截。
那台磨床的主轴轴承确实坏了,磨损严重,而且因为空转时间太长,连带着其他好几个零件也出了问题。需要的配件一大堆,价格肯定不少。
我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其实可以想办法修复,有几种配件能用国产件替代,成本能降到两万以内。
但我不想帮赵振国。
帮了他,他也不会领我的情。说不定还会继续打压我。
可我要是不帮他,他就会借这个机会给我使绊子。
我心里烦得很,下班后没回家,去了老马家。老马给我倒了杯茶,我喝了一口,跟他说了这事儿。
“宏图,你脑子转个弯。”老马说,“这事儿对你来说,其实是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想啊,这台磨床是厂里最贵的东西。现在谁搞坏的?赵振国他侄子。你要是能把磨床修好,不就证明你比他侄子强了?”
“本来就是比他强。”我说。
“对,本来你就比他强。但现在的问题是,厂里人都知道是赵振国他侄子弄坏的。你要是修好了,那不就是打赵振国的脸吗?”老马笑了笑,“你想想,厂长站在那儿,看着你把磨床修好,赵振国脸上挂得住吗?”
我心里一动。
“但你要是故意不修,赵振国就会说你技术不行,到厂长面前告你的黑状。到时候,你里外不是人。”老马说,“所以,不如把活儿干漂亮了。你技术在那儿,谁都拦不住你。”
那天晚上我回去一直在琢磨老马的话。他说的有点道理。
我如果能把磨床修好,厂长自然能看到我的能力。赵振国想打压我,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天,我主动去找赵振国,把那台磨床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了。我说能修,成本控制在两万以内。但需要他去买配件。
赵振国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你确定能修好?”
“确定。”我说,“但有一个条件。修好以后,你得给我一份书面证明,证明这台磨床是我修的。”
赵振国脸色变了。
但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日没夜地忙那台磨床。主要是心情不一样了。
以前我在厂里干活,总觉得憋屈。可是这一次不一样了。我觉得我是在为自己干,不是为厂里,也不是为赵振国。
我在车间里蹲了整整七天,拆零件、量尺寸、比对数据。
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全都站在旁边看,没人敢上手。
我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这么老的设备,你蒋宏图能修好?
3月10号那天,配件到齐了。我换上工装,亲自上手。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整整十四个小时,我连口水都没怎么喝。
晚上十点半,我擦干净手上的油,盖好机盖,通电试机。
磨床嗡地一声转起来,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异响。
整个车间安静得只听得见机器的声音。
厂长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蒋宏图,你是一把好手。”
赵振国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精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走出车间的时候,心情特别好。厂长的态度,车间里那些小年轻的眼光,还有赵振国吃瘪的表情,全都让我痛快。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赵振国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我这次让他丢脸了,他肯定会找机会报复我。
果然,没过几天,我发现我的工位被人动过了。抽屉的锁被撬了,里头的资料翻得乱七八糟的。
我没声张,但心里有了防备。
白天上班,我偷偷把重要资料锁在柜子里,钥匙随身带着。晚上回家,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老马说我多心了,但我感觉不对劲。
3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是蒋宏图蒋师傅吗?”
“是我,哪位?”
“我是省城华峰机械的人力资源部,姓张。我们有个技术主管的岗位,想请您过来谈谈,可以吗?”
华峰机械?我听说过这家公司,省城做精密机械的大厂,待遇比我们厂好得多。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是吴总介绍的。他说您是技术大拿,让我们务必联系您。”
吴总?哪个吴总?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影子——吴守诚。
那老头,他还记得我?他不是说1月份有机会吗?现在都3月份了,还有用?
我犹豫了一下,说:“行,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心跳得厉害。
省城,华峰机械,技术主管。
这些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
回到家,我跟萧姝说了这事儿。她正在炒菜,手里的铲子停了停。
“你没答应吧?”她问。
“我说考虑考虑。”
萧姝没说话,继续炒菜。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油烟味儿飘过来,呛得我鼻子酸。
“妈那个手术,下星期。”萧姝说,“你不在这儿,谁签字?”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华峰机械的事,我暂时搁下了。但那个电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生了根。
每天睡觉前,我都会翻来覆去地琢磨。
如果去了省城,会是什么样?
如果留在这里,又会是什么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越来越觉得,我不能再这么窝囊地活下去了。
05
3月下旬,母亲的手术做了。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我和妹妹在手术室外守着,谁也没说话。
等到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癌细胞没有扩散得太厉害,后续需要化疗和放疗。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昏迷着。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干裂,插着管子。我握了握她的手,觉得她的手凉得吓人。
那段时间,我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萧姝也辞职了,跟学校请了长假,在家照顾女儿。
钱的问题一直压在我心上。
手术费加后续治疗,林林总总算下来,我前前后后花了将近十二万。
妹妹出了五万,我借了七万。
每个月的利息就像一把刀,割得我心口疼。
4月初,我回到厂里上班。赵振国一看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蒋师傅,您回来了?您妈身体还好吧?”
