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那天晚上,我瘫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茶几上放着她留下的那张纸条,还有一串钥匙。
电话响了,是儿子刘志强的声音:“爸,刚才香怡姐给我打电话了,让我好好照顾你。她还说……”
我挂断了电话。
外面下雨了,不大,打在窗户上,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收拾行李时的背影。
老伴走了五年,我没觉得多苦。可这回,真尝到了苦的滋味。
01
凌晨五点,膝盖又疼醒了。
这毛病跟了我快十年,老伴在世时,她总会在睡前给我揉揉膝盖骨。她那双手啊,粗糙归粗糙,力道却刚好。她走后,我再没让人碰过我的膝盖。
我摸索着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一片。
卧室里静得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响,嘀嗒嘀嗒的。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骨咔嗒响了一声。扶着墙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半壶水烧上。
粥是昨天剩的,热一热就行。
我打开冰箱,里面空得很。半棵白菜,两根蔫了的葱,还有一袋挂面。
老伴走后,我对吃的就没讲究过。能做一顿吃两顿,做两顿吃四天。
粥热好了,我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桌上就一副碗筷,电视机开着,声音放得大大的。不是我爱看电视,是屋子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正喝着粥,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儿子刘志强。
“爸,吃了没?”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商场里的背景音。
“吃了。”我说。
“吃的啥?”
“粥。”
“就吃粥?爸你咋又不弄点菜。”
“有咸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每次打电话都是这几句,吃了没,吃的啥,血压高不高。
“爸,我跟你说个事。”刘志强的语气忽然变了。
“啥事?”
“我认识一个人……就是家政公司的,他们有个保姆,条件挺好的。”
“我不需要保姆。”
“爸你听我说完。”刘志强顿了顿,“那女的三十二,离过婚,有个孩子在老家。人挺老实,干活麻利,还做得一手好菜。”
我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干啥?”
“我这不想着,你一个人在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找个保姆,一个月几千块钱,有人给你做饭洗衣服,你也能轻松点。”
“太贵了。”我说。
“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出。”
我没吭声。
刘志强又说:“爸,我都打听好了。那女的叫何香怡,人真的不错。你先试试,要是觉得行,以后就让她长期干。”
“我再想想。”
“还想啥啊,我都跟人约好了,这周末带她过去给你看看。”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根本不等我回答。
我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粥已经凉了。
老伴在世的那会儿,家里来过两个客人。不是儿女,是保姆。那时候老伴腿脚不好,需要人照顾。来了两个,都没干长。
第一个嫌我家房子小,说住着憋屈。
第二个嫌工资低,干了两个月就走了。
后来老伴说,算了,不找了,我还能动。
她就一直撑到动不了的那一天。
我把碗拿到厨房洗了,洗着洗着,手停了。
窗外楼下,几个老太太正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以前老伴也喜欢这个点去买菜,她说早上的菜新鲜,挑得好能省两块钱。
现在啥都没了。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坐下。
电视还在响着,演的是啥我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刘志强刚才说的话。
找个保姆,一个月几千块。
我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这小子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我这个当爹的能不知道?
自从老伴走后,他一直惦记着给我找个伴儿。
去年过年回来,他酒后跟我提过一回:“爸,你才七十多,还能再活二十年呢。一个人过,太苦了。”
我当时没接话。
他也没再提。
可我知道,他一直没死心。
02
周末那天,刘志强一大早就到了。
我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三声,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刘志强推开门的瞬间,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他冲我咧嘴一笑:“爸,这是香怡姐。”
我抬头看了看。
那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个旧帆布包,看着挺朴素。
她冲我微微欠了欠身:“刘叔好。”
声音不大,听着绵软软的那种。
我点点头:“进来坐吧。”
何香怡换了拖鞋,走了进来。她没坐沙发,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
刘志强笑着说:“香怡姐,你先看看,这就是我家。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挺好的。”
何香怡点点头,目光落在厨房那边。
“刘叔平时都自己做饭?”她问。
“嗯。”
“吃得清淡还是重口?”
“清淡点。”我说,“血压有点高。”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我在客厅坐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
刘志强在中间忙活着,一会儿给我介绍何香怡的来历,一会儿又说这房子该重新装修了。
我都没怎么听进去。
倒是何香怡,她自己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厨房,看了卫生间,阳台也看了看。
回来时,她站到我面前。
“刘叔,我能看看厨房里的调料吗?”