我没搭理他。
他也不生气,继续说:“对了,上次磨床的事,厂长表扬你了。不过啊,有些事需要开会讨论一下。”
“什么事?”
“技术科要调整编制。你是老人了,应该理解。厂里现在效益不好,我们要精简人员。你的岗位,可能会有变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我盯着赵振国,“你要把我调走?”
“不是调走。”赵振国笑着,“是调整。你的技术很好,我相信你到哪里都能干的很好。但厂里现在确实没那么多岗位了。”
“赵振国!”我紧紧握着拳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别激动,别激动。”赵振国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赵振国走了以后,我坐在工位上,浑身发抖。
这王八蛋,他就是要把我逼死。
我想到病床上的母亲,想到借的钱,想到萧姝为这个家操劳得越来越佝偻的背影,想到女儿问我“爸,我是不是没有新书包了”。
这些年,我一直忍,一直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可忍不下去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手机,翻到吴老头的号码。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第三次拨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喂?”那头传来吴老头的声音。
“吴叔,是我,蒋宏图。”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知道是你。”吴老头说,“怎么,想通了?”
“想通了。”我说,“我想去省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6月份,省城有个技术交流会。”吴老头说,“到时候你来,我帮你安排。”
“6月份?现在才4月。”我说,“我等不了那么久。赵振国要把我调走,我等不及了。”
吴老头笑了笑:“年轻人,着急什么。他调你,你让他调就是了。你越着急,他越得意。你先稳住。6月份的事,我保证你满意。”
“可是……”
“别可是了。”吴老头打断我,“你妈身体怎么样?”
“刚做完手术,正在恢复。”
“那就先把你妈照顾好。工作的事,到时候自然会有安排。”吴老头顿了顿,“记住了,6月10号,省城工业展览中心,有一个精密机械技术交流会。你来参加,我会在那里。”
“好。”我答应了。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那儿,心跳还是很快。
6月份,还有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赵振国那边,我必须稳住他。
第二天上班,我找到赵振国,说同意调整岗位。
赵振国有点意外,他没想过我会答应的这么爽快,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我的新岗位被安排到了厂区的废弃仓库那边,清点老旧设备。说白了,就是翻垃圾。
但我忍了。
每天起早贪黑,在仓库里翻来翻去。那些旧设备,有的锈得都看不清样子了。我拿着手电筒,一台一台地看,一台一台地记录。
4月中旬的时候,我翻到一台老式铣床,我大吃一惊。
那个年代的老设备,现在早就停产了。
但它的配件跟我之前在书上看到的一种稀有合金的参数一模一样。
那几天我没日没夜地研究这台铣床的原始资料,我在仓库里找,最后在一个旧箱子里翻到了一叠发黄的表格,是这台铣床的全部参数,还有全套图纸。
我如获至宝。
但我不敢声张。
我把图纸和参数拍了照,存到手机里。然后找了个借口,去了省城一趟。
那天是4月20号。我到省城,没去找吴老头,而是自己先去了工业展览中心。那里正在搞一个预展,技术交流会的基础会场已经布置好了。
我在里面转了一圈,摸了摸那些先进的设备,感受了一下这的氛围。
跟别说,这还真的不一样。这里的气派,这里的眼界,完全不是我们那小厂能比的。
我站在展厅的正中心,周围都是各种各样的高端设备,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站在这里,周围都是专家和老板的场景。
这,就是我想要的。
当天晚上,我坐火车回家。在车上,我想了很多,越想越觉得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我回想起这些年的窝囊日子,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翻身。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蒋宏图不是好欺负的。
4月底,母亲出院了。恢复得还行,但身体大不如前,走路需要人扶着。我把母亲接到家里住,萧姝每天照顾她。
萧姝说:“妈那个病,不能断药。你挣的那点钱,够吗?”
我说:“会有的。”
5月初,赵振国那边又有动作了。
厂里安全事故的调查报告又翻出来了。
这一次,他更狠了,直接把所有问题全推给我。
他说我违反了安全规程,而且知情不报。
厂办让我去谈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对面坐着厂办的人。他们拿着一叠材料,念着那些我根本就没见过的“证据”。
“蒋宏图同志,根据厂里调查,你在这个安全事故中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你主动承认错误,写个检查,我们会从轻处理。否则,厂里不排除开除你的可能。”
我听完,全身的血往头上涌。
这件事,调查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责任在赵振国他侄子。怎么现在又变成我的错了?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我说,“我不认。”
“你不认?我们有证据。”
“证据?你们有什么证据?”我站起来,盯着他们,“你们是不是赵振国让你们这么干的?”