我愣了一下:“看吧。”
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看了看。又拉开冰箱门瞅了一眼。
出来时,她说:“家里没什么菜了,下午我去买点回来吧。”
我说不用麻烦。
她没接话。
午饭是刘志强请的客,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里吃的。
点菜时,何香怡主动问了一句:“刘叔有啥忌口的没?”
“别太咸就行。”
她点点头,把菜单上带辣椒的都划掉了。
吃饭的时候,刘志强一直说话,什么他生意还挺好,什么孙子今年上小学了。
何香怡不怎么开口,低头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刘叔,多吃点。”
我愣了一下,说好。
吃完饭,刘志强说公司有事,得赶回去。
他走之前,把我拉到一边。
“爸,我跟你说,香怡姐人真的不错。你先用着,要是觉得好,就留下。”
“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
“太贵了。”
“贵啥贵,现在保姆都是这个价。”他压低声音,“而且,香怡姐说了,她不怕吃苦,只要工资合适,干啥都行。”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回去吧,我再看看。”
“那行,下周我再来。”
刘志强走后,屋子里就剩下我和何香怡两个人。
她站在客厅里,看着我。
“刘叔,那我先去收拾一下房间?”
我说好。
她拎着包进了那间小卧室。
那间屋子原来是老伴放着旧家具的地方,后来老伴走后,我也没怎么动过。
何香怡进去后,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走了出来。
“刘叔,那屋里有张床,我把床单换一下就行。”
“那床好久没睡了,可能有点硬。”
“没事,我睡硬床习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上戴着一只旧手表,表带磨得发亮,看着有些年头了。
何香怡又说:“刘叔,我带了些换洗衣服,你看看放哪里合适。”
“客厅柜子里有个空抽屉,你放那吧。”
她点点头,转身又进了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前忙后。
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3
何香怡住下来的头三天,一切都挺好。
她勤快得让我有点不习惯。
早上我还没醒,厨房里就已经有动静了。粥的香味顺着门缝飘进来,闻着就让人有了胃口。
等我起床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锅粥,两个小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刘叔,你起来了。”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来,吃早饭。”
我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老伴走后,我就没吃过这么像样的早饭了。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六点多。”
“这么早?”
“习惯了。”她笑着说,“我以前在老家,养孩子的时候,天天五点就得起来。”
我点点头,拿起了筷子。
粥熬得正好,不稀不稠。小菜是蒜蓉炒的青菜,清淡爽口。
我吃了两碗粥,一个鸡蛋。
吃完擦了擦嘴,何香怡已经把碗筷收走了。
“刘叔,你今天有啥事不?”
“没啥事,下楼转转。”
“那我等会儿去买点菜,冰箱里啥都没有。”
我说行。
她洗完碗,拎着个布袋子就出门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屋里安安静静的。
地是拖过的,厨房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阳台上的那盆绿萝,她都浇了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楼下。
何香怡正好从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布袋子,走得很快。
她穿着件旧毛衣,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屋子里好像又有了点人味儿。
第一天,何香怡做了四菜一汤。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菜心,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凉拌黄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我吃了两碗饭。
“刘叔,好吃不?”她看着我吃,笑着问。
“好吃。”我说。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可到了第三天晚上,事情就有点不一样了。
我跟她又瘦又爱看电视,她放着电视剧,声音不大,但亮晃晃的,照得整个客厅都亮了。
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电视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能听见。尤其是她偶尔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楚。
我看了看钟,快十一点了。
想出去说让她早点睡,又觉得不好意思开口。
人家白天那么辛苦,晚上看点电视怎么了?
可我是真的睡不着。
翻来覆去折腾到快十二点,电视才关了。
我好不容易睡了,半夜又被吵醒了。
是打呼噜的声音。
何香怡睡觉打呼噜,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我耳边敲。
后半夜,我几乎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起来,头昏沉沉的。
何香怡看到我,问:“刘叔,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没事,就是有点热。”
“那我把空调开低点?”
“不用。”
我没好意思说是因为她。
第四天早上,她又用香皂洗了澡。
那香皂味道重得很,隔着两间屋子都能闻到。
我闻到那个味,眉头皱了一下。
老伴一辈子用的都是最普通的肥皂,味不大。突然换这个味儿,我觉得有点刺鼻。
何香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刘叔,这香皂挺好闻的,你闻闻。”
我摆了摆手:“我闻不惯这么重的味。”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明天我去换一种。”
“算了,你爱用啥用啥。”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有点不痛快。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04
第六天,有个事让我心里堵了一下。
何香怡在厨房洗菜,我路过的时候,看到她开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
一个盆子满了,她又换了一个。
“香怡。”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嗯?”她回过头。
“洗菜的水,用盆接一下就行,不用一直开着。”
她愣了一下:“刘叔,这水又不值几个钱。”
“积少成多嘛。”
她笑着说了句“刘叔你这也太省了”,然后把水龙头关小了。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城里人和乡下人过日子不一样。她从小用水可能就没节制过,觉得水费不贵。
但我不一样。
我活了七十六年,一辈子省吃俭用惯了。
老伴在的时候,总说我是个“穷算计”。洗菜的水要留着浇花,洗衣服的水要留着冲厕所。
现在看来,我这点毛病一点没改。
第九天晚上,又出了个小意外。
何香怡在厨房煮汤,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听见她喊了一声:“刘叔,你家的盐放哪了?”
“橱柜左边第二个格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喊:“是这包吗?怎么跟我老家的包装不一样?”
我站起来,走过去。
她手里拿着一包白色的东西,正准备往锅里倒。
我一看,吓了一跳。
“那是碱面,不是盐!”
她一愣:“碱面?”
“蒸馒头用的。”我赶紧把那个袋子拿过来,“你差点倒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包碱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刘叔,我看颜色差不多。”
“没事,没倒就行。”
她转过身去继续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忽然发现,她其实也不是那么“能干”。
她只是看起来很能干。
她做菜的时候,速度很快,但锅里的油总是溅得到处都是。
她擦桌子的抹布,拧得不够干,桌面上总留着一层水渍。
她扫地的时候,角角落落扫不干净,总要我再去扫一遍。
这些小毛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我忍了几天,没说过她一句不好。
可心里憋着的东西,慢慢多了。
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想:老伴要是还在,她会不会也这样?还是会比我更包容?
我翻了个身。
隔壁房间传来何香怡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可能是刚来,不习惯吧。
可我不习惯的,好像比她还多。
第十天中午,何香怡做了碗红烧肉。
肉炖得挺烂,味道也好。但油放多了,我一吃就腻了。
“香怡,这肉太腻了。”我说。
“那明天我少放点油。”她笑着应了一句。
我放下筷子,心里开始想一个事。
儿子说的那个“试婚”,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那天跟我提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发现他说的,可能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我七十六了,她三十二。
这中间差着四十多岁的坎儿,不是光靠勤快就能迈过去的。
05
第十三天的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何香怡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手里拎着两瓶白酒。
我看了一眼:“咋买了酒?”
“我看你平时也不出门,在家闷着,喝点酒解解闷。”她笑着说。
我没说话。
她倒了两杯,端了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她倒是喝得痛快,一口下去小半杯没了。
“刘叔,你平时一个人在家,都干啥?”
“也没啥,就看看电视,下下棋。”
“下棋?跟谁?”
“楼下老李。”
“那挺好的。”她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我从小就想,老了以后,也要找个老头,天天陪他下棋。”
她说完,又喝了一口酒。
我看着她的脸,喝过酒后变得有点红。
“香怡,你家那个孩子,多大了?”
“八岁了,上二年级。”
“你一个人带?”
“嗯。”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爸……不管了。”
我没再问。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
何香怡喝了两杯酒,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
我喝了一杯就停了。
吃完饭,她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她洗完碗走了出来。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她换了件睡衣,是那种吊带式的,露着肩膀。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刘叔……”她小声叫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这样……你看着还行不?”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头皮发麻。
“香怡,你喝多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还要干涩。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刘叔,你是不是……嫌弃我?”
“不是。”
“那你为啥……”
“香怡。”我打断了她,声音有点抖,“你进屋睡吧,天不早了。”
她没动,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
我别过头。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手心全是汗。
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了她的门。
门开了,何香怡站在门后,眼睛有点红。
“香怡。”我说,“我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香怡,这件事……是我错了。”
她愣了一下:“刘叔,你……”
“我不该答应你来的。”我说。
她的手慢慢松开,攥着门把的手指一点一点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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