办公室里气氛紧张了。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吴老头打来的。
我接起来,吴老头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宏图,别冲动。他们要你认错,你就认。”
“别可是了。”吴老头说,“你认了,他们才不会再给使绊子。你出来了,后面的事,自有分晓。”
我看着对面的厂办人员,一字一句地说:“检查,我会写。但我问心无愧。”
我拿起笔,在检查书上签了字。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忽然感觉一下轻松了。
不久之后,6月份就要来了。
那些让我受苦的人,等着吧。
06
6月8号,我跟厂里请了假,说是陪母亲复查。实际上是去省城。
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萧姝翻了个身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去省城的事跟她说了。萧姝听完,没说话,过了半天才说:“你决定了?”
“定了。”
“那行吧。家里别担心,妈和孩子我来管。”
她说得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放心。这种时候,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6月9号早上,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四个小时的硬座,我一路都没合眼。
到了省城,我找了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条件很差,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视。但我没时间计较这些,放下行李,就去了工业展览中心。
展馆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其中最显眼的就是精密机械展区。各种进口设备一字排开,闪着金属的光。我站在那儿,眼睛都看直了。
我心想,我要是能在这样的地方上班,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在展馆里转了一圈,我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碰见。吴老头呢?他人呢?
我拿出手机,给吴老头打电话。电话没通,提示忙音。
我心里有点慌。该不会是吴老头骗我吧?我在省城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找谁去?
正想着,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是个领导。
“你是蒋宏图?”他问。
“是我。”
“老吴让我来找你。”他微微一笑,“我叫老曹。省机械厅的。”
机械厅的?我心头一震。
“老吴他身体不太好,让我先来接待你。”老曹说,“你不用紧张,明天交流会上,我安排你上台发言。”
“发言?”我愣住了,“让我说什么?”
“说你的技术。”
老曹把我带到一个休息室,那里摆着几台设备,还有一些投影屏幕。
他跟我说,明天上午有一个技术交流环节,让我上去讲一讲那台老式铣床的修复工艺和那些稀有合金的事。
“你了解这个?”老曹问。
“了解。”我说,“我把图纸都带来了。”
“好。”老曹点了点头,“老吴跟我说你是个技术人才,看来他没说错。”
那天下午,老曹带我见了几个专家。
那些专家都是搞精密机械的,年岁都不小。
他们看了我带来的图纸和参数,都挺惊讶的,说这个老工艺,这年头还能有人懂,不容易。
我心里头有底了。
6月10号,技术交流会正式开始。
会场人山人海,来自全省各地的厂家都有代表团。我坐在第三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老曹坐在我旁边,低声跟我说:“别紧张,就当是和同行聊天。”
我点了点头,但心跳还是快得不行。
到了技术交流环节,主持人开始介绍发言嘉宾。
我竖起耳朵听,一个个名字报过去,都是大厂的总工、高校的教授。
我越听越紧张,这些人一个个都那么厉害,我一个小厂的普通技术员,上去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下面,有请华峰机械技术主管人选,蒋宏图师傅!”
我深呼吸了口气,站起来,走上台。
台上的灯光很亮,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人,我只能看见一排排的人影。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刚开始还有点紧张,声音有点发抖。
但讲着讲着,我慢慢就不紧张了。
因为说的都是自己的东西,那些数据、那些技术参数、那些机械原理,我全都烂熟于心。
我把那台老式铣床的图纸调出来,一条一条地讲解它的结构特点、维修要点。
然后我又展示了那套稀有合金的参数,说了说在现代设备里可能的应用场景。
台下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心里没底,不知道他们到底听不听得懂我讲的内容,还是对我的这些技术不感兴趣。
讲着讲着,忽然,台下传来一阵低语声。
我愣了一下,停下讲解。往台下一看,看见好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
我心里头一沉,心想该不会是讲错了吧。
我正想开口问,台下忽然有人鼓掌了。
“讲得好!”一个人站起来说,“老一辈的工艺,现在还有人懂,不简单。”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鼓掌。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鼓掌的人,鼻子忽然一酸。
这些年,我在厂里不知道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是呢?那些辛苦、那些委屈,全都没有用。
现在,站在这个台上,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有人愿意给我鼓掌,我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
老曹迎上来,握着我的手:“讲得好,蒋师傅。”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吴老头发来的消息。
“讲得不错,没给我丢人。”
我看着屏幕,笑了。
交流会的下半场,是自由交流时间。老曹把我带到几个大公司的展台前,一一给我介绍他们的负责人。
“这位是华峰机械的张总。这位是新能精密的刘总……”
老曹挨个儿介绍。我一一握手,递名片。那几个总看了我的技术资料,都挺感兴趣,问了我好几个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
“蒋师傅,你这手艺,不来我们公司可惜了。”华峰机械的张总笑着说,“我们公司正好缺你这样的技术骨干。明天你来我公司坐坐?”
我心里一阵狂喜,但面上还是装作淡定,点了点头,“好,我明天过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旅馆,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今天的这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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